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仰头一看手腕上的深度表,只见猩红色的数字光标如同报警信号一般闪烁着。他沿着摩托车中间的过道向前迈了几步。若尔果睡得远远的,蜷缩在一张带油污的绒毯里面。与他们重逢的模式向来都固定不变,仿佛自始至终都遵循着某个只字未改的剧本:在这片万物沉睡、悄无声息的世界里,大卫总是头一个苏醒,他每次都会奔向窗户,期待能凑巧撞见一条孤零零地倚着路灯撒尿的狗,一只划过天空的晨鸟,只可惜什么也没有……所有一切都凝滞了,狗,鸟,还有路灯。仿佛在他离开期间,万物都停止了运转,好比公园里金色顶篷下的旋转木马,因久置不用而蒙满灰尘,轮轴也逐渐被斑斑的锈迹所侵蚀;又好比无人光临的杂耍游乐场,最后以关门而告终。只有等大卫出现,将所有彩灯和电路一一打开,游乐场才能从麻痹状态中艰难地慢慢清醒过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年轻人一直走到车库门口。他光着身子却一点不冷。在这里他的身躯更伟岸,浑身坚实的肌肉如同磐石一般岿然不动。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郊区荒地的景色一览无余。周遭的景物都显得很平板,楼房、起重机、废弃的水库等等全像是由一个蹩脚的装潢师画在布上的,构成了一幅两堆的画面。也许这个问题到了白天就会顺利解决吧。
展开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冲积平原,他向前迈了三步,以使自己相信这风景确是立体纵深的,而并非只是一幅单调的绘画。他本想伸出手来测一测自己与地平线之间的距离,但一阵突然袭来的恐惧令他打消了这一念头。那栋楼房还在施工,约摸有两百米高,万一自己的手指一下子撞到它的正面可怎么办?
他仰起头,端详着悬在他头顶、一动不动的云彩。那上头就没有一只鸟吗?一只怪诞地凝固在空中、就像被大头针钉在蓝天上的鸟?
他眉头深锁。这时,天上的云彩开始缓缓飘移,鸟儿也振翅欲飞。整个世界呈现出艰难的复苏迹象,仿佛一台庞大的机器在启动之时迸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音。那团云忽走忽停鸟儿也一颠一颠地飞,它们的动作看上去像是在由一套运转不灵的机器设备操控着。梦幻之地恢复了它徐缓的转动,再过一分钟风就会吹起来,到时小草不但身板儿挺直了,僵硬的身体也能还原当初的柔韧。大卫眼睛眨了又眨,看到的景物重又变得有棱有角,荒地在不断延伸,地平线也渐行渐远。刚才那种突兀之感消失了。刚才他仿佛伫立在博物馆的画廊里,鼻子距离一巨幅油画仅几厘米,现在这种令人不舒服的幻觉消失了。画面就在他眼下越变越深,为他的进入大开方便之门。他咽了口唾液,只觉耳鼓膜隐隐作痛,只要稍稍一动血液就在太阳穴里左冲右突,害得他头疼不已。太深了,这一次他潜得太深了。梦幻的世界能顶住深海强大的压力吗?他觉得肩膀沉得要命,好像有人挥着一把看不见的榔头,存心要把他敲进地里。他又望了一眼深度表,上面的数字还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天啊!他就像从外星球扔下的铁砧一般直沉海底。过去他还从未想过能实现如此创举。索莱尔?马于斯比其他任何人都潜得更深,他是否也曾极度沉醉其中呢?
忽然,从天空传来撕裂的声响,顿时吓得他直哆嗦。苍穹所承受的压力差不多已濒临断裂点。整个梦幻世界不过是一艘一路下沉、越潜越深的潜水艇,深海巨大无比的压力开始慢慢挤扁它厚厚的钢板,→文·冇·人·冇·书·冇·屋←固定一块块装甲析的螺钉原本便很容易松动,这下更是难以支撑。
天空乃至云团都被压得叽嘎叽嘎响,仿佛金属被狠狠地折弯时发出的哀鸣。大卫望着天空仔细观察了一番,只见乌云滚滚,显然平原上必将降下一场瓢泼大雨。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想象。既然恐惧会直接影响梦幻世界的有机结构,还是尽量保持镇静、克服恐怖心理为好。
他回到车库里,点燃混杂在工作台上一大堆工具中间的露营炉,准备煮点咖啡。现在起风了,他这才感到一丝凉意。他坐了下来,等待锅里的水烧开。大门敞开着,周围的景致尽入眼底。只见一栋栋楼房两侧的轮廓很古怪地向外鼓出,顶部却有些扁平,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房屋顶层,令隔墙的平行度产生了偏差。压力,又是压力在作祟。正是因为不堪压力的“重负”,物体才会走样,显得矮胖而臃肿。正是在这无形压力的不断捶打下,那些路灯和树木才会变得弓腰驼背。突然,一条体型扁长的狗从两栖汽车中间跳了出来,它那畸形的身材引起了大卫的注意。它的身体被挤压得活像一个由四只小爪子载着到处跑的毛茸茸的立方体。毋庸置疑,它目前的躯体准是压缩造成的,由于无法协调地伸开四肢,因此只能缩成一团,简直就像一个黏土未干的小泥人儿,大概是塑造模型的师傅捏出它来以后横竖都不满意,于是索性一拳将其砸扁。大卫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狗。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它的身体似乎舒展了许多,并逐渐恢复了自然的比例。瞧,它头上的耳朵竖起来了,腿也伸长了……年轻人见状有些不悦,舌头咂得啧啧响。他预感到要想减轻深度的影响,自己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甚至连地平线也呈现出夸张的弧形,看上去怪里怪气。这些都让人看着很不痛快。他又一次抬头审视天空。还好,至少鸟儿们飞得还算正常,一朵朵云也不再像急刹车时的火车车厢那样磕磕碰碰地前进了。
他自认为已经充分布置好一切,这下可以唤醒自己的同伴了。他端起平底锅,将滚烫的开水徐徐注入装满咖啡的滤纸兜。说真的,他特别害怕一抬头便见到从睡袋里钻出来的是一个身材四四方方、双腿扭歪、乳房线条刚硬的那迪娅。他还从未带他们来到如此深邃莫测的海底,这片供伟大的猎梦人纵横驰骋的猎场。他们受得了这一次的深潜吗?咖啡的香浓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将汽油味儿完全盖住了。先是那迪娅蠕动了一下,紧接着是若尔果。看得出他们醒得非常痛苦,动作也相当机械和生硬。每当他们刚醒过来的时候,简直让人觉得他们有必要重新学习站立、行走和说话,跟初生的婴儿一样,但又必须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学成。虽说耗时不长,但对大卫来说却煞是费力,每次他都感觉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是两个纸的糊的假人,要不就是被切除了脑叶的低能儿。他决定先去穿衣服,留下这杯飘香四溢的咖啡作为信号。他的衣服全都随手乱扔在那口他从不离身的金属手提箱上面。他双膝跪地,娴熟地打开挂在箱子上的扣环。这口外覆钢甲的箱子里装有各式各样的药物,所有药管均用皮带圈牢牢地绑着,整整齐齐地排放在一块黑橡胶板上,颇似形状怪异的弹药,其中包括协调丸、理智丸、逻辑片以及真实性矫正片。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一整套用于即刻改变事件色彩的五花八门的速效调色粉:什么现实粉、讽刺粉、搞笑粉、间离粉等等,只要撒一点在手背上,吸入鼻腔,便能在瞬间淡化一起严重事件的悲剧色彩。这些化学药剂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在历险途中助你一臂之力,延缓噩梦的形成并避免其必然后果,即弹回现实。
大卫轻轻抚摸着这些药管:有了它们,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又吵又麻烦的武器呢?他只消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吞服正确的药片就行了。
等他穿好衣服以后,发现那迪娅和若尔果正面对面地分坐在工作台两边,一言不发地喝着咖啡。他俩的眼神有些迷茫,端起杯子摸索了好一阵才凑到嘴边,除了这些细节之外,一切都挺正常,而且他们的身体看起来也一点没有走样。大卫走到桌子尽头坐下来,注视着他们俩。其实,他对他们两人一无所知。这个那迪娅究竟是谁?这个若尔果又是谁?他绞尽脑汁在记忆中搜寻有关他俩的过去和童年的蛛丝马迹,却始终一无所获……倘若真如玛利雅娜所说——他们二人纯属虚构,是他凭空捏造的——那他岂不是理应洞晓藏在他们内心深处最隐蔽角落的那些秘密吗?而且他理应像小说家那样拥有一双参透一切、能将笔下人物一眼望穿,令其无可遁形的慧眼才对呀!既是如此,那迪娅和若尔果又为何在他面前如同晦暗而沉默的影子一般神秘莫测呢?
“他们根本不存在。”这话玛利雅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他们不过是您的自我映像罢了,好比象征性的木偶,每一个都代表了您的某种冲动、某种倾向或是某种情绪,总之是您个性的某个侧面。他们没有厚度,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活在世上。”对她的这番高论,大卫一向难以苟同。人家那迪娅实实在在地活着。他确信现在梦幻世界已经开始重新运转了,那迪娅的肌肤看上去不再像橡胶,而是变成了真实而温热的肉体。此时此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臂膀雪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这回我们要来个大手笔。”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大声宣布,“珠宝店什么的就免了,我们要弄个大件,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
奇怪,他心里压根儿没这么想呀,怎么这番话竟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并马上传到他同伴那里去了呢?这个计划他自己一秒钟前还全不知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迪娅和若尔果朝他转过身来,两人都紧蹙着眉头。“你肯定我们干得下来?”那迪娅忧心忡忡地说,“博物馆跟珠宝店可不是一码事儿。”
“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吗?”若尔果也在一旁边帮腔,“怎么说我们也不过是一帮小窃贼,干吗要硬充老大啊?我们搞到的东西还不够你用吗?你这就把上回那堆钻石换的钱都花光啦?”
大卫满脸无奈地耸了耸肩。老早就跟他们解释过,从珠宝店抢来的战利品一旦被带到现实世界就无法维持原状了,但他们俩始终理解不了,还一味相信出自梦幻世界的钻石能在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