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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曾经对我说:书里永远不会有真正的人生。今天我回想起来很难相信这话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之口。我也是后来才渐渐明白的。那个时候的江东要比我成熟太多,这是导致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根本原因,只是那时候我浑然不觉,经常傻瓜似的想:有男朋友的感觉真棒。你不高兴的时候有人逗你笑,放学晚了以后有人送你回家,无聊的星期天里有人跟你约会。就像一个得到一件新鲜玩具的孩子,把恋爱当成了一个糖果盒,以为随便一抓就是满手的缤纷绚烂。
还是让我慢些提到那个灾难吧。我现在不想回忆它。不是因为不堪回首,而是因为很多当时刻骨铭心的细节如今都想不起来了。……不对,如果这样的话就不能用〃刻骨铭心〃来形容。
正文 第22节 善良还真廉价
我们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很搞笑的词来形容中学生的恋情:早恋。现在这个词已经土得掉渣,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讨论的话题有可能是哪种避孕套的性能更好。这是好事,说明时代在进步。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的同桌莉莉问我和江东〃做〃过没有,我茫然问她做什么。再后来张宇良的女朋友也问过我这个,那时我已经知道什么叫〃做过〃,我说没有,她还不信,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你我是一样的。〃于是我就跑去问江东: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做〃?……想想看这真像宋天杨干的事情。他看了我半晌,笑了,揉揉我的头发,说:〃以后。〃于是我便释然,知道别人有的我们也都会有。
我从小就是寂寞的。我不会和人交往,我不会玩任何女孩子该会的游戏。除了看书我什么也不会。我讨厌幼儿园,讨厌上学,讨厌任何意义上的人群。最要命的是,我永远不能像别人一样习惯这个世界。该怎么解释这句话呢?还是举例吧。
我小的时候,儿童医院里的很多医生都认识我。在宿舍院里碰到我,他们都会摸摸我的头,说:〃天杨真乖。〃尤其是那些跟奶奶岁数差不多的老太太,经常从菜篮里摸出一个苹果或者一个梨,递给我,〃天杨越长越漂亮了。〃我知道他们对我这么好不是因为我乖或长得漂亮,是因为我没有妈妈。这可真叫我伤脑筋。每个人,每个人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在那种眼神里,好像我必须觉得自己是和别人不同的。他们不厌其烦地对我说:〃你妈妈可漂亮了。〃或者,〃你妈妈可是个好人。〃那意思,那表情,那语气,好像我必须跟着他们怀念她,怀念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凭什么?四岁那年,幼儿园老师教唱歌,《世上只有妈妈好》,刚弹完过门儿,突然看见我,停了下来,〃小朋友们,老师教你们另外一支歌,好不好?〃不好。我想告诉她:没有关系的,尽管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那只是你们臆想出来的。我不是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就够了。你们以为这会伤害我吗?为什么?妈妈又怎样?我没见过她,我不能为一个毫无印象的人难过。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说……用这种方式对我表示同情让你们身心愉快是吗?你们的善良还真廉价。可惜我才只有四岁,我没有办法表达。至于那个倒霉的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就更是一场灾难。医院里发电影票的时候就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奶奶:〃您带天杨去吗?要不就别去了吧?〃奶奶淡淡地笑着,〃去。〃当电影院里所有的人哭得乱七八糟开始擤鼻涕的时候,我侧过头大声地对奶奶说:〃奶奶,这家电影院卖的锅巴一点儿不脆。〃
前后左右的泪脸都转过来看着我。看什么看。打人是暴力,骂人是暴力,强迫别人用你们的方式去〃感受〃也是一种暴力。从那时起我就发现,这世界是本字典,巨大无比的字典,事无巨细全都定义过了,任何一种感情都被解释过了,我们就只有像猪像狗像牛羊一样地活在这本字典里,每个人的灵魂都烙着这本字典的条码。
所以我热爱阅读。在书里你遇得到很多跟你一样发现这本字典的秘密的人。比如加缪和他的默尔索。我第一次读《局外人》是小学五年级的一节什么课上。我的默尔索,这个因为妈妈死去他没有哭而被判死刑的可怜虫。他就和我一样,站在那个法庭上的人是我。
这时,黑夜将近,汽笛鸣叫起来了,它宣告着世人将开始新的行程,他们要去的天地从此与我永远无关痛痒。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起了妈妈,我似乎理解了她为什么要在晚年找一个〃未婚夫〃,为什么又玩起了〃重新开始〃的游戏。那边,那边也一样,在一个个生命凄然去世的养老院的周围,夜晚就像是一个让人伤感的间隙。如此接近死亡,妈妈一定感受到了解脱,因而准备重新再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哭她。而我,我现在也感到自己准备好把一切再过一遍……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依然是幸福的……
然后我就哭了。我忘了我还在上课。眼泪肆无忌惮地奔流着,我哭得很伤心,很痛快。没有人有权利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我是这么怀念那个充满星光与默示的夜……我觉得我一定在某一个时空中遇到过它,尽管我已忘了那是我的哪一个前世。我今天才跟它相遇,我已经等了很久。
……
十五岁那年,我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江东。你知道那时候我是多渴望传说中的爱情吗?我以为它可以把我从这无边无际的寂寞中解救出来,我以为有了爱情之后我可以更爱这个世界一点,我以为这是让这本冷漠的字典对我微笑的唯一的办法。先不谈后来的事实是如何教育我的吧,我只能说,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是对的。
牵挂一个人是件好事情。可以把你变得更温柔,更坚强,变得比原来的你更好。当你看着他打篮球的时候,你没有告诉他他奔跑的样子让你想〃要〃;当他一言不发紧紧抱住你的时候,你没有告诉他就算是吵架的时候你也在欣赏他的脸庞;当你们静静地坐在一起看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的时候,他抓着你细细的手腕,他的手指缠绕着你的,皮肤与皮肤之间微妙的摩擦让你明白了一个汉语词汇:缠绵。……什么叫幸福呢?幸福就是: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在这幸福中你可以是一个俯视这片草原的眼神,你也可以是众多野花中的一朵,都无所谓。在这幸福中你蜕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安静、悠然、满足、认命的十五岁的女人,尽管你们从来没有〃做过〃。
正文 第23节 给点阳光你就灿烂
不过,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忘了我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他。我就在这项风险系数超高的投资里倾其所有。那只小狼,居住在我身体里的小狼不时地骚动着,撕扯着,提醒我这件事,但我置若罔闻。直到有一天……宝贝,来,把信用卡插进来,密码是他的生日,好好看看,你自己已经透支了多少热情?
黎明,我在灰色的晨曦中醒来,不不的大眼睛乖乖地看着我的脸。〃今天是我俩醒得最早。〃我对他说。他表示同意。〃所以我们要去给全家人买早点。〃听到这儿他笑了。……不不最喜欢的事就是买早点,豆浆、烧饼、油条对于他来讲都是最有趣的新鲜玩意儿。
我牵着他的小手出现在七点钟的清晨,这个城市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新鲜的空气。〃空气不错,对不对?〃我问他。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倒是觉得他更喜欢昨天刮过的那场沙尘暴。他就像我小时候一样,饶有兴致地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黄沙散漫,一阵呼啸声响起,他转过脸惊喜地对我说:〃魔鬼来了。〃真是生活在别处。
周雷出现在我们眼前。这个家伙最近总是从天而降。〃嗨。〃他对我们笑笑。〃一大早跑来干什么?〃我故意问他。〃我是来看你奶奶她老人家的。〃他嬉皮笑脸。〃你好。〃他转向了不不,〃我是周雷哥哥。〃〃不不,〃我对他说,〃跟他打个招呼。〃〃你好。〃不不终于开了口,一副〃我是看你可怜〃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子永远让周雷兴趣盎然。
〃不不,〃我说,〃我们的大名叫宋天栎。爷爷昨天起的。〃
〃好。〃周雷说,〃宋天栎你将来长大一定是个少女杀手。〃
宋天栎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将装酷进行到底。
〃怎么给点阳光你就要灿烂?〃周雷瞪大了眼睛。
这时候太阳真的已经出来了,暖暖地照在这个城市的上空,短暂的温柔。我知道再过一会儿,这城就会变得像平时那样污浊不堪,嘈杂不堪。温柔不是它的常态。
〃天杨,〃我听见周雷在跟我说话,〃我那天忘了你的生日了。那我就现在祝你生日快乐,还来得及吧?〃
{{{{江东和天杨}}}}
小的时候我就认识方可寒。那时筒子楼里的小男孩总是喜欢在放学以后簇拥在她家的门口,怪叫:〃都说方可寒学习好,出门就把对象搞,搞的对象我知道,钟楼街,十八号。〃然后门一响,她怒冲冲地站在门口,〃一群流氓,你们!〃她的声音响彻整个楼道。男孩们坏笑着一哄而散,在各个角落里偷偷趁她走回去关上门的那几秒钟看她一眼。我也一样。
那时候她的发型就和《杀手莱昂》里的小女孩一样,大大的眼睛。比《城南旧事》里的小英子漂亮太多了。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她才七岁,就已风情万种。印象里我妈妈曾说过一句话,当时大人们都这么叫她〃小可寒〃,妈妈说:〃小可寒,小可寒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命不好。〃
她命不好还有谁命好?据我所知,筒子楼里的女孩子快要恨死她了。她从没有伙伴,从来都是一个人。我妈妈因此总是对她很热情,〃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