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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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战争-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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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队是半夜回到李家窑的。村里的狗汪汪叫着,十几匹马急匆匆钻进村里。炕上的翠儿被马蹄声惊醒,一激灵坐起来。她不由得捂着前胸,看向插好的房门。不知因何,她暗自数着【wWw。WRsHu。cOm】有多少匹马跑过,显然少了很多。她没法再睡,不知在怕什么,一晚上都在犹豫要不要拔掉门闩,可一直等到有根醒过来,也没人走近这院子。

晨光洒进了窗,推开门,鸡群在院里啄来啄去,空中有翠儿熟悉的味道。她拉开门走出去,见路上有两行隐隐的血迹。一个游击队员拎着枪飞奔过去,脸上结满黑红的血痂。翠儿循着血迹走去,她不需要壮胆,她想走去这血迹的源头,或是终点,那都是她的起点。

血迹一直伸到一个院子里。门虚掩着,翠儿正要推进去,刘嫂却端着盆水跨出来。她的前襟沾满污血,眼袋上托着满是血丝的眼,那一盆水又黑又红。见她来了,刘嫂咦了一声,像是害怕一样朝后看了眼。她推出翠儿,略慌张地拉上门说:“李二狗死了,被鬼子打死了。”

翠儿张着嘴愣了,不知该说啥,就看了眼那门槛,上面沾了好几道血。

“一共死了八个,抬回来三个。”刘嫂又说。

“李二狗呢?”翠儿望向门的缝隙。

“没抢回来,他被从马上打下来,几条狼狗咬碎了。”刘嫂拉着她走了几步,“他是队长,死了之后副队长就是队长,就是那个刀疤脸儿,可是他受了伤,十天半月好不了。”

“那,俺能干点啥?”翠儿淡淡地说。刘嫂擦了擦眼,眯着眼对她说:“你有孩子呢……”

“不碍事,没爹的孩子长得快,给点吃喝,有根已经自个能对付了。”

“那就伙着大家做做饭,洗洗衣服,掰掰玉米棒子吧……其它就没啥事了,除非男人们找你有事,也就真没啥事了。”

刘嫂后半句让翠儿一吓,却把她吓笑了:“刘嫂,啥事……又怎大不了的?你说是不?”

“就是,你要心宽,没啥事大不了的,还有啥比孩子娘的好好活着事儿大?”刘嫂也笑了。

下兜齿说,李家窑游击队几十号人和另一支国民党剩下的游击队合起来,要打一个排的鬼子埋伏,可埋的炸药没炸,游击队一顿乱枪,打死几个鬼子,可鬼子一通枪打过去,就干掉他们十几个。两支游击队分开跑,鬼子见李二狗骑着东洋马,疯了一样追这边儿。李二狗被一枪打下马,追上来几只狼狗,把他活活撕烂了。游击队一路奔命,好歹逃了。几个头儿非死即伤,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村了。

翠儿对这些故事并不在意,这和她没甚关系。只是那个李二狗,她还没记下他的模样,就这么给狗吃了,这叫什么事儿呢?翠儿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喟叹,如果他没死,会不会在半夜推开那扇门,会不会又爬上那宽阔的炕,会不会又火辣辣占据着她的夜晚?翠儿常乱七八糟地想,遗憾里觉到凄凉,也不知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纵是有这么大的事,李家窑并无板子村那样的紧张,鬼子不来光顾,伪军也不见踪影,游击队藏在这儿休养生息。李家窑像藏在雪原的野兔,只要不动,仿佛就不被发现。翠儿有更大的猜想,是不是鬼子走了?还是国军败了?但这念头没转多久,李家窑闯来个熟人,是板子村的郭铁头。

郭铁头进村时像个乞丐,光着脚弯着腰,脑袋上污泥腌臜地粘了几层,一扭脖子便往下掉块儿。他浑身臭不可闻,背着个满是窟窿的麻袋。端枪的哨兵捏着鼻子。郭铁头一眼就认出了门口的翠儿,却没说话,翠儿在门口洗着一张破床单,并没注意这个叫花子。郭铁头被押进那间屋子,刀疤脸和下兜齿问了他很多问题,在同意他加入游击队后,告诉他这里还有个板子村的女人。翠儿也被叫进去,她认出了洗完脸的郭铁头,知道了板子村的情况,才知道刚才那个叫花子就是他。

板子村口的鬼子炮楼盖起来了,住着十几个鬼子和十几个伪军。他们在帮板子村重建家园,整治田地,却也提出更多的要求。郭铁头被村里人告密,鬼子知道了他的来历,装疯子没了前途。虽是半路逃回来的,却仍是国军,伪军带着鬼子冲进他家,刺刀挑了他那鬼精算计的老娘。后院拉屎的郭铁头躲过子弹和狼狗,翻过山头,向南一夜狂奔三十里,再趟过十里宽的一截黄泛区,稀里糊涂到了李家窑。郭铁头又累又饿,躺在一个废砖窑里就睡。哨兵早就盯着他了,进去本要捆了,却被他臭出来,捂着鼻子进去再戳醒了他,捆成一团带回了村。

不再装疯的郭铁头眉宇端正,见了翠儿先是长叹一声。要不是刀疤脸拍了下桌子,他就要哭出来了。

“先说明白,鬼子到底有没有跟着你?”刀疤脸头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还吊着,可两只眼还是那么瞪着,胳膊上的肉忽忽跳着。

“没有,那肯定没有,哪有跟着三四十里的?俺跑了五里地后面就没人了。”郭铁头点着头说。

“他是你们村儿的么?”刀疤脸问站着的翠儿。翠儿忙点头:“是哩,是俺们村儿的,和俺男人一块被抓走,后来他跑回来了。”

“从国军手里跑一次,又从鬼子手里跑一次,你倒挺机灵啊?”刀疤脸斜着眼说。

“运气好,运气好……”郭铁头有些害怕,见刀疤脸不吭气,便指了翠儿一下说,“翠儿都知道,她都知道。”

“她知道以前的事儿,离开板子村后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你是真的跑出来的,还是投了鬼子派过来的?”刀疤脸看了眼郭铁头身后的人,那人立刻抽出一把刀——那可是一把杀猪刀,他猛地将郭铁头的脑袋按在桌面上,杀猪刀在脖子上登时割出血来。翠儿吓得捂住了嘴,扭头就向外跑,却撞在一人怀里。那人扶住了她,摇了摇头,下兜齿都跟着脸在晃。

“真不是啊!大爷俺真是跑出来的啊,俺娘都被他们挑了啊。”郭铁头哇哇叫着,像弯过脖子要挨刀的鸡。

“你都跑了,怎么知道你娘被挑了?”拿杀猪刀的人说。

“俺听见她叫了呀,刺刀一下子死不了,她叫了好几声啊……大爷们别冤枉好人,俺这命苦的,最后还挨个奸细……”郭铁头就此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桌子。

这帮人终归是在吓唬郭铁头,后来翠儿才知道,那个刀疤脸也顺带着吓唬了她。刀疤脸要树立在李家窑的威望,吓唬人是最好的办法。郭铁头关起来了,刀疤脸说外来的狗要圈几天才老实。他让翠儿坐下,详细地问了板子村的情况和她家的情况,翠儿一五一十讲了,连鬼子临走时和她说的话都讲了。刀疤脸抽了支烟,突然又问:“李二狗睡过你了?”

翠儿脑袋一涨,脸定是通红了,她扭脸看向别处,肚子里升起难遏的愤怒。

“这东西,打鬼子冲前面,吃肉也不落后。”刀疤脸拍了下桌子说。众人哈哈大笑,下兜齿也笑了。翠儿觉得像被剥光了似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这样的事他们怎么能这么张皇地讲出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爹妈没说过,袁白先生也没讲过,戏里也没听过,就是村里的老流氓也没这么说过。她想着想着就要哭,忙悄悄咬了下舌头。哭个屁?这多大的事儿?不就是睡了一下么?

“睡了,不咋地……”翠儿抬着下巴说。众人皆愣,一个个木了脸。刀疤脸冷冷地看着她,哼了一下站起身,瘸着腿走了几步说:“妹子,干这拎着脑袋的营生,丝毫马虎不得,来这儿留着的,男的再有冤,也要关一下,女的再可怜,也要睡一下。关一下睡一下,就是自己人了……”

翠儿低下眼帘,屋子里静悄悄的,她隐约听见郭铁头在猪圈里的喊叫,便想起在夜里流下的泪。

下兜齿送她回去,还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这看着是个实诚人,说自己只是个扛枪跑腿收拾残局的,连正式的游击队员都不算,他以前在县城干搓澡营生,李二狗喜欢让他搓澡。李二狗成了游击队长,他在城里搓澡也搓不成了,干脆也进了队伍。他开过枪,却没打着过谁,他每次都帮着扒衣服埋人,他说鬼子平时肯定都喜欢搓澡,一个个白净着呢,倒是伪军脏兮兮的,他们的衣服都没人想要。

下兜齿叫李好安,虽然姓李,也不是李家窑人,一提到他家,李好安就东拉西扯,一会说是彭家湾附近,一会说是苟家营老山,再仔细问,他就说反正离这儿不远。翠儿就问李好安进这游击队到底有什么好处?李好安挠着头琢磨半天,说真没啥好处,平常能吃个饱饭,但每次出去都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一次倒霉就回不来。李家窑游击队本有两个共产党带着,后来行动时都被鬼子杀了。李二狗这预备党员就成了头儿,可他还没找到上级组织,预备还没正式,就又死了。刀疤脸是游击队打伪军的车队,打跑了伪军发现车上捆着个土匪,算是捡回来的。刀疤脸连党是啥样还不知道,也不想找啥党组织,可现在活着的游击队里就他枪法最好,就他杀人最多,不服也不行。大家现在都和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以后该咋办。党支部据说就在这方圆百里,可这大水一冲,鬼子再一盖炮楼子,这党支部能不能活都不晓得。

“别看李家窑现在清清静静的,鬼子可不傻,先占着重要的地方,比如你们板子村,都占全了一拉网,李家窑插翅难飞。”李好安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哎呦,得换岗了,人手不够了,大家得轮着来……有时候啊,我倒真盼着共产党能收了咱,听说他们有板有眼的,不是咱这么胡闹的。”

李好安去了,刘嫂来了。

“那个郭铁头是你们村儿的?怎地扔猪圈里了?”

“刀疤脸说这是考验他呢。”翠儿说。

“刀疤脸儿?哦,是刀哥,他是个狠角色,却不好女人,你别怕。”刘嫂不以为然道。

“俺不是怕这个……”翠儿说了就后悔。

“啥也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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