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来得快去得快,并未像翠儿想的那样卷过来丈高的大浪,没过两三个时辰,水里就没什么浪了,就那样汪汪地漫着了,东撞西撞,又急匆匆奔东南边去了。大水的无边和突然仍吓坏了翠儿,顿成泽地的家园令她眼泪汪汪,三十里外的娘家似在高处,却不知能否躲过。这一切来去得如此之快,她又满含希望。她就望向村口,大路被泥水抹平,大槐树下的老井不知踪影,村外的空地平坦如一面黑魆魆的镜子。老旦到了哪里,他们会不会也被这大水冲没了?他可是半个旱鸭子,个子虽大,也经不起这么凶狠的水呢。可翠儿不想哭,因旁人都哭出倾家荡产爹死夫丧的味儿了,再哭还有啥意思呢?那些老人们要么盘腿坐着,要么拄拐站着,只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水,既不说话,也不理会身边哭着的人。老人就像老槐树,活也活不爽落,死也死不了。翠儿摸了摸有根的脑袋,这家伙眼睛滴溜溜的,老旦是个包的,可这儿子却是个硬气的。可也硬得过头了呀,让他流泪比让他爹杀人还难。但不管如何,这总是不哭的两岁儿子让翠儿觉得有了力气,他只要大一岁就定会涨一分本事,用不了多久就是个结实的倚靠。翠儿不由得又看看他开裆裤下的蛋。虽然还是花生核桃的一小串,却也带了乃父风格,就冲这必然长大的东西,这儿子也是条龙了。于是翠儿就抱住他,在脸上狠狠亲了几下,说:“有根儿,你爹回来那天你去迎他,好不?”
“这一旬不会有雨……”袁白先生看着星空说。
那是个难挨的夜晚。天上月光蓝蓝,地上水波森冷。山坡像悬在半空的孤岛,四处望去都是黑暗。袁白先生不让在坡上点火,怕招来没冲死的鬼子,鳖怪等人就找了个背风的山腰,挖了个坑,劈了山上一棵死树,再舀上来一盆黑黄的水澄干净了,洒下袁白先生带的半袋粮食。大家在坡上围坐一圈,将孩子们放在中间,拿出一切可以取暖的东西护着。一盆粥夹着生带着土,却也是至美的佳肴。纵然星星都像眼泪似的,他们仍开始商量明天的事情。明天后天或很久的日子里,他们都将在这样的星空下过活,直到搭起新的房顶来遮住它们。这两百多号人史无前例地挤在一起,身体里有他人的温暖,呼吸中有彼此的味道。他们东一嘴西一嘴,黑乎乎里也分不清是谁,但他们说的都是希望,在这个黑夜里的山坡上,平日怎么走都觉得要遇到鬼的地方,说的仍是希望。翠儿紧紧抱着熟睡的有根儿——这小子说睡也就睡了哩,看着天上一串似熟非熟的星星,想起老旦推开窗子给她指它们的夜晚。老旦站在炕上像棵大树,强壮的臂膀伸到星星里去了,他喋喋不休地和她说那个星星是什么神仙,可翠儿只看着他仍未软下的东西,它那天就横着嵌在这一串星星里,像担在天门的一根门栓。
大水之后的暗夜,多了很多生灵的动静。山坡周围老鼠密集出没,还有些挤得狼狈不堪的野鸡。郭铁头是个有力气的,循着声响大石头砸下去,竟摸上来七八个砸晕的。老汉们拔了毛在火上烤,香味儿熏醒了孩子们,便有更多的人去砸野鸡。袁白先生让人掏上黄泥,将拔了毛的野鸡裹成一个蛋,放在火里烤着,小半个时辰踢出来地上一摔,泥巴碎裂,香喷喷的烤鸡鲜嫩可口,比火焰烧出来的好吃多了。
“鬼子会不会闻到这肉味儿?”
“是你操的心么?闻到早过来了。”
“真过来了咋办?咱是跑还是降?”
“那还由得你?让你干啥不就是干啥?没准连你和鸡一起吃了……”
“袁白先生说这大水吓不跑鬼子,那水退了他们还会来不?”
“那你问鬼子去。”
“咱村里啥都没了,男人也没了,他们还来做啥?俺家现在只剩身上这半篓子鸡蛋了……”
“不是还有你么?你是女子哩!”
“鬼子咋叫个鬼子?长得像鬼不?”
“来一个你就知道了……这鸡腿挺好吃的……还是袁白先生有办法。”
翠儿吃了小半只鸡,有根啃了条鸡腿,娘俩增补了气力,浑身热乎乎的。袁白先生卧在一个土坑里,身上盖了不知谁家的棉被。鳖怪裹着衣服,靠着一个大包袱睡了。火坑有人往里填柴,鸡骨头也都扔在里面烧着。毛驴没东西可吃,一个劲闻着翠儿的头发。翠儿被它拱得睡不着,望着月光下蹦跶的有根发愣。一颗流星急匆匆划过去了,有根指着天空吱吱呀呀。翠儿便说:“看见哩看见哩,那是你爹给你捎信儿来了,赶紧给你爹回个信儿……”
有根看着天转了转,迈着小步子朝一旁跑去,似乎要追赶那没了踪影的流星,可才跑了几步就一个跟头栽倒,摔得哎呦一下。他照例不哭,站起来又要跑,就听见他娘的召唤。翠儿跪起身低低唤他,怕他滚到山坡下的水里去。有根扭过头犹豫着,翠儿便举起他剩下的鸡腿骨,笑嘻嘻地逗。
有根身后本是漆黑的夜,黑得什么都没有。有根往回跑的时候,地下升起几个发亮的东西,在地面晃悠了几下便越升越高,翠儿又看到几根发亮的长物,等这些亮晶晶的东西都升到天上了,她才看到这是几个人,他们手里发亮的东西是几支大枪上的刺刀,他们头顶发亮的是个硬邦邦的盔壳,他们慢慢走上来分开站定了,将发亮的刺刀指着乡亲们,其中一个刺刀晃了晃,就指着瞪着眼的她。毛驴猛然长嘶起来,一声大似一声。翠儿终于看见来者那张可怕的紧张的黑乎乎的脸,上面沾满龟裂的泥。而那眼神更令人心生畏惧,像恶梦醒来瞪着她的老旦。
第十四章 逃亡
车队开出没多久,机场的火光冲天而起,又炸得乱七八糟,想是弹药库烧透了,各种炸弹来了个狠的。战士们低低地欢呼着,死守里面的鬼子定是拼死救火,终归被炸成灰了。头车的帆布扬起来,大鹏伸出半个身子,对着后面做了个手势。
“后面安静,前面有鬼子,准备战斗!”杨铁筠对老旦说。老旦忙站起来对后面做手势,卡车一辆辆都闪了下灯,命令会在车厢里传达。杨铁筠整了整帽子,又看了看老旦,让二子开到前面去。“躲不及了,准备打……”杨铁筠的声音带着点颤抖,领口一枚扣子怎么也系不上,老旦忙帮他弄好,杨铁筠自嘲一样点了下头。
车到了前面,老旦定睛看去,一串车灯正朝这儿迎面驶来,约有十多辆,这就是二百多人了。老旦把手枪打开保险,小鲁就掏出几个手雷放在脚边。战士们都得到很好的训练,他们会准备好的。
“车队放慢,小鲁下车,告诉每一辆掀开车布,仔细着装扮鬼子,看我动手就攻击,你到最后面的车上去,告诉重机枪手。”杨铁筠似乎改了主意。小鲁应了一声,放下机枪就跳下车去,地上滚了三圈才爬起来,这孩子胆小,却也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一个命令就这么跳下去。杨铁筠见他没事,又对老旦说:“如果你看见通讯兵背着个天线的,往烂了打……”
老旦应了一声,坐到了副驾上。见小鲁一个个车传达着,上了最后一辆车,那上面两挺重机枪都侧过来后,从后到前打来了手势。杨铁筠拍了拍二子,让他迎头开去,在错车的时候慢下来。
“连长,你啥意思?和鬼子唠家常啊?让俺怎么办?”二子登时慌了。
“你开你的车,谁也别看,看我动手就一起打,让你开你就开。”杨铁筠站起身来,开始对鬼子车队招手。老旦故作随意,手心早出了汗。杨铁筠这个秀才,竟这么大的胆儿。
鬼子车头有指挥官,见杨铁筠站着敬礼,懵懂站起一个来。杨铁筠哇啦哇啦喊开了日语,这也是先发制人,鬼子果然回答,两辆车慢慢交错了。老旦一眼看到鬼子军官旁边坐着个背天线的鬼子,怀里抱着个方盒子。后面车上鬼子拉得满满的,却没很警觉,枪口都指着天上,上面也似乎架着机枪,定是去增援机场的。老旦将脸绷出鬼子的样儿,坐得石头一样。一个胖鬼子死活瞪着他,老旦看他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也只能咬牙挨着。二子目视前方,手神经质地摩挲着方向盘。
杨铁筠和鬼子头在对话,说着说着鬼子就骂起人来,一口一个“嗨依”!想必这鬼子是比他官大的“上级”。鬼子骂了一会儿,回头招呼自己的车队又开起来。杨铁筠依然站着敬礼,看着一辆辆车经过,就在最后两辆到了眼前时,他放下了手,老旦端着机枪就开打了,一梭子便将鬼子指挥官打去半个头,车上也打倒一串,剩下的全给了那个背天线的通讯兵,连人带机器打得碎碎的。
十辆车的战士们也开了火,鬼子割麦子一样倒下车去,他们连枪栓都没空拉开,子弹穿了这个穿那个,好容易躲过一轮,又被他们扔过的手雷炸飞了。也有机灵的鬼子,骨碌着跳了车,可两挺重机枪不会放过他们,纵是跑出几十米了,还是打死在黑暗里。
“连长,后面又有鬼子来了。”小鲁跑过来喊着,杨铁筠一惊,果然看见后面灯火成串,十几辆车是有的。
“行了,车炸了,赶紧走!”杨铁筠拍了二子一下。
车队飞速前进,每辆车都扔了手雷,炸瘫在路边。这简直是残忍的处决,鬼子只有挨打的份儿。重机枪手意犹未尽,仍在向后射击。老旦心花怒放,这伙鬼子可太倒霉了,可屁股后面又撵了一群,这可咋办?
“鬼子吃屎长大的吧?真把我们当鬼子啦?”二子笑得摇头晃脑,不时回头看着。
“那个指挥官以为咱们是另一路增援部队,刚才骂我们为啥走错了路,耽误这么多时间,让我们跟在后面去机场……”杨铁筠也笑起来。
“后面追来这一群哪来的?”
“不知道,先跑吧,够他们追一阵的,最后的车上有重机枪,他们追不上来。”杨铁筠毫不紧张道。
突击队车辆完好,风一样继续前进,按照计划,28军的一个游击营会在离机场八十里地的接头地点接应,掩护大家进入湖泊区。但在这段路中,杨铁筠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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