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做梦了!她跟你母妃交好,那是过去的事了,现下她有六王在侧,又怎会顾及于你?何况还有那苏老儿,平日在朝中就总与爹分庭抗礼,临此立位大事,他定会不遗余力相帮六王。人家有亲母扶持,又有姨父相帮,你却好好想想,你有什么?我若是你,便依了我爹的话,娶了挽晴,如此一来,我董家与你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与爹,自当死心塌地相帮于你。”
我耳听得他提到爹爹与姨母,言语中大是不敬,又见他不住劝允祯娶他妹妹,心下不禁恼怒,正要上前理论,却听沉默半晌的允祯终于开了口,他声音低沉,但语气坚定:“母后待我与允祺,并无亲疏厚薄;苏大人刚正廉洁,亦不是公私不分之人,表哥言重了。”
我闻听此言,心下欢腾,这才是我的好允祯哥哥!若他真听了董致远挑唆,娶了董家小姐,与表哥允祺为入主东宫互相争斗,却叫我情何以堪?眼下见他不为所动,我自是欢喜地紧,微一宁神,不由得又怔忡了起来:方才听他受人挑唆,欲以联姻之势争备位东宫,我心中慌乱,然这般不安,却不只是为了怕他与允祺表哥伤了兄弟情谊罢?可是存了另番心思?而那番心思……我一个女儿家年方及笄,待字闺中,怎能随意地便动了?饶是我平素一贯大胆疏朗,此时也不禁如怀脱兔,面红耳赤,不欲再听下去,只盼那董致远快快离去,好让我将允祯的心意问个清楚。
就在我心猿意马时,那壁厢似乎也谈不下去了,那董致远怒而摔袍,“真是朽木不可雕!”话音甫落,他已转出树丛,向我躲身的树后走来。事发突然,我来不及闪避,正正与他打了个照面。我登时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死死地盯住了他。而他似乎也吓了一跳,一双狭长如鹰般的眸子如尖刀般在我脸上,身上依次剜过,不发一语。时间仿佛静止了,静地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我被他放肆的眼光瞧地心头火起,兼之前事,于是顾不得害怕,昂首冲他便道:“你如此挑唆允祯,恐怕也不止是为了他着想罢?”
“好大胆的小丫头……你是谁?”他却不以为忤,反倒兴致勃勃地双手抱胸,质问起我来了。
允祯亦从树丛中绕了出来,见眼前局面,不禁眉头深锁,口中忙道:“表哥,她是——”
“苏宓!”我及时打住了他,自己报出名讳,“兵部尚书苏承风之女。自古女子不妄议朝政,我也不想知道你父亲与我爹之间的恩怨,现下我只问你一句,你若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老老实实回答于我。”我停了停,并不给他时间拒绝,“你口口声声劝允祯娶你妹妹,离间他与我姨母和表哥的情谊,当真是一心为他,而无半点私心么?”我望住他游移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比如,取、而、代、之?”
允祯眉间一凛,抬眼望住我,眸中尽是不可思议,而董致远却恶狠狠地瞪着我,眼中似有杀意涌现。我毫不畏惧地回瞪着他,允祯看看他,再看看我,似乎很是无奈,但却有意无意地站到了我与他中间,似乎随时防备他会出手伤我。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候,他终于停止了与我的对峙,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转向允祯,“你不肯娶挽晴,说到底,是为了这丫头吧?”
“你?!”允祯蓦地瞪大了双眼,而身体却下意识地挨我更近了。
我亦被他这句话惊住,愣愣地望向允祯,是……为我?
董致远冷眼看着允祯一心护我,嗤笑了一声,“今日暂且作罢,不过为兄的劝你还是仔细想想我说的话,免得日后后悔。”他说着,一手凑到嘴边打了个呼哨,只见一匹毛色油光水滑,高大健壮的马儿便哒哒地跑了来,却不知先前藏在何处了。他翻身上马,冷笑不已,“小丫头,你胆子很大,只是奉劝你一句,千万别自恃身份,不知高低,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强。女人么……”他突然笑了,眼底是浓浓的不屑与冷漠,“还是安守本分的好。”
他的身材高大,骑上马背后在逆光中居高临下,看得我好一阵眼晕,及至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端的是令我怒从胆边生,正要不顾一切上前争辩,却见他已扬鞭绝尘而去,马蹄激起大片尘土,呛地我好一阵咳嗽。
“宜男,你没事罢?”允祯牵着我远远地避开尘土,温言相询。
我一边咳嗽,一边余怒未消,恶狠狠地盯着那家伙离去的方向,口中不解道:“允祯哥哥,他不过是个臣子,怎地竟对你如此无礼呢!你竟也容得他如此跋扈?”
允祯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的询问,他神态有些赧然,一丝苦笑攀上嘴角,放开扶着我的手,他转脸远远地望向了天边,姿势寂寥如空谷幽篁,“我只是觉得没什么所谓,名利权势,备位东宫,这些在旁人看来似乎是天大的荣宠了,可在我,却只觉得疲累。”
我有些不解,天下男子,穷其一生就是为了争名夺利,哪有似他这般不爱权势的呢?虽然心中并不愿他卷入皇储之争,但仍忍不住好奇,“可是,他说的也没错,太子早薨,眼下皇上又龙体欠安,近期之内再立太子是必然的,何况我听说皇上平日里就属对你最为爱重,只要我姨母与爹不偏心表哥,你的胜算最大,为什么你却要放弃呢?”
许是我的样子太一本正经了,他转眼看着我,眼神中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不再识得我似的。隔了好一会,才幽幽道:“宜男,自古女子不妄议朝政,这可是你方才说的,怎么现下却……难道,你希望我去与允祺相争,令母后为难?”
我心下一沉,仿佛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淋下,登时一个激灵,怪责起自己来。我这是怎么了?一时忘形,居然妄议朝政,将立储之事分析地如此头头是道,言语中竟似在劝允祯放手一搏……难道,我骨子里却是希望允祯,而不是我的表哥入主东宫,他日君临天下?!
我心中惊疑不定,一时间脚步虚浮,步步后退,允祯见我略有失态,忙伸手将我拽过身边,他握住我手,仔细而坦诚地凝望着我眼睛,“宜男,我方才与表哥的说话想必你都听见了,那么,我的心意想必你也应该知晓。至于我不答应娶挽晴,不愿听从姑父的安排,这却是另有心事,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他的眼神炽烈,握住我的手不自禁地使了力,我有些吃疼,再加上心中仍未曾释怀方才自己一番言语,不由眉头微蹙,“允祯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弄痛我了!”我本能地要抽回手来,一抬眼却见允祺正面色不善地立在身侧,允祯眼中一黯,松开了手。
允祺眼角微微上扬着,冷眼看着面前一切,我见被他撞到如此暧昧情景,不禁心慌意乱,忙后退了一步,语无伦次道:“你……你不是睡着么,怎地跑了过来?”
“四哥,你这是做什么呢?”允祺语气不善,但这次却不是对我,而是转向了允祯。允祯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负手背后,远远地走了开去。
第二章 绿酒初尝人易醉(上)
允祺一贯清亮的眸子,仿佛飘着两簇火焰,他的心火在烧,他狠狠地盯视着我,突然开口:“在你心中,果真更希望四哥当太子?”
我一怔,一时无心之话,却不想被他听了去,登时又是尴尬又是着急,讷讷道:“我……我只是好奇,随口说说罢了,立储是何等大事,我希不希望又有什么打紧……”
允祺重重地哼了声,“打小儿起,我便爱与你作对,你爱穿红,我却偏要你着绿……但凡你有所想,我总要变着法儿地不叫你如愿,你可记得?”
我心下犹豫,不知他此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迟疑地看着他,他也不等我回答,一抬手,掷了一物在我脚边,而后扭头便走,只冷冷丢下一句,听入我耳中,更甚冬夜落冰。
“现下也不例外,你要允祯当太子,我就偏不叫你如愿,你……等着瞧罢!”
允祺,他到底打算做什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偏偏如鲠在喉。我心下烦躁,好好的来放纸鸢,不曾想竟生出如此事端!一低头,却见一支金灿灿的钗正躺在草地上,璀璨而寂寞,钗头处那朵红艳欲滴的牡丹似一团灼人的火焰,在我眼底跳跃,在心头燃烧。我抬手托住额头,只觉头痛阵阵袭来——
不是别的,正是方才那被允祺赌气抛掉的倾国牡丹钗,却不知道他如何又寻了出来。
我捡起那钗,望着允祺远去的身影,一时间千头万绪,无从理会。正自烦恼处,却见绣夜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边跑边挥着手,口中直叫:“小姐!小姐!”
我上前几步扶住她,“何事如此慌张?可是爹爹寻我?”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急慌慌道:“比……比老爷寻您可更严重,是颐妃娘娘来了!”
“呀!”我闻听姨母亲自来贺,当下也很是着慌,忙让绣夜去通知允祯允祺并寻了妆晨他们,自己则快步往回赶去。
到了府中,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前厅,却不防在后园通往前厅的回廊里便撞上了爹爹一行,倒吸了一口凉气,登时只觉头大如斗——那走在爹爹身前,头簪丹凤朝阳八宝鎏金步摇,身着暗金云锦绣五采祥云长裙,朱红色绣金丝细叶寿安锦衫,姿容高华,不怒自威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唯一一个膝下育有两位皇子,备受当今圣上及太后荣宠的颐妃娘娘,我的亲姨母。我刹住脚步,匆匆整理好因奔走而微乱的发髻和衫裙,忙忙地便拜了下去,脆声唤道:“宓儿见过姨娘,愿姨娘福寿绵延,康健喜乐。”
不叫娘娘而唤姨母,我自是存了一分私心,拜语用了自家话,而不用千岁一说,更是大大的耍了滑头,只盼姨母能明白我的心意,不追究我私自出府的过错。
一时间四周皆静,爹爹忙出声斥责:“宓儿大胆!即便是自家院中,与娘娘见礼也不得如此放肆!还不重新拜过!”
我抬起头,却并不瞧向爹爹,两眼咕噜噜贼忒嘻嘻只望着姨母,却见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