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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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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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鬼!”骂完这一句,她安静了,觉得再也没有话可说。景嵩凝视了她一两分钟,才冷静的问:

“骂完了吗?”然后说,“如果你骂完了,就听我说几句,擅入你的房间是想和你私下谈几句,至于日记本,应该怪你自己不小心,它正摊开在桌子上,而内容又太吸引我,使我不能不看下去。现在,我向你道歉,不过,我庆幸我看了你的日记,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但,你也误会了我,我并没有意思要娶你,这完全是妈单方面的意思,我从没有转过要和你结婚的念头!”“怎么?……”嘉媛呆呆的看著景嵩。景嵩紧紧的盯著她,两道浓眉微锁著,明澈的眼睛看起来深邃难测。

“嘉媛,”他缓缓的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妹妹,并没有追求你的居心,但也没有料到你会如此讨厌我!”

嘉媛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头,心里涌起了一阵难以描绘的情绪。景嵩走近了她,轻轻的说:

“嘉媛,从小到现在,你仔细的、好好的看过我吗?再看看,把我从发尖看到脚趾,真的没有一个地方顺眼吗?真的吗?”嘉媛感到脸在发热,心里充塞著懊恼和不安,景嵩那轻缓的、柔和的声音给了她一种压迫感,使她几乎无法抬起眼睛来。室内有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然后,景嵩轻轻的叹了口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讨厌我,这给了我一个教训,我太疏忽,太忽略别人的感情。嘉媛,不要为这事烦恼,没有人会强迫你嫁给我,我呀,”他耸耸肩,脸上浮起了一个近乎凄凉的表情,这表情对嘉媛是陌生的,这完全不同于他往日的洒脱不羁。“我呢,我也再不会来麻烦你,从今天起,我不会来看你,直到你结婚的时候。”

嘉媛张著嘴,觉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心里莫名其妙的感到酸酸的,满不是滋味。景嵩看了她一眼,突然说: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还是——因为你有一点喜欢我了吗?真的,我觉得很奇怪,我发现我是真正的在爱你了!”

“见鬼!”嘉媛冲口而出的说。但是,立即,她发现自己被拉到了景嵩的身边,发现景嵩有力的手揽住了她,更惊异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反抗,而是近乎满意的顺从著他,似乎早已忘记这是一个自己从小讨厌的人。

“怎样?嘉媛,让我们结婚吧,我教你怎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吗?”景嵩在她的耳边问。

“啊,你——你这个讨厌鬼!”嘉媛大声喊,一面却满足的阖上了眼睛。潮声18/50

尤加利树·雨滴·梦

雨,把天和地连成了混混沌沌的一片。

梦槐坐在窗子前面,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望著外面被暮色和雨雾揉成一团的朦胧的景物。那条两旁种植著高大的尤加利树的公路,在雨色里显得格外的寂静和苍凉。浴在雨中的柏油路面无尽止地向前伸展著,带著股令人不解的诱惑味道,似乎在对梦槐说:“来,走走看。沿著我走,我带你到世界的尽头去!”

她歪歪头,斜睨著那条公路,好像必须考虑一下要不要接受这份“挑逗”。接著,她蹙蹙眉,用手揉揉鼻子。傻气!不是吗?谁会愿意在这斜风细雨的天气出去漫无目的地闲逛?给幼谦知道了,会说什么?发神经?她坐正了身子,好像幼谦的指责已经来了,四面望望,空空的房子盛著浓浓的寂寞,幼谦还没有回来。向窗子更加贴近了一些,前额抵著窗玻璃,手腕搁在窗台上,下巴放在手背上。雨滴正在玻璃上滑落,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聚,视线被封断了。她扬扬头,移开了身子,望著玻璃上那一大片水气。下意识的,她用手指在那片水气上划著字,随意划出的,竟是尘封在脑子里的一阕朱淑真的词:

“斜风细雨乍春寒,对樽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才写了上面半阕,一声门响使她陡的惊跳了一下,回过身子,房门已开,幼谦正大踏步的跨进来。她站起身,感到面庞发热,好像自己是个正在犯错的孩子。下意识的,她趔趄著用背脊遮住那写著字的玻璃窗,赧然的凝视著正摘下雨帽,脱下雨衣的幼谦。“回来了?”她嗫嚅著从喉咙里逼出一句话来。

“嗯。”他哼了一声,抬头不经心的望了她一眼,就是这样,她会问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来。“回来了?”当然回来了,否则,站在这儿脱雨衣的是谁呢?他带著份模糊的不满,自顾自的脱下那笨重的雨靴,然后把自己的身子沉沉的扔进沙发椅里,用手蒙住嘴,打了个呵欠。

“累了?”她又问。累了?当然啦!一天八小时上班,从早忙到晚,那么多档案要处理,那些女职员全笨得像猪,只知道搽胭脂抹粉,涂指甲油。他望望靠著窗子站著的梦槐,一张苍白的脸,嵌著对黑黑的,朦朦胧胧的眼睛,她就不喜欢化妆,与众不同!是的,五年前,他也就看上她这份与众不同。可是,似乎是过分的与众不同了!“做了些什么?这样一整天?”他问,懒懒的。一天不见面,回来总得找些话讲。“没做什么,”她轻轻的回答,转过身子,玻璃上的字迹已经幻散了,窗外的暮色更重了些,尤加利树成了一幢幢耸立的、模糊的影子。“只是看雨。”

“看雨?”他望了她一眼,看雨,看雨!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从不想使自己活跃,例如出去应酬应酬,打打小牌;只是把自己关在小斗室中,连带使他的生活也限制在这幢精装的坟墓里。“雨很好看吗?”“嗯,”她哼了一声,又用手指在玻璃上无聊的乱划。雨很好看吗?他何曾真的“看”过雨,透过了玻璃窗,她凝视著雨雾中的公路,那样长长的平躺著,连尤加利树上都挂著雨,一丝丝、一点点、一滴滴,像个梦。

“今天公司里新来了个女职员。”他的话打破了一份宁静,似乎连雨意都被敲碎了。“是总经理介绍进来的,有后台老板。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嗯。”她又哼了声。新来的女职员!他皱皱眉,吴珊珊那副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做得蓬松得像个大帽子似的鸡窝头,画得浓浓的两道黑眉毛,有一句诗说过,怎么说的?对了,“双眉入鬓长!”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双眉入鬓长,眉梢一直飞进了头发里,人工涂过的睫毛,和那张苏菲亚罗兰似的嘴!见了人就笑,“咯咯咯,咯咯咯……”彷佛满屋子都被她的笑声充塞满了。笑起来,连那胶水胶得牢牢的鸡窝头的发丝也颤动不已。从早上到下午,她的笑声就没有停过。

“喂,”他喊:“今晚吃什么?”

“哦,”她把眼睛从雨雾深处调了回来,有一抹惶惑:“我不知道,让我去问问阿菊。”

眼看著她走出房间,他对她的背影发愣。她不知道,一个妻子竟不知道晚餐吃什么。但是,你就没办法对她苛求,这也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嘛!可是,她一定还有些地方不对,他愣愣的想著,接著,像灵光一闪,他想出来了,她竟然不会笑!一个不会笑的妻子,这似乎比不会做任何事更糟糕,但她就是不会笑!晚餐过后,雨仍然在檐下滴滴答答的低吟,单调得像支没有伴奏的歌。梦槐习惯性的倚著窗子,凝视著窗外的公路。尤加利树之间的路灯亮了,一盏又一盏,耸立在阴黯的雨雾中。她几乎可以看到灯罩上所挂著的水珠,可以感觉到尤加利树的枝桠上所垂著的寂寞。路灯平行的伸展,像两串永远环绕不起来的珠链。柏油路面的雨水迎著路灯闪烁,诱惑的味道更浓重了:“来吗?我带你到世界的尽头去!”

世界的尽头?世界的尽头又在何方?她出神的凝望和凝想,鼻子在玻璃上压挤著。

“看什么?窗子外面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幼谦的声音突然响了,她吓了一跳。“哦,没什么,”她怯怯的、犹豫的说:“只有雨。”

只有雨,那亲切而遥远的雨。仰起脸来,她几乎可以感到雨丝迎面扑来的那种凉丝丝的味道。披上一件雨衣,把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沿著尤加利树夹道的公路,缓缓的向前走,把路灯和树木一株株的抛下。望著两个人的影子从前面移到后面,又从后面移到前面。是的,两个人的影子,还有一个他!那个他,是多少年前的事?记不清了,那个他已不知跑向何方,留下的只是虚虚幻幻的一串影子。

“让我们这样走,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好不好?”

这是他说过的话,于是,他们一起走著,脚踩进水潭里,奏出的是最优美的乐章,尤加利树的枝头,挂满了雨滴,每一滴雨里包著一个梦;像相士的水晶球,你可以从它看出未来,每一滴雨包著一个梦,瑰丽神奇,而当它从枝头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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