经刘鑫这么一说,盛克俭突然不想回家了,他转身朝着自家新建的染坊“德泰歆”走。
这“德泰歆”的兴办,可说是他的神来之笔。短短三个月,利润可是远远超出他家所捐一万套军服的价值了。盛克俭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后若是每年能弄这么多部队的被服到店里洗染,盛家可就真的“中兴”有望了。
然而令他深感忧虑的是:就在这两三个月时间里,碛口街里一下子冒出了十来家染坊,这可真是应了他前段的推想了。那么,“德泰歆”今后的日子怕就不会如前段似的开心了。
三个月前自家一个“带头”取得了这一批军服的洗染权,自家赚是赚了,可“独占鳌头”的结果是招来同行的眼气。这一点他是早已感觉到了的。那么,往后又会怎样呢?“独占鳌头”怕是根本不可能了,一个“饼子”众人分,盛家能分多少呢?盛克俭也曾盘算过,如果自家真像刘鑫说的那样,马上响应“四大号召”,把“银窖里那些硬货缴出来”,也许下一年有了被服洗染任务,他家还可以“独占鳌头”,或者至少可分得多半个“饼子”,可是一来,盛克俭清楚,自家“银窖”里现在实在没有多少“硬货”了。二来呢,就算你真能一次次带得起这个“头”,同行嫉恨的目光也得把你杀了,那“饼子”的“好滋味”你还能吃出多少来?
然而,自从前清康熙乾隆年以来,盛家的商事从来就撑着这个水旱码头的多半个天空呢,为甚到眼下,就该从这“多半个”里掰下一块来拱手送给别家?他不甘心!盛克俭知道,民国年以来,盛家的生意已大不如前,盛家在碛口的地位似乎正被后来居上的程家所取代。但说真的,他不服气!他要争一争。尽管程、盛两家是至亲的亲戚!
那么,既是靠一次次“带头”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靠手艺靠技术了。早在“德泰歆”刚办起那阵儿,盛克俭已经看到了这一步,已经在操这个心了。
原来,在“德泰歆”兴办之前,碛口附近以程氏洗染为主的几家染坊大都用深山采来的“色叶”为原料制作染剂,染出的布疋以黑、灰为主。程家几年前从柳林县学来种植蓼蓝技术,但在这种植物的前期管理、收打加工,以及印染操作过程中,一些关键技术一直未能过关,所以印染质量很不怎样。盛家今年没有来得及种蓝,所以这批军服的洗染还是用的“色叶”。用色叶,关键是要彻底解决“落色”问题,即染出的布疋经水洗后颜色由深变浅,几次洗涤后,变得灰不溜秋,十分难看的问题。“德泰歆”开张后,盛克俭经过不下一百次试验,发现“落色”的问题主要是因为色叶熬煮提取色素时火候掌握不当,以及开印前色素中添加剂投入的比例不对。盛克俭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找到了解决上述问题的症结所在。待到这三万五千套军服的布疋染到快完时,“德泰歆”的技术已达到了晋西一流。
“色叶”印染的技术是掌握了,可盛克俭知道:色叶得到深山去采,而碛口离那深山太远,用得少还行,用得多时成本就高了。唯一的办法是自种蓼蓝。“德泰歆”开张时,因为已过蓼蓝育秧期,盛克俭就亲自跑了一趟柳林镇,买回秧苗,在自家设在冯家会的烟园里试栽了二亩。蓼蓝在立秋、处暑间已经收割,接下来就是“浸蓝”和“打蓝”,提取靛青了。在所有这些工序中,盛克俭事必亲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先是和那些铺天盖地的虫子争斗。那些虫子吃起蓝叶来比饿狼吃起羊羔子还凶。盛克俭带着盛家上下所有的女人孩娃用手捉用笤帚扫,才算把它们扑灭下去。到“浸蓝”、“打蓝”,盛克俭更是日夜钉在浸蓝池前……而现在,靛青已经提出放在“德泰歆”的几条石(音dan。石为旧时量器,十斗为一石,三百斤)瓮里。下段就该做印染试验了。
自军服洗染交工后,“德泰歆”已经利用几个月来在印染界打出的名声,新接了一批散活。这些散活中有一半要求印成婆姨女子缝制衣衫用的花布。
手工印染花布是近年来才在水旱码头碛口时兴起来的。一般用的是“束染”法。即在布疋进入染缸前,先用细绳在布上扎出一个个大小形状各异的“疙瘩”,待到布疋染过后,再将这些“疙瘩”解开、烫平,那原来扎了“疙瘩”处便显出一朵朵白“花”来。“束染”法印出的花朵虽然因布疋所扎“疙瘩”的大小形状不一而不同,但毕竟都是些轮廓模糊的“斑点”罢了。盛克俭的想法是要上“露印”。“露印”即在油纸上先刻花卉,谓之制版。然后用石灰浆将这些花卉印上布面,待石灰浆干透硬化后再把这些布浸入染缸。布染好后,将石灰浆洗去,那花布就算印好了。用这种方法印制的花布花卉图案可任意设计,印好后图案可保持清晰。这一技术目前在碛口尚处试验阶段。
这两日,“德泰歆”正在作此试验。
盛克俭走进店铺后堂,只见外请的师傅正拿着一张设计好的图样教店里工伙刻版。
师傅一见盛克俭,就说:“少东家,我正想去见您呢。您看看这图样怎说?”
盛克俭接过图样看时,见上面画的是些叫不来名儿的花朵,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俏丽,想想,便道:“挺好看,只是有点太洋气了!”师傅是杭州人,说:“这图样在苏杭一带挺流行。”盛克俭道:“苏杭是苏杭,碛口是碛口。究其实,这里不过是村野,是乡下。咱的买家更是以农村女子居多。她们喜欢那种喜庆吉祥、居家常见、祖辈传承、却又别出心裁的图样。”师傅想想说:“那就是传统的、有地域特色的。这样,您带我去走访一些心灵手巧的村姑村妇。”盛克俭道:“这好办。走出咱这店铺,一条街起码能找到三五位这样儿的女人。她们平素剪窗花、纳鞋垫、绣荷包,都成精了。她们做那针线活计,一件卖一石谷米,金贵得很。金贵就金贵在四乡婆姨女子人见人爱。”
二人边说话边走,刚出门槛,市委书记马有义迎面走来了。
马有义说:“克俭哥,我来你这染坊看看。这几个月赚大了?”盛克俭驻脚问:“马书记,你有事?”马有义说:“刚散会,我就找你了。怎一转身工夫,你就跑没影了?”盛克俭道:“生意人,忙嘛。”马有义说:“生意人再忙,还不是忙赚钱嘛?想想你这染坊怎么赚的钱,能瞎忙?忙要忙到点子上!山西商人的生意经你比我熟,你是琉璃圪嘣擦屁眼儿——灵锤锤嘛(方言,琉璃圪嘣是一种玻璃吹器,薄脆精巧,响声清越。整句话的意思是夸人之聪慧)。”
盛克俭突然想起小时马有义在盛家的种种行止,就有些不耐烦,道:“我和师傅正要出去哩,你到底要说甚嘛?”马有义说:“兄弟我这些天一直在为你们这染坊担心哩。下段怕就不像这几个月好赚钱了。”盛克俭道:“听天由命吧,能怎?”马有义说:“为甚要听天由命哩?这不像你说的话嘛!克俭哥,听我一句话,千方百计保住你那红商的光荣称号。称号是甚?就是资本,就是银钱呀。”盛克俭低垂了头道:“称号光荣哩,我想保,可……”马有义说:“回去,赶快回去!做你爹你弟的工作,再带一回头……共产党、八路军、民主政府能亏待得了你们?一句话,就能让你们满赚嘛!”盛克俭想想,道:“不是不想再带这个头,是背锅锅上山——前(钱)屈(缺)哩嘛。前段其实也没赚甚。”
让盛克俭始料未及的是:等他下午回到三槐堂时,他爹盛如荣、弟弟盛克勤已经同叔叔家的人商量过了,决定还是抢在别的商家头里,献银元一千块,另加谷米二百石。爹催他赶快去报,争取能让政府说话,今后部队的被服洗染至少得给盛家“德泰歆”分一半。
在盛家做此决定的同时,程家其实也操了同样的心。黑龙庙会议未结束,程云鹤就和儿子程环头抵着头嘀咕开了。捐军服之事让盛家抢了头功,结果那么多军服用布的洗染让他们独吞了,弄来弄去,等于一万套军服压根儿没捐,还赚了顶模范帽子。程家呢,捐没少认,自家的洗染坊却是“猴儿向了火火”(方言,闲着没事干)。这真是皮袄也穿了,冷冻也受了,捎带着让自家人脸上还少光没彩的。盛家有个盛克俭,程家还有个程环呢,怎就能让盛家拔了头筹!这一回说甚也不能再吃亏了。父子俩一合计,黑龙庙的会一散,就找到市委工作人员说:给程家记上,这一回咱献两千大洋,外加一个五十两大元宝。不为别的,就为给咱家璐璐争一回光。这事当时就在市委机关哄传开了,只是马有义忙着找寻盛克俭不知情而已。程璐后来听人说起她爹“给咱家璐璐争一回光”的话,也着实感动了一阵。她知道她爹她哥的心事,就对工作人员说:今后有了被服洗染任务,也应给程家分一份。
程琛的父亲程云鹏是在离开会场回家后听说哥家那边“献金”当了头名状元的,当时就对白玉芹说:“快!这一回咱也得争先哩。你说咱个种地的,也没多少银洋元宝,就献个二百石、远至二百五十石谷米怎样?”白玉芹说:“染坊在哥家那边。他们争第一是要赚大钱哩,你献那么多能有甚好?”程云鹏说:“市长在咱这边哩。咱不为别的,就为琛儿脸上光彩。”白玉芹半天不吭气,末了说:“献一百石也行了。一百石吉庆,二百五十石,你是二百五呀!”商会会长李子发没动那么多心思。散会后回到家,当他把会议精神传达给李子俊时,李子俊道:“这没说的,咱得献!眼下军队困难大了。为了打狗日的日本人,咱李家该献!献多少,哥你看着办去!”李子发就带了两根金条、两千银洋去了市政府。
谁知就在会后第二天,却出了一件事,让这场运动完全变味了。侯台镇有一个“四季红”草料店,专营过路牲灵赶脚汉子的食宿生意,也算水旱码头碛口一个老字号了。字号东家侯国华上午参加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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