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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拣得一条性命的柴田胜家等人沿大道向南一路狂奔数百里,直到平山方才刹住脚步,入京畿道向驻扎开京的加藤清正部靠拢;而第七、第八军团闻听平壤溃退的消息后也速速南下收缩。入朝时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柴田大军,短短几个月间便遭受了明军毁灭性的打击,再加上撤退途中朝鲜义兵不断骚扰伏击、开小差和伤员掉队的情况比比皆是。比及到了开京,十五万大军仅剩下不足四万冻伤饿殍的幽灵了。
先遣部队的惨败震惊了日本朝野,第二梯队的总指挥羽柴秀吉尽管素来与柴田胜家不和,却也亲自前往开京了解情况。坐镇国内的织田信长在收到明军参战的情报之后也不敢怠慢,从九州四国再征集了十万士兵入朝援助。这样一来朝鲜的日军人数仍然在二十万以上,相当于明军的五倍以上。然而羽柴秀吉清楚地知道,日军人数虽多,却不得不分散在占领区控制维持秩序,各军团之间过于分散缺乏联系,没有对明军形成压倒性的数量优势。
如今明军已占领平壤,下一步肯定就是攻击开京和王京。而现在这一地区即使算上败退回来的柴田军也不足七万,装备和士气都远远不及新胜的明军。要想败中求胜,这不能不说是个严峻的考验。
西元1586年2月隆冬,李如松率领三万联军自平壤挥师南下,在沿途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进入江阴,朝鲜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天兵。面对不远外严阵以待的开京守军,李如松也不以为然,于开京北门外三里分左中右三军设拒马挖壕堑摆下营寨。
羽柴秀吉在城头望台上远远眺望着明军的营地,过了好长时间,他终于点着头走下石阶,干枯瘦削的猴脸上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明军此仗必败。”他对急切等待着的众位属下说道。
将领们脸上的怀疑之色各各显露无遗,“羽柴殿,您怎么能这么肯定?”
羽柴秀吉摇了摇手中的军扇,啪地一声将其合拢,指点着远处明军大营隐约晃动的灯火。“明军虽强,依我观之却有三败:现在是隆冬风雪时分,此时长途行军不仅令士兵疲惫,后勤补给也会倍加困难,此其一也;我军居于城内,彼等处在野外,不从速而从缓,令士卒久困于苦寒,此其二也;我军虽新败,但主力犹存,况且岛津、毛利、宇喜三位殿下正率军全速前来增援,彼寡我众,此其三也。只要能够好好利用这三个优势,我军又岂能不胜?
“我见那明军大营排布用兵,虽然严整雄厚颇有大将之风,但却也带着几分骄矜孤傲之气。唐人所谓‘骄兵必败’,那李如松自恃无敌,心怀轻慢贪功冒进,却不知已犯兵家大忌。这也是天命要他败在我羽柴秀吉之手!”
“那么,羽柴殿,我们应该怎么做?”
“放弃开京,退守王京。”
“这……”众将不由都泄了口气,还以为主帅有什么破敌的妙计,没想到还是要撤退。尚未交战便把城池让入敌手,这简直连柴田胜家都不如。
“你们怎么能明白此中的道理。”羽柴秀吉看透了部下们眼中的神色,不由鄙夷地摇摇头,“我正是要以退为进卸去他们的汹汹来势,令敌人在行军中士气衰退倍加疲劳。等到了王京与来援的三个军团会合后,我军兵力超过三倍于敌,优势便十分明显了。况且李如松见我们一再弃城逃亡,无形中也助长了他的骄心,令我们胜算更大。如果说在开京决战胜负还是*之数的话,那么到了王京我就有十成的把握大败明军!”
“羽柴殿神机妙算,自非我等可妄加猜测。”众将领们讪笑着奉承道。
“那还等什么?”猴子大喝一声,“都去做好准备!今天晚上我们连夜撤出开京!”
第二节 喋血汉江(下)
晨光从远处的山峰顶端照射过来,令得这黎明的雪原笼上一层变幻的金色光影。开京城楼上已经看不到羽柴秀吉的金葫芦旗迎风飘扬,空荡荡的墙头更看不到半个日本士兵。李如松策马立于城门之下,波澜不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在他身后,是自尹成浩以下的数万联军将士。他们都怔怔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开京,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怎么,日本人也学会用空城计了吗?”尹成浩小声嘀咕道,一拉马缰走到主帅身边。此时开京护城壕上的吊桥已经放下,城门也正在缓缓打开,他举起手中长枪迎空一招,“所有部队注意,准备战斗!”
士兵们早已组成了攻城战斗队形,闻听有令,数万人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回答。一排手执巨橹的士兵上前走出方阵,高举手中的盾牌以备来自前方的箭镞矢石;长枪手们站定弓步,手中紧握的长枪密集如林不动如山;弓箭手也举起硬弓对准前方,把箭的右手虚搭在弓弦上作势欲射;火器操作手也晃亮手中的火折,凑近火绳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
随着城门的逐渐开启,李如松也慢慢举起右手,一时间,军官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只要它向下斩落,数十张嘴将同时下达发动攻击的命令,将从那门中出来的敌人彻底消灭!
只是那只手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在大军面前打开城门的竟然是一群当地朝鲜百姓!一时间数万人目瞪口呆,不知日本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李如松却似乎没有太多的意外,只听他轻叱一声,座下花骢马便直径直向城门走去。
“大帅!”尹成浩一甩鞭追了上去,伸手拉住李如松坐骑的辔绳。“大帅,当心别中了倭人的诡计!”
“你胡说什么!”李如松用鞭梢点点城门口那些前来迎接明军的百姓,不耐烦地回答:“倭人畏我兵势,早已不战而逃。本帅兵不血刃光复开京,哪里有什么诡计好怕的!”他挥手迫开尹成浩,驱马来到一名白发老者面前:“这位老乡亲,现在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老者慌忙作个大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天朝派来的将军果然是我等的救星,城里本来有好几万倭人,抢劫杀人无恶不作,昨日将军在城北扎寨,倭人们便都趁夜从南门逃走了。今早城中不见一个倭人,我们才敢打开城门出来迎接天兵。”
李如松回过头看了尹成浩一眼,大声发令:“全军进城!”
“国内有什么消息吗?”坐在开京行宫内的王座上,李如松一面喝着朝鲜军使送来的劳军酒,一面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的文书。
“军情通报:龙兴汉将军攻克开封,获叛军大将王双首级;内阁政令:于山西、直隶两地迁五万军民入辽东屯垦;内阁政令:田税降为十五征一,按当地粮价以银两结算,贩运粮食蔬果进港免税;内阁政令:对经商之人……”
“行了行了,看来都不是重要的东西,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李如松点点头让尹成浩不再说下去,“如柏那边怎么样了?”
“二将军入朝以来所战皆胜,歼敌约在三万上下,据最近的消息他们已经进入江原道,正向太白山区进军。”
李如松抚髯一笑:“如柏干得不错,如此一来我辽东大军已经消灭了十万左右的敌军,可以说是立下不世大功了。现今朝鲜三京已复其二,最后一座王京用不了多久也是我手中之物了。尹副官,让部队在开京休整两日,后天一早便出发向王京进军!”
尹成浩闻言一惊,“大帅,我军接连行军多日将士劳顿,更皆此时天寒地冻作战困难,不如先暂留开京,等开春解冻后再图南下!”
“没这必要!”李如松不耐烦地回答:“你没看见一路上的情形吗?倭人在我们面前就像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麋鹿,根本毫无抵抗不堪一击!照这样下去,别说打仗了,现在就算使劲追也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因此,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追击!追击!还是追击!别说区区一个王京,我要提兵南下直入忠清道、全罗道,把那些倭人鼠辈赶下大海!”
“大帅!”尹成浩固执地恳求道:“我们在前一段时间的战斗中箭矢特别是火箭消耗很大,如今天气寒冷木质坚硬,难以生产补充;接连的雨雪天气也让我们白白损失了不少火yao;最为关键的是,军中粮草问题非常急迫。随着我军逐渐南下,国内运送粮食的周期越来越长,而朝鲜人提供的那点粮食勉强只够半月用度。倭人留给我们的开京几乎找不到半点粮食,直到现在部队都是靠在平壤的缴获来维持。这样下去士兵们要如何作战?”
李如松开始恼怒起来:“他们只要走到王京就行了!朝鲜官员说王京城外的龙山粮仓储有粮食六七十万石,只要占领王京,这些补给就足够我们一直打到釜山!至于箭矢、火yao、炮弹什么的都不重要,我们能够兵不血刃占领开京,也就能兵不血刃占领王京!”
“大帅!”尹成浩第三次求道:“这万一是倭人引诱我军深入的计策——”
“不要再说了!”李如松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本帅已作的决定岂容你来多言?你既然那么关心粮草军备的补给,那就给我去当督运官好了!拨你两千朝鲜兵马,两旬日内把下月的十万石粮草运至王京,如若有误,军法处置!”
尹成浩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属下遵命。”
西元1586年3月3日,李如松率军进逼至王京城下。
虽然明知人数远远不及敌军,骄纵踌躇的李如松却不以为然。他将自己手头的兵力集中在王京北门,摆出围一厥三的架势想要逼迫日军像先前一样弃城出逃。
然而围了半日不见收效,李如松心头便焦躁起来,他下令把所有长程火炮集中到前线,对准城头进行密集火力覆盖。这一招倒是大出羽柴秀吉所料,由于制作工艺的落后及资金的限制,绝大多数日本军队连最简陋的木炮也难以一见,至于明军这些各式各样数量众多的先进火炮自然更是闻所未闻。此时明军阵线上万炮齐发,这种阵势可是日本人从来没见过的,只听见暴烈如春雷般的一轮炮声过后,咻咻的弹丸破空声不绝于耳,一阵燃烧的火雨倾泻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