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现在这张脸,已经不是绝大师曾经见到过的那张脸了。
现在他这张脸,天下的英雄豪杰,都没有见过。他实在不能算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中
的顶尖高手,可是,他从能走路时就开始练习。马如龙的武功,或许也不能和少林、武
当,那些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门派相比,但是天马堂的武功也有他独到之处。
一个人能成功,成名,而且能存在,必定有他的独到之处。尤其是轻功。天马堂的
轻功纵横开阔,如天马行空,凌空下击时声势更惊人。
一个土头土脑,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大家都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忽然从自己认为
已经没有人的井里冲出来,向自己扑过来,身法居然如此惊人。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
难免觉得很吃惊,何况扑过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铁震天也放过了自己的手,紧跟着马如龙扑了过来,一双铁掌已伸出。他的对象却
不是绝大师,也不是冯超凡。他忽然一把抓住了马如龙的腰带,食中两指骨节凸出,抵
住了马如龙後腰的穴眼,虎吼一声,将马如龙从他头顶反揄过去,抡到他的身後。
他一定要阻止马如龙。因为他已看见绝大师一双鹰爪般的手已由暗青变为暗红。连
手臂上的每一恨青筋都变成红的,就像是秋日夕阳下时那种又凄艳,又暗淡的颜色。没
有人比他更了解三阳绝户手的可怕,他自己有过这种惨痛的经验。他不能让马如龙冒
险。绝大师本来已霍然长身而起,又慢慢的坐下,冷冷的望着他们!
“这个人是谁?”
“是个朋友。”
“想不到你居然也有朋友。”
铁震天狂笑:“铁某虽然杀人无算,结仇无数,朋友却绝不比你少,像这样的朋
友,你更连一个都没有。”
绝大师又冷冷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转向刚刚站起来的马如龙:“你真是他的朋
友。”
“是的。”
“你真的要为他拚命?”
马如龙道:“我拚的是我自己的命,我还有一条命可拚。”他没有故意要改变自己
的声音,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变了。
绝大师没有听出他的声音,所以又问:“你知道我为什麽一定要追他的命…”马如
龙不知道。
绝大师再问:“你知不知道“兄友弟恭,孝义无双”杨家三兄弟?”
马如龙知道。杨家三兄弟是河东武林大豪,世代钜富。
兄弟三个人,就好像是一个人,有钱,有名,有势,豪爽,义气,孝顺。兄弟三
房,都住在一个庄院里,轮流供养他们的双亲。
绝大师的神色沉重,又说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三兄弟的全家大小二十九口男人,
都已在一夕间死在铁震天的刀下?十七位妇女都被他卖到边防的驻军处去做营奴。”
铁全义忽然大叫:“你知不知道他为什麽要这麽做?”他的呼声凄厉:“你知不知
道杨家三兄是用什麽法子对付我的父母妻子儿女的?”
绝大师冷笑!“那是你的报应!”
“那也是他们的报应。”铁震天道:“杨家的男人都是我杀的,女人都是我卖的,
跟别人全无关系。”
他指者绝大师带来的那些人,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等着要他命的人。“这些人当然
都是杨家的亲戚朋友兄弟,都知道我已伤在你的三阳绝户手下,也都知道杀了我是件立
刻就可以成名露脸的事,你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侠,所以才没有跟他们抢这笔生意。”
绝大师居然不否认。
铁震天厉声叫道:“但是,我还没有死,他们想要我的命,还不太容易,我至少还
可以先把他们其中三五个人的恼袋拧下来!”
绝大师冷冷道:“他们求仁得仁,为朋友复仇而死:死亦无憾,我既不能阻止,也
下必阻止。”
铁震天道:“你想不想要我索性成全了他们?”他抬手指着马如龙:“我做的事,
跟这个人全无关系,只要你放走他,随便你要谁来割我的头颅,我也绝不还手。”
绝大师又冷冷的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转向马如龙!“今日之前,我好像从未见过
你,”绝大师道:“你看来并不像是个恶人。”
马如龙只听,不说,不问也不否认。绝大师又道:“你是几时认得铁震天的。”
马如龙道:“不久。”
绝大师道:“不久是多久?”
铁震天插嘴道:“他认得我还不到一天。”
绝大师叹了口气:“才认得一天就肯为别人拚命,这种人的确不多。”
也忽然对马如龙挥了挥手。“你走吧。”
马如龙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绝大师也盯着他看了半天,才问:“你不走?”
“我不走。”马如龙斩钉截铁地道:“绝不走。”
铁震天又大吼。“他要走,马上就走。”
“要我走只有一个法子。”马如龙的声音居然很平静,坚决而平静,“把我杀了,
抬我走。”
绝大师冷冷道:“要杀你并不难,刚才如果不是有人拉住你,现在你已经被抬
走。”
“我知道。”
“你一定要被人抬走?”
“一定。”
“为什麽?”
“不为什麽。”
这句话已经不太对了。一个人可以“不为什麽”去交一个朋友,不计利害,不问後
果,也没有目的。可是等他交了这个朋友之後,他为这个朋友做的,已经不是“不为什
麽”了,而是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为了一种有所必为,义无反顾的勇气和义气,为
了一种对自己良心和良知的交代,为了让自己夜半梦时不会睡不着。为了要让自己活
着时问心无愧,死也死得问心无愧。
不为什麽?为了什麽?成又如何?败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成也不回头,
败也不回头,生也不回头,死也不回头!不回头,也不低头!
第二十二章 绿雾非雾
马如龙抬起头,阳光正照在他脸上,这张脸虽然已经不是一张美男子的脸,已不足
令少女倾心,但是无论谁看着他时,表情都会显得十分尊敬严肃。铁震天正在看着他。
“这交易本来很不错,而且已经诙成了,你为什麽不答应?”
“因为我也要跟他们谈个交易。”马如龙道:“我的交易比你的还好。”
“什麽交易?”绝大师间:“还有什麽交易比他这交易更好?”
“他想用他们的两条命,来换我的一条命。”马如龙笑了笑:“这是亏本生意,我
不做。”
“你的交易怎麽做?”
“用一条命换他们的两条命。”
绝大师冷笑。“这交易谈不成。”
“为什麽?”
“没有人能够用一条命换他们这两条命。”绝大师冷声道:“没有人的命这麽值
钱。”
“有一个人。”马如龙说:“我知道最少有一个人。”
“谁?”
“马如龙!”
听到这名字,绝大师的瞳孔立刻收缩。马如龙的瞳孔也在收缩。
“我知道你们最想找的一个人并不是铁震天,而是马如龙。”绝大师承认。
“用马如龙的一条命来换他们两条命,能不能换得过?”
“能?”绝大师尽量控制着自己:“只可惜谁也找不到马如龙。”
“有一个人能找得到。”马如龙道:“最少有一个人能找到。”
“谁?”
“我!”
马如龙也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只要你放他们走,我保证,能够把马如龙交给
你。”
铁震天忽然大笑!“你是个好朋友,这也是个好交易,只可惜这交易也做不成
的。”他的笑声嘶裂:“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你说的鬼话。”
绝大师不理他,马如龙也不理他。两个人面对着面,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收缩的
瞳孔如尖钉。
马如龙一字字道:“你应该看得出我说的不是鬼话。”
“我看得出,”绝大师断然道:“可是我不能先放他们走。”
“你信不过我?”
绝大师道:“只要你交出马如龙,我立刻放人。”
冯超凡立刻应声:“我保证。”
马如龙冷笑:“你们信不过我,我为什麽要相信你们?”
“因为我是冯超凡,他是绝大师,你只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这句话本来
不能算是回答却又偏偏是最好的回答。
“你要谈成这交易,只有照我们的话做。”绝大师道:“否则我们就先杀铁震天,
再杀你?”
他的话已说绝。他本来就是心绝情绝赶尽杀绝的人!马如龙别无选择。
“好,我相信你。”他握紧双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就是马如龙?”
“我就是!”
他就是马如龙,他把他自己交了出来,他出卖了他自己。如果有人问他:“为什
麽?”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因为他已不能再说:“不为什麽。”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麽?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是因为满腔的热
血?还是因为一种谁都无法解释的义气和勇气?
马如龙还是抬着头,阳光还是照在他脸上。“你认不出我,因为我的脸已经破人修
整易容过,”马如龙道:“我在这里用杂货店做掩护已经躲了很久。”他不能把他真正
的面目给他们看,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恢复他本来的面目。
因为玉玲珑的玲珑玉手已经把他的脸从皮肤下改变了。他也不能说出这一点,因为
他不能连累别人。但是他说的是真话,每一句都是。
所以他问:“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经应该放他们走!”
绝大师看着冯超凡,冯超凡看着绝大师。两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
“你看怎麽样?”绝大师问。
“你看呢?”冯超凡反问:“如果他真是马如龙,他有什麽理由要为了铁震天出卖
自己?”
“没有理由。”绝大师道:“完全没有。”
铁震天忽又大笑。“我早就知道你骗不过也们的,我早就知道谁也不会相信你的鬼
话。”
他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