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回来再说两人所处的情势,如果对比双方的实力和环境,谦信的处境比之信玄,可就太过于艰难了。首先,信玄继位时已与南方的骏河今川氏结为同盟,其后又联合相模后北条氏,并最终于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促成甲骏相三国同盟,彻底保障了自己的侧翼。不仅如此,他还十余年辛苦布置,给上杉谦信张开了一张庞大的包围网:谦信南有武田氏,东南是因为关东攻略而势同水火的后北条氏,西面是也与武田信玄有盟约的越中诸豪强,北方还有佐渡的本间氏和水匪,只有东面若即若离的芦名、大宝寺等诸侯,有时还能够帮上一点忙。
然而,上杉谦信通过毕生的努力,冲破了这张巨网:向南,阻扼武田氏于川中岛地区;向东南,数次击败关东霸者后北条氏;向北,围剿水匪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向西,攻破椎名康种、神保良春、铃木国重等,统一了越中国。直到武田信玄、北条氏康先后去世,东国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毗沙门天神使者之剑了……
●上杉、武田家臣团的对比
武田信玄的谋略共有两手,一手在外,一手在内,他在越后国内部给上杉谦信制造的麻烦,比外部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问题首先要从双方领国化的程度和家臣团的组成谈起。
武田氏彻底完成了守护大名向战国大名的转化,起码在甲斐国内,一元统治非常稳固。武田氏的家臣团主要分为四部分:一是信虎留下来的谱代(世代家臣)老将,譬如前面提过的板垣、甘利,以及原(虎胤、昌俊)、诸角(虎定)、饭富(虎昌),等等,还有信玄两个智勇双全的弟弟——武田信繁和武田信廉;二是源氏同族的穴山(梅雪斋信君)、秋山(信友)、小山田(信有),等等,均已彻底家臣化;三是外乡的降将或者客卿,如来自信浓的真田一族、保科一族,来自诹访的木曾一族(木曾氏和诹访、小笠原、村上,并称为信浓四大豪族)、阿部胜宝、长坂长闲斋、迹部大炊助,等等。
但是作为武田军主力的四大名臣,则都是信玄从下级侍从里亲自选拔并培养起来的,他们包括:仁智勇俱全的“鬼美浓”马场美浓守信房(原名教来石民部少辅景政)、深谙信玄兵法之要的“避战将军”高坂弹正忠昌信(原名春日虎纲,有关昌信继承高坂家一事,日本史学界很多人仍持否定态度)、代替其兄虎昌和信玄长子太郎义信统领无敌骑兵军团“赤备”的山县昌景(原名饭富三郎兵卫),还有在武田信繁死后成为信玄副将的内藤昌丰。
武田家族的这种格局,从信玄的曾祖信昌时代就已经打下基础了,武田氏的一元化统治是逐步地稳固地完成的,并最终以信玄的《甲州法度之次第》而确定下来。相比之下,越后国却很象是一个以上杉氏本城春日山为中心的豪族联合体,上杉谦信的父亲长尾为景一力摧垮了即将成为战国大名的越后上杉家,然而奋战毕生也无法彻底压服越后国内大小林立的国人众们,谦信继位还不久,立刻就遭遇到来自南方的武田氏的强大压力,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进行更为有效的统合。
因此,长尾?上杉氏家臣团是很松散的,很多家族仍具备相当的独立实力和分离倾向,如长尾房景、柿崎景家、北条高广等名将,无不仅仅摄伏于谦信的威名,而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忠诚心。真正对谦信死心塌地,坚贞不二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鬼小岛弥太郎和宇佐美定行两人而已吧。
鬼小岛弥太郎,本名小岛贞兴,据说他从小跟随谦信左右为侍从,力大无比,徒手打死过野熊,因此人送外号“鬼小岛”。而宇佐美定行,据说就是琵琶岛城主宇佐美定满,与谦信一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永禄七年(1564年),宇佐美定满邀请长尾政景游览野尻湖,二人在湖上对刺而死,时人揣测,定满大概是怕谦信无后,一旦撒手西去,长尾同族、素有威望的政景将会乘乱夺取越后,因此才设计除之。然而事实上,恐怕是因为定满不满谦信收政景的儿子景胜为养子,从而和政景起了矛盾,这才私斗而死吧。
在这种情况下,武田信玄不断煽动越后豪族掀起反旗,包括柿崎景家、北条高广等将,几乎每个人都有被武田信玄收买,两三次甚至更多次的反叛记录。于是包括家臣反叛、水匪猖獗和一向一揆在内的种种内乱,搞得上杉谦信应接不暇。在战阵上,即便对抗信玄也往往洞察先机的他,在诡谋的攻势下总是焦头烂额。他甚至数度心灰意冷,前往高野山出家,想要撂挑子。然而越后诸将虽然当他在的时候各怀鬼胎,谦信一走心又虚了,既怕被武田一口吞并,又怕在越后国本身的内斗中丢了性命,于是苦苦哀求,深刻反省,把谦信又劝了回来——有学者认为,出家入道,就其结果来看,是谦信的一种政治手段,此话不无道理。
●血战川中岛
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的战争,是战国时期战略战术运用的极至,也是旧时代战争的最后终结。信玄最早将南蛮传来的铁砲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去,并发明了攻城战中的铁砲密集射击战术;谦信也非常注重火器的使用,在春日山城建立了自己的铁砲作坊。要说双雄不接受新生事物,完全是胡说八道,但他们的战术思想没有革命性的突破,却是不争的事实。
且说永禄四年(1561年),就在上杉谦信关东攻略的同时,武田氏在川中岛地区修筑了一座可容纳上万兵马的大城——海津城,以春日虎纲为守将。如果海津城能够在川中岛站稳,对上杉氏将造成巨大的威胁,因此谦信从关东归来后没歇几个月就又火速进军,希图一举将海津城攻克。
然而当率兵来到川中岛的时候,上杉谦信却发现尚无大军进驻海津,于是不去围城,重施故伎,东上死地妻女山扎寨,引诱武田军前来围山,好进行主力决战。
第二日,即八月二十日,武田信玄统带两万大军进驻了海津城。诸将纷纷请令,包围妻女山,困死越后军。但是,信玄一眼就看透了谦信之所想,谦信又不是马谡,故意陷入死地,能没有后着吗?他带兵绕过妻女山,翻上了更东边的茶臼山,与海津呈夹击妻女山之势,给越后军以巨大的压力,逼迫谦信下山。
然而,这回轮到谦信以静制动了,整天饮酒练兵,“我自岿然不动”,就是不下山。信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装作失去了耐心,原路返回海津城,却于途中设下埋伏,引诱上杉军前来阻击。谦信虽然渴望主力决战,但是没有胜算的决战是没兴趣的,信玄的“移营之计”依旧没能骗过他,就象刘备骗不过陆逊一样。
恰在此时,军师山本勘介献上了“啄木鸟战法”——这位山本勘介(或写作勘助)晴幸入道道鬼,据说本是骏河人,五短身材,独眼、瘸腿,相貌丑陋,因此不被家主今川义元重用,遂流浪四方,来到了甲斐,经板垣信方的推荐出仕信玄。不过山本勘介此人只出现在《甲阳军鉴》一书中,虽然后来发现了姓名接近的其它一些记载,但其身份地位似乎并没有那样重要。
且说所谓“啄木鸟战法”,不管是山本勘助提出的,是马场信房提出的,还是信玄本人设定的,它都立刻被圈定下来。此战法即将两万大军分为二路,一路一万三千,以马场、春日、饭富、真田四将统带,从背后趁大雾夜袭妻女山,认为谦信见不到信玄本阵,必然避战下山,而信玄便可将本阵八千人埋伏在必经之路的八幡原上,前后夹击上杉军。
当日黄昏,上杉谦信在妻女山上遥望海津城,只见炊烟袅袅,却全无往日欢乐景象,立刻判断出武田军夜间将有所行动。他先发制人,抢先率全部兵力一万六千人潜下妻女山,夜渡千曲川,于黎明时分来到了八幡原。
时逢大雾,上杉军以两倍兵力汹涌杀来,武田信玄仓促应战,急忙排布鱼鳞之阵,坚固防守,等待奇袭别动队前来。而上杉谦信则布置车悬之阵(车轮战术),向信玄本阵展开不停息的轮番进攻。这一仗惨烈异常,武田方因为少主太郎义信中了谦信诱敌之计,不守反攻,破坏了阵势的完整性,几乎一败不可收拾。这是武田氏最大的两次危机之一(第二次为长篠之战),名将死伤无数,如军师山本勘助、副将一门众武田典厩信繁、老臣诸角丰后守虎定、初鹿野源五郎等,全都战死沙场。
激战至午前,武田军接近全面崩溃的边缘,马场信房等人终于赶到了战场,上杉军腹背受敌,只好停止进攻,向善光寺坪方向撤退。传说上杉谦信就是在此时演出了著名的单骑闯阵的活剧。
谦信分派好撤兵事宜,单人匹马闯入武田本阵,所向披靡,直到信玄面前。当时,信玄正端坐阵后,手持军配(军扇)指挥战事,眼见谦信催马挥刀而来,急忙用军配格挡。第一刀,被军配格住;第二刀,正中肩头,幸好不是重伤;第三刀,武田氏护卫蜂拥赶来,扶走了信玄,挡住谦信。三刀砍罢,谦信仰天大笑,驳马离开了战场。
不过细考整个战役的过程,颇有很多不可思议之处,比如说,武田军为何将三分之二的兵力作为奇袭别动队,而置本阵于悬危?还有一种说法,即根本就没有“啄木鸟战术”一说,是武田信玄亲率八千兵马进攻驻扎在善光寺坪附近保障退路的三千上杉军,上杉谦信看破了武田军的动向,遂率主力夜下妻女山,在八幡原赶上信玄并与之交战。等到武田主力闻讯前来增援,上杉谦信恐怕难敌数量庞大的生力敌军,这才转身退走。
对于这场大战的胜负,后世学者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武田军损失大于上杉军,上杉胜;有的认为,上杉军最早被迫撤退,脱离战场,武田胜;还有的和稀泥,说午前上杉胜,午后武田胜——是为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也是最惨烈的一场大战。
此后的永禄七年(1564年),又发生了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川中岛合战,依旧是不胜不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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