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提亲。我的好女儿人见人爱,全京城的王孙公子,谁不知道?”
“我不嫁。”
卢骏嘿嘿一笑,他自然舍不得宝贝女儿。但这是惟一能化被动为主动的话题,早已百试不爽。难得见这个聪明女有难以应付的时候,一定要百般折磨一下。不然,做爹太没乐趣了。
“你及笄三年,早可出嫁了。”
是啊,她十八了。花样年纪,玉样容貌。若说不怜惜自己,那是假话。可正因为怜惜自己,她越发不能随便就嫁了人,到那门第森严的府第去三从四德。
起码在家里她是个大小姐,娘过世得早,爹又疼爱她,日子过得舒服自在。可是外头,哪里是个乐土。
“爹几时续弦,我几时嫁。”
卢绣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回击正中红心。卢骏皱皱眉,唉,这个女儿,跟她娘生得一般模样,一般性情。阿薰如果还在,他们一家三口,该是多么其乐融融。
他恍惚想着心事,卢绣儿见他眉头又揪着,知道应该开溜,踮了脚往屋外走。
“回来。”卢骏慢悠悠地说,“爹要真娶了后娘,你就嫁人?”
卢绣儿一怔,爹不是说过永不再娶妻的吗,他对娘不是永不忘怀的吗?
“你听好了,爹这一个月就给你娶个后娘进来,你千万莫后悔。顺便准备嫁妆,我要送你出阁。”
啊!来真的?卢绣儿差点要跳起来。
“还有,这回来提亲的是大富商苏恒朱,你听说过的吧?京城首富,富可敌国……”
“等等等等……”卢绣儿一摆手,止住她爹的聒噪。苏恒朱!这个老匹夫有五十岁了吧?爹是老糊涂,还是失心疯?要嫁女儿也该挑个有品味的,年少多金还差不多,怎么一听人家有钱,那么老也肯嫁女?
她跑到老爹藏东西的柜子前,拉开一看——
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
这是男方纳采说媒的礼品,老爹既然收下,就是应准了。
“爹!我绝对不嫁!”
卢骏悠悠一笑,翘起二郎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由不得你咯!”
“你这一个月能找到好的后娘再说,何况一个月后就是……”卢绣儿笑眯眯地说,“皇上生辰的万寿节,尚食局操办寿筵就够你忙的,你哪里有时间成亲?”
本来尚食局只负责皇帝日常饮馔,像万寿节寿筵这样的宫廷朝会向来由光禄寺操办。可自从皇帝御封卢骏为“天下第一名厨”后,寿筵无不以尚食局为主导,光禄寺协办,名厨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卢骏微一沉吟:“说得也是。”
“您老安心养病,调理好了再操心别的不迟。”
“我会安心养病,不过万寿节么,是你操心的事。”卢骏乐呵呵地说。
卢绣儿一听,有阴谋,狐疑地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爹我身子不好,皇上特意开恩,准我告病在家。唉,可是我说,那万寿节寿筵怎么办哪?皇上说,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叫她来打理。我说我这女儿少不经事,又是女儿家。皇上说,没事,年轻人就是要锤炼,乐阳公主做的木偶人还会端茶送水,你女儿做的小菜很不错,让她磨练一回。”
卢绣儿几乎要昏厥过去。万寿节寿筵,那可是要忙得四脚朝天三个月才能准备好,可如今只剩一个月,她父亲竟然把她往这火坑里推。
“这是皇上圣旨,我替你应了。”
“你……”
“还有,苏恒朱那老儿我看不坏,也答应了。明天安排你们相亲,你们互相看顺眼了再谈亲事,爹也不是刻板的人。”
天哪。她这个爹一定是病糊涂了。
一把拽住爹的衣襟,顾不上他又连声咳嗽,恶狠狠地说:“你想我嫁给那个老匹夫,真是大白天做梦!”
性命攸关,讲不了淑女风范。她从小没娘教,只晓得天性不该压抑,在外人面前要含蓄点是可以的,不过这样不明事理的老爹,跟他客气什么。
卢骏拼命咳嗽,喔豁喔豁喔豁……卢绣儿看穿是苦肉计,没办法,松开手委屈地说:“女儿不想嫁过去做不晓得第多少房小妾……爹你饶了我吧。我保证,把万寿节办得风风火火,你向苏家退了这门亲事。”
“谁说让你嫁给苏大老板!他来为独生子苏傥提亲!是苏傥!”卢骏慌不迭修正。
苏傥。
卢绣儿愣了。京城四公子之一的苏傥,出了名的游手好闲,风流成性。
和他……和他根本不能比。
她心头浮上一个人影。谦雅温逊,彬彬有礼,白净的脸上有时会染上一抹微霞,像女孩儿家似的浅笑。
他说,我叫成茗。
他也是京城四公子之一。礼部侍郎成护之子,进士出身,现任弘文馆学士。卢绣儿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和其他三人并称。他优雅脱俗的风度,犹如遗世独立的仙鹤,不应该混迹于俗世。
她叹了口气,为什么是苏家,而不是成家呢。
卢骏见她发呆,自顾自地说:“你想不通苏家为什么来提亲?我也想不通。按说他们是京城首富,想巴结他们的人不计其数,给苏傥说亲的比比皆是,看中我们家没道理啊。我就问苏大老板,为什么呀?”
“爹,言简意赅。”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长篇大论。
“好,好。他说,他们家苏傥从小就贪吃,可又挑嘴,一根舌头比味王还刁,家里的厨子常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惨不忍睹。”
“噗嗤!”卢绣儿忍不住笑,“那他只管换厨子好了,娶什么媳妇。”顿了顿又问,“味王又是谁?”
“味王就是你老爹我。你爹以前专门负责尝膳,任它什么玩意,闭了眼一尝,就能报出名字。”
“这个官做不得。要是有人用毒药刺杀皇上,爹就闭了眼要做替死鬼了。”
“呸呸呸,你这样咒你爹!唉,可确实是个辛苦差事,不说这个。回过头说苏傥,自小流连坊间以吃喝为乐,却鲜有他特别中意的菜肴。往往吃一顿还凑合,第二回再吃就全吐了。跟皇上一样,是难伺候的人啊。”
卢绣儿一皱眉,如此暴殄天物,只有没教养的富家公子做得出,对这个人的印象越发坏了。
“更要命的是,苏傥每结识一位女子,必要求她们为他做一道菜。结果没人能符合他的口味,过没多久,他就失去兴趣不再理会人家。”
哼,始乱终弃,的确不是好东西。
卢绣儿越想越替成茗不值。四公子中她以前只见过成茗,以为另外三位起码是个人物。可今日碰到的桓浪晴是个浮浪郡王,那是不消说了。这个苏傥怎么也依仗财势,放任怪癖性情,残害世间红颜!
是可忍孰不可忍。卢绣儿差点就想为民除害,烹制一顿让苏傥鲜掉眉毛的宴席,再在他赞叹不绝时把他狠狠骂一顿,让他痛悟前非。
等等。这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仗剑江湖的侠女。何况她设想的妙计似乎是她必经的命运,因为苏傥就要来结识她了。
不,比结识更惨,是要跟她相亲。
卢绣儿想到这点,就恨不得拿几筐鸡蛋香蕉,把苏家大门砸得一片狼籍,好叫苏傥永远出不了大门。或者,一出门就跌个底朝天,摔断腿养病三月,让她耳根清静。
卢绣儿正在胡思乱想,卢骏接着说道:“既然他挑女子比挑厨娘还严格,苏老板一想,干脆给他找个手艺了得的女子做妻子,管住他的胃,也留住他的心。他想来想去,普通厨娘身份太低了不合适,官家小姐中,没听说谁的厨艺有超过你的,于是就……”
卢绣儿冷冷地、愤愤地、拖长了声调说:“他们还是把我当厨娘!哼!”
卢骏咳嗽了一声,笑了说:“你怎同呢?你为皇上制过御膳,不,不,你只是偶尔应邀为皇上烧菜,基本上仍是官家大小姐身份。”
卢绣儿简直要哭。别家的小姐都是花瓶倒了也不扶,而她,整天要拿油瓶酱瓶,哪里有千金小姐的命。
唉,为什么同样做官,人家父亲是将军尚书,她父亲就是个厨子总管呢?
这一天,卢绣儿觉得最愉快还是在尚食局,之后一落千丈,越过越差。
都是因为那个叫苏傥的人!
第 2 章
天刚刚亮,小鸟叽喳的叫声已欢快地响彻庭院。卢绣儿翻了个身,绻成一团,缩在柔软的衾被里。
她拒绝醒来。
因为居然梦到了成茗。是巧合,还是昨日屡屡想到他,才会入梦?他依然谦和地笑,像在元宵灯会那夜的初识。
“小姐,这是你的灯。”那晚他柔和的语声,击中她心底,荡出一圈圈涟漪。
梦里,他说:“绣儿,我为你做了一只风筝。你来看,这一对鸳鸯,就是你和我。”
那对鸳鸯栩栩如生,交颈相向,恩爱缠绵。
她欢喜得什么似的,和他去到郊外。蓝天白云,碧草青青。一望无际的天与地。只有山水悠悠,只有他和她。
和风吹过,他伸出手,温润和暖,慢慢抚摸她的脸。
“绣儿,我们把它放上去好么?”
“好。”她在他面前,说不出的柔婉羞顺。
她去拿风筝,好重。那一对鸳鸯,仿佛一对铁秤砣,不,是一对铁轱辘,她压根举不起来。
他依然微笑,安静地等她。
她也笑,暗地里使劲。咦,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为什么还是拿不动?卢绣儿渐渐失去耐性,恶狠狠地踢了风筝一脚。
好痛!她好像踢到石头上。不对,是一个人。一个带了邪邪的笑容,不怀好意看着她的男人。
他肥硕的身躯说不出的臃肿,胖鼓鼓的脸好像一只放大了的肉包,堆满了廉价的笑。
她听见成茗热情地招呼:“苏兄,你也来了。”
卢绣儿要晕倒了。这就是苏傥?苏傥凑过脸,小山似的肥肉在她眼前颤动:“卢姑娘,跟我回去成亲吧!”
啊呀!卢绣儿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噩梦!
她手扶胸口整理思路,确信自己安全了,才发觉一个好梦被苏傥破坏。
她一定前世和他有仇。他想必做过牛羊鸡鸭鱼虾,被她活宰生吞剥皮抽筋,这辈子才那么恨她,连做梦也不放过她。
卢绣儿哀怨地想,她必须想个办法从这婚事中逃脱,绝不能给他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