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绝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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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绝吟- 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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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了大半夜。

谁想次日新年的第一日,善安法师忽地向皇上提出,他要还俗!

他颔首沉目,口吻间的真挚非常、关切有加饱含尽致。他道:“臣承蒙陛下知遇之恩、照拂之情久矣。时今陛下的身子不如从前那般硬朗受用,臣是必定要留在陛下身边躬身伺候方可安心。”

面着如此突兀又显唐突的要求,皇上只是愣了一下,旋即兀地笑起来,有些莫可奈何的摇摇首道:“安卿到底还是以前的安卿!还是那么的随性,一点儿都没有变!”

他允了,允安晴天还俗,留在身边伴驾服侍。

安总管来看我。在入夜的时候。

皇上已经睡下,他此刻的身子已经再驾驭不了勃发的雄心,一代天之骄子距离那个最终最终的旷古沉寂的时日,眼看就要不远了。而我则回了长乐宫,对着满天幻明幻灭的星宿,着实了无睡意。

再面着披星戴月站在我面前的安晴天,我早已不再如经年那般的剑拔弩张,只因我的心性早磨平了坎坷的边角,再没了什么情绪。

他看着我,沉稳的眸光透着一脉微微的殇情,但是很淡:“今非昔比了……”勾唇薄展一笑,复而一叹,双手负后默然而立。

呵,当真是今非昔比了……一如莲花,花即是心、心亦独花。心本无尘,何来有尘;心若有尘,尘本是心。一花知世界、一叶辨如来。大千世界原不过是一场无中生有的空妄!

千百年来,如是如是。空空者仍是空空,芸芸者仍是云云。

我没言语,亦不曾叹息,一双眸子往他身上缓缓凝过去:“谢谢你。”不高,却沉。

他甫一愣怔,旋而似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负在身后的手垂到了身体两侧,笑了一笑:“没关系。”

他坦言自己当年出家是假,离开后宫纷争、暂避一阵才是真。他当初的离开并非因为我的嘲讽侮辱,他不在乎那些,他只在乎自己在乎的那一个人的安好……

即便已经这么久了,但当听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有感动。

当日他离开,是因为我已有了足够应付纷争繁冗的资本,是因我的根基已经极深厚。直到眼下我就要应付不了即将呼之欲出的大时局,他在这个时候复又还俗回到了我的身边。

“只因我帮着娘娘你做了许多事,若不暂避一阵,恐被人盯上,再牵连着害了娘娘。”他即而补充。

是的,最了解安大总管的人兴许不是我,一定不是我……是皇上。皇上说他的安卿没有变,委实当真的没有变!他还是这副淡然清漠的模样,佛家的禅宗风骨丰富了他的内心,却没能在短时间内磨圆了他的这层无法出世、又似已经出世的清漠寡味。结成冰的水变不成经年不冷的温泉,习惯了独自领受一切的人也做不到什么话都毫无保留、倾诉干净吐个痛快。

“只怕不止这些吧!”我明白他为何选在这个时候还俗,但我不急着拆穿他,如是浅浅的徐问。

他错目,新换上的月白色疏袍在不知何时无了月色的寂夜里,合着风儿柔软的经纬左右晃曳,似飞若扬极是美得凄楚动人:“就是这些。”他滴水不漏。

我兀地被他做弄的急了,许多年不曾有过波澜的一颗心在这一刻,还是被他极轻易就波澜过了整个轮回四季,没禁住蹙了柳眉徐碎疾声:“时今皇上的身子骨……”又觉这话儿大不敬,便抿抿唇兮,绕了个弯揭过去不提,“你怕我有事,故你回来了。”喉咙还是一哽,如织心念不由我掌控。

他一如坚冰,便是连半分面色都未见有恍惚:“娘娘多想了。”沉了双目,对着我颔一颔首。

我就知他会是如此!没有言语,敛眸深深,兀地心里一空、即而一满,全无主意。

第一百七十一话 殊途同归·天机造化尤可悲

皇上到底没有迈过这个年头。

永庆二十八年,十二月,冬,无雪。

永庆帝驾崩,享年四十五岁。

永庆帝李恒晟,一十七岁登基,在位二十八年,留政绩无数、传奇无数。西辽国鎏金锻银的史册,会永远记下这位伟大的帝王,使他隽永、使他深刻、使他成为泛黄丹青史书上寥寥几行冰冷的水墨。

一如落叶再美丽繁盛到了头也要归结于尘泥的怀抱,这是每一位帝王甚至每一个人都所不能避免的事情……没有叹息,做做弄弄一世苦旅,终究只得这么一个大释然。

皇上临终留有圣旨两道,一明一暗。

明是将皇位传于唯一的儿子,皇长子李pán,不日登基。

暗处那一道密旨,是宸贵妃霍氏……殉葬。追封皇贵妃,赐字“淑贞珍毓”,以皇后礼陪葬帝陵主墓。

……

这个消息是倾烟自皇上身边儿人那里探听到的。我得知的时候,专负责传此密旨的安总管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我。

风吹过,无雪的初冬空气刮在脸上多少有些涩疼。而春风浴距我此生来说,诚然已经太遥远太遥远,遥远到遥不可及……

我的心境很平和,似乎只是听到什么关乎天气阴阳、亦或院里牡丹绽放或者凋零这等闲闲然的小事情。这么多年的人世聚散都经历过了,再经历眼下这与相伴多年的皇上的离别,我的心境与态度自然可以坦缓不惊……他叫我殉葬陪他,早知道的,早便猜到早便明了在心的,不是么?

我明白,安总管明白,谁也都明白。

没什么好怅惘,更没什么好哀怨不平、忿郁怯怖的。我不恨皇上,我了解也体谅他为君者的诸多顾虑,便是一死都无法彻底放下这凡尘俗世中的诸多劳神费心,他未尝不是我们当中最累最苦的那一个,他担心自己转身之后我与安卿把持朝政、至新君大权旁落。即便他放心我们二人,也不放心如涉水、不由人的朝局与情势。

其实将我与安总管一并带去陪葬,才是最稳妥的一个举措。但皇上念着多年情义舍不得如此,他要把阴霾控制在最小,故最终决定我与安卿必去一个。

却,即便是安总管去了,若我还在世上那便仍是个隐患。因为皇长子一早就认了我为母亲,他一登基我必为太后,留一个如此年轻的太后在朝,能够成为我的势力、亦或拿捏我成为自己势力的,不见得只能是安总管。而若我不在了,安总管一个内臣就不好被拥护成事,一些不安分的臣子委实寻不到合适的人来驾驭他们不安分的心。故我绝对不能留着。

皇上这样的担忧也是我早几年前便忧过的,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结果了,这样的决定于我而言是极欣慰的。如此,我是心甘情愿的……没什么好说的,只有无言,甚至无情态。一如一条路终究有要走到终点的最终时刻,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若凡更新组 手。打 s。h。o。u。d。a8。c。o。m)

生生死死,不过如此!

安慈敬哀皇后(永庆帝发妻宇文皇后)去得早,按理儿讲究个入土为安,且又是陪葬在贞惠聪武皇后(即宇文皇后姨母萧太后)身边,时今再刨开了陵、与皇上行合葬大礼委实不妥帖。

于是,我这个被追封的淑贞珍毓皇贵妃,成了帝陵里伴永庆帝李恒晟永久长眠的唯一一位妃嫔。

呵……

李恒晟,生前我不是你唯一的女人,甚至不是你最爱的女人。但是死后,你我却要彼此相对,唯一相对,直到永远……多么做弄?

造化嘲弄,嘲弄如斯,又因了那一早的钦定而顺势如斯!

往事浓淡,色如清,已轻。经年悲喜,净如镜,已静。

大起大落噶沉,繁华过眼历事百态,心境便再也起不了一丝儿的大波澜。即便我时今不过才二十五岁的年景,却有一颗苍老至七旬老妇的心。

我只求速死,只求解脱,尽早结束这样一段荣耀过也挫败过、快乐过也生不如死过的人世苦旅。我没什么可挂碍的、也没什么可留念的,这样甚好……

我去看皇长子,我的儿子,此生此世我唯一的孩子。

二月的风很清索,但内殿里的景物却不显萧条。

他已经成长为一十九岁的少年,亦或者说似他这个年纪已经取缔在男孩儿与男人之间了。他出落的很是精英秀气,轮廓肖似他姿容上乘的父皇、神韵活脱他娴静缜密的亲生母亲。又不知是不是这么些年跟在我与安晴天身边的缘故,眉梢眼角的那一抹混成气质,竟也有些若了我的似水纯净、安晴天的沉稳内睿。

见我一路施施然静静走进来,他颔首一笑,灿若星辰的明眸里烁动着光波一捧:“母妃。”他对我行了个礼,旋而起身亲昵的抱住我的双肩,“次月改元,儿臣便登基了。您就是皇太后了!您开心不开心?”声息明快,灿若三月的解语花柳。

分明已是极平静的心海,但此刻还是被他这般与我截然相悖的明快,而做弄的有些泫然欲泣。我噙泪抿唇,唇兮丝缕笑颜流溢开来:“开心。”淡淡的,哽咽的嘶哑语气吞没了我原本就不太手到擒来的沉着伪装。

他抱着我双肩的手臂不觉暗暗紧了一紧,旋又松缓:“为何开心却还哭?”探首蹙眉,黑白分明的双目里有细碎的金波糅杂其中。

我被这目光震的撼的有些惝恍,心虚的抬袖拭了一把泪花,薄唇笑颜依旧:“是因为,太开心了。”嗓音还是哑哑的。

他似是信了我这敷衍的话,也是跟着缓缓笑起来。

我心口像是塞着堵着一捧茅草,分明该是万般皆放什么都已不在乎的,却有一股念头在这一时突地袭涌上来,做弄的我起了哀哀悲意:“皇儿。”持着有些颤抖的声息,蹙眉徐徐,“我是不是恶人,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语气并非疑问,似在表着某种肯定,又似乎不太确定。一如我此时此刻忽而就飘摇起来的心境。

他蹙眉复展眉,甚为郑重的摇了摇头:“母妃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定定一句,复又一沉淀,“母妃所行所做全然是因身不由己。母妃会上天堂的,会与师父在一起的。”

最后一句“会与师父在一起”,听得我一颗心坠了一坠。这个孩子,他明白着我的真心意……我苦笑:“会么?”

他极坚定:“会的。”瞳孔里的是非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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