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中,好象误走错路,她搔搔头,看看差不多设计的院子。「不会吧?
我还想睡一下,好好思考呢。」
这是哪儿的院子啊?房内似有烛光,显然还未入睡,她上前想问路,却见窗户有些微开,透过窗户的缝,瞧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了。
又是苏善玺!
她真的快要以为这一辈子要跟这姓苏的纠缠不清楚了。
本要退开,但无意间瞄到他怅然所失的神态,不由得停下脚步──一个男人,一个长相很俊的男人忧郁的表情是很引人注意的。他垂着视线,像在看着书信,一张接着一张,读得极久,每一行每一个字都用他的指腹慢慢地碰过……忽地,他闭上眼,神色既痛又恨外,又流露出一种让她十分迷惘的表情──是下午他调戏人家妻妾时所不曾看见的,那像是──「是眷恋,还是爱恋?」不禁低声脱口。颜府里,会是谁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除了丫鬟外,这府里的女人都是颜起恩的,他若陷进,只会身败名裂吧?
「谁?少昂吗?」
她来不及退开,就听房内一阵骚动,随即窗一开,对上他期待的视线。
「妳……」
「是……是我。」她搔搔头:「我迷路了。」不由自主地撇开视线,当作没有看见剎那间他脆弱无比的表情。
充满希望到瞬间受到打击的表情,实在不该出现在他这张刻薄的脸上。
「妳迷路了?」他喃喃地:「她也常迷路,所以才怕她回不去……」眼一玻В掌鸩辉谕馊嗣媲奥豆那樾鳎呱溃骸溉胍乖谘崭锵泄涫呛尉有模俊�
「我可没闲逛,只是奉命出来看哪只耗子乱乱叫。」
「我还以为妳有兴趣成为颜家主人的第四小妾呢。」
「别逼我吐。」
「喔,对了,今儿个下午妳吐得好惨,我差点以为妳有意要引起他的注意呢。
妳才十五岁,他已是三十二岁的人了,走在一起人家还当是爹带小孩呢。」
不理他的讽刺,她讶道:「咦,我以为他四十岁了!」
闻言,苏善玺难得露出有趣的笑:「是吗?他看起来像四十岁了吗?也许是纵欲过度吧,他还是个读书人呢。」
读书人?是啊,那颜起恩看起来是有几分读书人的味道,但她以为那只是故扮气质,他双眼又黄又浊表示生活靡烂,说话软弱无力又惧于这姓苏的,分明没有什么担当。原要顺着他的语气问颜起恩真是读书人吗?但一见苏善玺似笑非笑的眼,她脱口:「他不是你妹婿吗?为什么你要欺他至此?」
似笑非笑的脸庞顿时僵住!他玻鹧郏⑹铀季茫徘嵘档溃骸杆嫠邐吜耍渴撬空饷炊痰氖奔淅铮茉谖已燮は赂缘呐嘶斓谜饷词欤俊�
「没人告诉我啊。」她答。想起她家小姐的警告,连忙退开窗口几步,细声道:「夜深了,请苏少爷早点歇息吧。」
苏善玺岂容话不明不白,他开了门,见她直觉回头,视线越过他,无意瞥到他身后的睡房,充满孩子气的小脸一白,迅速调开视线。
苏善玺心中讶异,跟着回头看少昂生前的睡房。十六年来只有他进过这房,也不曾变动过任何一样东西,摆设一如其它睡房,并无特别之处,她吓个什么劲?
「妳瞧见什么了?」
「没……没……」
「妳跑什么跑?」快步追出,见她跑得摇摇晃晃。「妳往哪儿跑?」
「我……我回房,再不睡天就亮了……」
「妳回什么房?回客房,还是主房?」
她停步,不情愿地转身,恼道:「我又跑错了吗?」
苏善玺哼了一声,慢慢走近她。「妳是真装傻,还是假装傻?迷路真是好借口啊,可别告欣我,下午妳也是迷了路才会躲在假山之后。」
「咦?你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假山之后连连发出抽气声。怎么?小孩子没见过大人谈情说爱吗?由得妳这般吃惊的。」
「谈情说爱?你真的是在谈情说爱吗?」
苏善玺心中微惊,见她近乎莽撞地瞪视自己。他露出迷惑众生的笑:「小娃儿,妳想告诉我,她是我妹婿的小妾,所以与她谈情是禁忌吗?难道妳不知道正因禁忌,这恋情才会更让人迷恋吗?来,告诉我,方才妳瞧见我房里有什么了吗?」
话题突转,让她一时转不过来,只能顺着答道:「没有什么啊。」
「妳吓得转身就跑,怎么会没有什么呢?」他笑得很迷人,像他迷人的笑只为她绽放。「来,小娃娃,妳告诉我,妳瞧见了什么?我曾听人说过,曾经濒死的人再复生,会见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好比──鬼魂,妳是不是瞧见一个女鬼?
差不多十六、七岁,蒙着面纱──不,也许她不怕有人瞧见她了,所以没有蒙着面纱,她的脸有些麻子──」还想要具体形容,忽见她细长的眸里滚下泪来。
「妳哭什么?」
「我……我在哭吗?」用力抹了下脸颊,果然湿答答的。「我……只是觉得心好痛啊──」为什么痛呢?看见他虽笑,笑意却没有传达到眼里,笑容在,却是没有心的笑,让她心中涌起莫名的难受。她含泪注视他,哑声问道:「我看不见你的笑,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蹧蹋自己呢?」
「妳在胡扯什么?」
「你恨颜起恩吗?」看着他极力掩饰的脸,心里无由来的就是知道,嘴巴不受控制地说道:「你恨他,很恨很恨,是不?所以不惜冒着毁自己的声誉,去勾引他的妻妾。你要他活在怀疑、妒忌,却又不敢与你对质,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仰赖你的鼻息──为什么呢?」脑中一片混乱,突地,又想起了他不曾在其它人面前亲热地喊「起恩」,而是「妹婿、妹婿」地叫着;又,他虽是颜起恩的大舅子,来到颜府里探的是表妹而非亲妹──方才他又提起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鬼魂──剎那,了悟的光从混乱的思绪中飞出。
「你妹妹死了?」
忽地,静默。
他瞪人的眼光像要吃人,却不说话。一直一直不开口,只是瞪着她。
「是谁在乱嚼舌根?」夜色里,他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妳只是个婢女,是在厨房,还是在哪个下贱的地方听到这些无聊的消息?」
「我一直跟着小姐,没去其它地方。」
「那是谁买妳来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要我放过他?」
「没……都没有……」就是因为没有,所以心里才疑惑啊。才见他一天而已,至少,在她重新修正记忆时,他在她空白的脑中只能算存在一天,为什么知他甚详?
甚至,下午偷听他与另一个女人状似打情骂俏时,她也不想听、不要听,摀住双耳,心里却很难受。会不会在她失去记忆前,她曾偷偷喜欢过他?
「我……真的要回房了,小姐等不着我,会怕的。」她含糊地说道,随即转身跑了。
等到苏善玺发现时,他已追上前去。他追,是为了搞清楚一切啊,他告诉他自己。文青梅──是了,他记住她的名字了,不再是程家小姐的孩子丫鬟,而是文青梅。
与程家小姐几次见面时,程道心身边一直有个孩子丫鬟,他没有特别注意过,唯一淡薄的印象是她阴沉不多话,偶尔几次发觉她以深沉的目光打量他,如此而已,但捞她出井后,她像变了。
变得像另一个人。
谁呢?一个孩子怎能看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见她拐进一个院子,他心里冷笑。果然是派来的吗?
她停步,没有往前敲门,反而东张西望起来。
「……春宵一刻值千金,柔儿,来,快点快点!」
「相公,你猴急什么,又不是没碰过女人,我听大姐说,你最近一直打清白小姑娘的注意,是也不是?」
「……妳也知道了,那正好,柔儿,妳替我向妳大姐求求情嘛。」
「别说大姐,柔儿第一个就不许……你见一个爱一个,那置柔儿跟姐姐们于何地?一妻三妾,相公,你还不够吗……我听大姐说,与你同窗苦读的好友早已是科举状元,如今都不知当着几品的官儿了,相公,好歹也跟你大舅子说说,瞧他能不能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夜风,是传送半夜私语的媒介,若隐若现地飘散在空中,苏善玺冷冷地掀起唇,无声地笑着。
呻吟、娇喘与断断续续的对谈,无法刺激他的神经,只是──离房更近的文青梅应是听得更真切。
她动也没有动。风,勾起了她没有束起的长发,她微微侧面,让他窥得她那孩子气的脸上有抹迷惘。
她,真的只有十来岁吗?这个疑问从心底滑过,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调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移动了,仿佛没有再听房内苟合的欲望,见到门就走。
他跟在她身后,一直看她慢慢地走在府里,像是闲逛更像迷路,好几次从离客房二十来步的距离又绕开,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她才终于走到客房前。
看见她大松口气,伸手欲推房门,忽地又停下来。
她,又在迷惑了。到底,她在迷惑什么呢?这么想着的同时,苏善玺暗惊自己怎能猜到她的心思?明明,她是背对着自己的。
她转身,走到院子中央,用她短短的脚踏踏地,似乎在试着自己能不能飞起。
跳了两下还在原地,她深吸口气,伸出短短的手指,从圆月移到石墙上,低声喊道:「目标:墙头,飞吧!」
他讶异,见她一提起,整个娇小的身子腾空冲向墙头,可能是她的轻功太可怕了,整个人飞过墙头,她甚至还不及伸手抓住墙头,「咚」地一声,整个人四平八稳地趴在地面上。
他……目瞪口呆。
趴在地上的身子动了下,慢慢爬起来,不死心的手脚并用爬上墙头。
墙头上,到底有什么好瞧的?苏善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终于爬上墙头,找了个好位子坐下。
她懂武,何须这么费力?
她身子微微后仰,他差点要脱口喊:小心了。
她连忙撑住自己,后来似乎觉得挺好玩的,又大胆地将身子往后倒去。
这小女孩,简直在胡闹了。
轻笑在夜风中传开了,传进他的耳里。她觉得这样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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