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战士哗的一声将钢枪举到身前,再放到身体的右侧,一个标准的立正。
“虎贲!”
“无敌!”
“虎贲!”
“万岁!”
八千战士齐声高喊,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在广场上回荡着。老旦的鬼兵连不知道要喊这个,被震得缩起脖子。匪兵们的毛驴抖索着,传令兵的战马嘶鸣着,虎贲的战士们纹丝不动,步枪的刺刀闪闪发光。老旦骑着他的大骡子,对这支部队着实赞叹。余程万师长从容地走到台前,半旧的中将军服上缀着亮闪闪的勋章。他缓缓地扫视全场,敬了个礼,然后背过手去,稳稳站定。
“稍息!”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
“虎贲的弟兄们!今天我们开这个动员会,为的是迎接一场光荣的战役!这些天,想必大家都听到了常德周围的炮声,那是我军第六、第九战区的兄弟部队正在和鬼子的13师团十万精锐在浴血奋战。日本鬼子想得好啊,要用这一仗打下湖南,打下进攻大后方的门户,切断我们和东南亚的补给线。他们日夜不停地进攻,可谓不惜血本。我们74军的其他几个师已经打了快一个月,虽然很艰难,却让鬼子也血流成河。如今战局有变,鬼子钻过来个116师团,几万人马,想大摇大摆、轻轻松松地拿下常德,想放几响小炮、扔几颗炸弹就把常德这个粮仓给占了,他们算盘错了,这是休想!因为有虎贲在,因为有我们在!”
全场嘿了一声,那声音从八千人的丹田里来,踏实厚重,带着骄傲,也带着对来敌的不屑。
“弟兄们啊,常德虽小,但是战略意义极大,此一地得失,关乎战局胜负,事关我中华民族的抗战命运。这不是危言,常德如若失手,两个战区的防线就面临崩溃,整个湖南将完全沦陷,陪都可就岌岌可危啦……可以说常德亡则湘亡,湘亡则国破,国破则家亡!常德虽小,在地图上可谓弹丸之地,但我们精心准备了半年,有超出平常的火力配备,还有德山方向的友军配合,还有外围十几万大军的驰援,我们一定要将来犯之敌歼灭在常德城下。为了国家和民族,为了我们的亲人,大家一定要完成这神圣的使命,用热血和身躯去换取战争的胜利!现在,我命令你们,上到师部,下到伙夫,都要做好和日军浴血奋战的准备,准备拼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弹,最后一条战壕。虎贲与常德同在,常德与中华共存!”
余程万师长挥动右手,猛地向下劈去,仿佛斩断了敌人的千军万马。
“虎贲!无敌!虎贲!万岁!”战士们震天的呼喊冲破云霄,击碎了无边的黑夜……
当第一颗炮弹带着刺耳的哨音在指挥所旁边炸响的时候,老旦从头到脚都涌起寒意,竟下意识地要抱头蹲下。头皮紧绷绷的,五官扯得生疼,像浆洗过的麻布。下半身莫名其妙泛起呼之欲出的尿意。一个老匪兵正在不远处点烟,手稳当得如做针线活儿的女人。老旦羞愧得要去捂脸了。离开战场久了,那股不怕死的劲头打了折扣,那安定悠游的田园生活,在几颗炮弹里炸得无影无踪。他使劲捏了捏脑袋,扶扶军帽,弹掉落在肩头的土,偷偷地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血液又在周身涌动。熟悉的炸药味道和炮弹掀起的泥土气息撩动了他,排长们的吆喝声和战士们拉响枪栓的撞击声,让他渐渐找到久违的恐惧,而这恐惧比什么都真实,它让你心跳,让你紧张,让你激动,也让你慢慢忘了害怕。没过多久,一种仿佛从未离开的感觉包裹了他。黄家冲神仙般安闲的日子,是梦里的另一个人。他打开玉兰给的鸽子笼,放好玉茗给写的纸条,走出指挥所。天空已经飞满了烟尘,鬼子的飞机正在俯冲。他找了找黄家冲的方向,用力将鸽子抛向天空。
“一切都好,玉兰勿念。”
两架鬼子飞机肆无忌惮地从隐蔽的指挥所上空飞过,扫下密集的弹雨。子弹击中藏在后面的匪兵毛驴,血肉飞溅,它们倒下不少。老旦抬头看去,见到飞机上里瘦小的东洋人皮帽子下精悍的脸。想到鬼子飞行员夹着裤裆挤在窄小的飞机舱里,要像自己这般尿紧该咋办哩?老旦看着它走了神,自觉好笑,竟不知后面又飞来两架,犁地的弹雨席卷而来,旁边的二子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几颗机枪子弹将指挥所打得乌烟瘴气,一张从百姓家搬来的八仙桌打成了碎块,电台也成了零件。老旦懵头懵脑地站起身来,钻进去看那鸽子笼,还好,鸽子吓得一个劲抖,但没伤着。
“失心疯的,想婆娘命也不要了,下次不救你了!”二子说罢,奔去两联机关枪打飞机去了。
老旦晃了晃头,暗自日了鬼子的娘。“鬼子要上来了!电话坏了,小色匪你去给玉茗带个话,第一次顶得硬一点,多扔点手榴弹,绝不让鬼子靠近,不能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老旦说罢,又叫过大薛,“到东南角的塔楼上去,别暴露招惹鬼子飞机,只狙击冲锋的鬼子军官和通讯兵。”
大薛点了头,带了三个人飞奔而去。老旦喘了口气,集中精力看着前方。望远镜里,鬼子进攻颇有章法,而且不是那种愣冲的,这是劲敌。但匪兵们让他放心,至少枪法和胆略是信得过的。王立疆给东门这边拨了多于编制两倍的迫击炮和重机枪,鬼子只要这么冲,贪不到便宜。
交战还没开始,不少战士便抬下来了,大多是死伤在炮火里的。老旦看见一个匪兵被炸飞了双腿,另一个脑袋烧成了焦煳的球,心知这战斗的残酷或将不亚于以前的任何一次。望向陈玉茗带队防守的一线阵地,鬼子的炮弹像鞭炮一样轮番炸响,阵地笼罩在混浊的烟尘之下,民房一间间化为废墟,水泥堡垒掀帽缺角,他偶尔会看到炸飞的人或者肢体,拖拉着鲜红的血飞过天空。一只拉伤员的毛驴被炸起来,打着滚碎裂了。老旦心里一紧,这担心令他不安,他决定到前面去。
刚才那一刹那的生死险境,令他紧绷绷的感觉烟消云散。回来了,俺老旦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心跳已经慢了下来,周围炸响的火光都不能令他侧目,他镇定地走过交通壕,或只是为了显摆一下这镇定,他又叼起了烟锅。
“鬼子个头小,瞄准的时候低半个格……”老旦对几个匪兵说。
“还记得手榴弹咋扔不?咱练的是落地就炸,鬼子可喜欢捡手榴弹往回扔了。”几个匪兵在拧手榴弹帽子,他也帮着拧了一个。
“鬼子还没上来,你们戴啥面具哩?吓唬自个人?”老旦对几个蹲在壕里的匪兵说。
“这面具能挡子弹,老旦哥你看我这个。”匪兵指着面具,上面果然嵌进去一颗变形的子弹。
“真的嘞!”老旦故作在意。
“脸都要震碎了,可好过被打个窟窿啊。”
“那就大伙都戴上,鬼子反正要上来啦。”老旦边走边喊着,“你们几个就不用戴了,打迫击炮的把裆护好,别被后坐力顶了。”
南边也炮火连天,那是常德守军的退路德山方向,守卫的是66师的一个团。来攻打东门的鬼子定是从安乡渡过洞庭湖过来的。老旦不无担忧地看着德山,知道那里要是守不住,57师可就是孤军作战了。
陈玉茗戴上了钢盔,指挥着战士们进入阵地。见老旦来了,他忙递给他一顶钢盔。老旦摆了摆手,拿起望远镜看着。鬼子们猫着腰,在废墟之间闪躲逼近。但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开阔地带,除了弹坑别无躲藏之处,路上的铁丝网会绊住他们,地雷会炸飞他们,老旦松了口气,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塔楼,大薛想必已经在那儿了。
“迫击炮和平射炮准备,一个也别放走。”老旦放下了望远镜,操起小色匪递来的步枪,他对小色匪说,“你到后面去,团部有什么命令告诉我。”
小色匪犹豫着。陈玉茗又说:“去吧,这儿有我呢。”
小色匪敬礼跑了,陈玉茗哗啦拉了枪栓,对老旦说:“手真痒啊。”
“第一下让我来!”梁七站在壕边儿喊着,他弯弓搭箭,箭头上发着幽幽的绿光。老旦知道那箭头带了毒,八成是见血封喉的东西。迫击炮排却没有等他,通通地就放起来,炮弹准确地落在敌阵里,鬼子们炸翻不少,一下子冲得快起来。塔楼的大薛也没等他,老旦见冲在前面的一个军官脑门噗地漏了,知道是大薛。梁七骂咧咧地放了箭,那箭飘乎乎地飞去,好像不会落地一样,终于找到个拿着旗子的鬼子,颤巍巍正中胸口。
“开火吧!”陈玉茗命令道。匪兵们欢呼着噼啪射击,果真是弹无虚发,到了铁丝网的鬼子一个都站不住,两边的机枪阵地都是频点射,绞肉机一样撕扯着鬼子的队伍。任是鬼子喊得凶,冲得猛,竟连手榴弹投掷距离都到不了。
“鬼子,老子等了你们三年!”老旦恶狠狠骂道。
第一战颇为轻松地结束了,鬼子扔下百十具尸体撤退。但仅仅十分钟后,他们便又发动了冲锋,这次炮火准备更加猛烈,空军更加凶狠,冲锋队里还加入了装甲车。鬼兵连在炮火中伤亡显著,十多个战士牺牲了。鬼子的迫击炮和枪榴弹优势显著,他们接近了阵地。但也仅此而已,为了躲炮,陈玉茗指挥两个排机动作战,将鬼子放进战壕里打。鬼子果然被他们的鬼面具吓坏了,稀里糊涂成了刀下之鬼。但鬼子定是立了军令状,一天竟然五次冲锋,最后一次上来个联队长,举着刀直直地来了。老旦和二子带人顶到了一线,打了半天后,眼看着顶不住了,就在他要下令撤退时,突然看到几架国军的美式战斗机在天上绕着。玉茗呼叫了团部,团部呼叫了师部空指,空指叫了飞行员,三架P…40战斗机俯冲扫射,结结实实弄死一片鬼子,老旦眼睁睁看着那个联队长被打成了好几截,让梁七抽空把那小子的军刀捡回来使。
两天过去,鬼兵连虽然顶住了鬼子,但损失极大,半数战士伤亡,弹药出现紧张。战斗过频,战士们无法休息,就是不冲锋,鬼子的炮火也没停过。这很罕见。
常德的战况与王立疆预想的非常相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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