痪状态。刚坐上椅子,一种狂热的欲望便在瞬间攫住了他,逼着他马不停蹄地测算座垫对其身体重量的阻力,紧接着他得确立支配他从椅子走到门口这一直线运动的方程式。随后,他又开始如痴如狂地计算自己的手指对每平方厘米的瓷片所施加的压力。最后他彻底沉溺于估量房间的周长、体积及其材料强度。就在醒来的瞬间,他还正投入新一轮的运算呢:准备尽量精准地算出需要几年、或者几个世纪的雨水侵蚀,墙壁才会磨损得跟香烟纸一样薄……头脑“灌铅”是很恐怖的事。这一心理诱惑会将你掷入数学公式和方程式的无底深渊。三粒,确实不能再多了,除非你想让自己的大脑变成一台着魔的袖珍电子计算器。
他的心跳差不多算正常。裂开的保险箱没再出声,唯有砍下的那只手还在吸墨纸上继续蹦嘣跳跳。忽然,它朝大卫猛扑过来,想抓住他的脸,看那架势还想剜他的眼。年轻人挥臂将其赶走,从办公室夺路而逃,等快到闸室的时候才想起他还得利用这些残余器官来打开防弹铁门。他用目光搜寻着藏有透视读取器的金属箱所在的位置。如果想从珠宝店脱身,就得重施确保他潜入店内的那套伎俩——正因为如此,他需要从被麻醉的珠宝商身上切除的那些器官。他脑海中猛地闪现出一幅画面:珠宝商仰头倒在钉了皮的理发椅上(这不过是富人一时的心血来潮),胳膊奇怪地短了一截,上面盖着块毛巾,眼眶里纱布做的止血板球就像一个放错了地方的塞子……“他没什么感觉,”那迪娅说过,“我留下了服药说明书,等他醒来就能看到,另外还有一管止痛片。”可此刻那只手在哪儿?还有眼睛呢?
大卫往回走了几步。那只断手正像一头怒冲冲的野兽般抓扯着吸墨纸,扬起一团粉色的灰尘。那只眼睛则高悬空中,在吊灯的水晶坠子之间飘荡。“给我过来!”年轻人傻乎乎地下令,向前迈了一步。话音刚落,断手便从办公桌上一跃而起,连跑带跳地躲进了五斗橱。大卫试着爬上椅子去逮眼睛,可那家伙却紧贴着天花板飞,偏偏让人够不着。年轻人重试了一次,但椅子腿突然变软了,椅子在他身体的重压下轰然坍塌,把他抛到地上。他的颈背撞上了办公桌的一角,不过却没有任何痛感,因为此时连家具的硬度也已经与松糕无异。解体正不断加剧,他看了下深度表,荧光刻度盘上显示的深度为500米。他无论如何都得冲出去,这是一项无法逃避的任务。如果醒来时还没来得及脱身的话,战利品将离他而去,他只能一无所获地浮出水面。就在这时,他背后的玻璃橱窗被人狠砸了几下,震颤起来。他不胜烦躁地转过身:原来是那迪娅在用双拳敲打硬邦邦的玻璃,想引起他的注意。“我没法出来,”他很夸张地扯动着嘴,以便她能通过口形猜到他的话,“我把手和眼睛弄丢了。”年轻女人撮拢嘴唇,在玻璃上呵着气,反写了一行字。她颠倒了若干字母,然而大卫很快破译出了意思:对你已经无所谓了。梦在崩塌。你能出来。你比我强。
大卫本能地摸了下自己。她说得没错,潜梦者的密度总是比他所在的梦境要大一些。别看当梦境状态良好时,这点差别起不了什么作用,可一旦崩溃的时刻降临,便能利用这一优势。
“你能行的,”那迪娅在橱窗另一边嘶喊,“你比眼前的障碍物坚实!快!”
大卫匆匆摆出架势,准备一头撞上玻璃墙。可万一受伤呢?恐惧令他刹时停住了。有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出一幕惨象:脸被玻璃碎片划破,颈动脉也被切断。不,他过不去,那些碎片像尖刀一般锋利,就这样冲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他……
突然,报警器的一声长啸吓得他魂飞魄散。一定是珠宝商的手把它摁响的。有一个按钮藏在抽屉深处,直接连通最近的警察局,要报警只需按一下那个钮就行。警报器“哞哞”地叫着,像一头倍受折磨的奶牛,或是一艘起航的船舶。大卫闭上双眼。他又一次感到了大海的气息,脚陷在松软的沙滩里,手里捏了一把卵石……不!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卵石,是天然宝石。是未经雕琢的钻石。
那迪娅疯狂地用拳头砸着橱窗,把他带回现实。年轻女人乳白色的脸颊上汗光点点,一绺红棕色的头发从鸭舌帽下钻了出来,仿佛一道划过额头的血痕。大卫后退两步,估量这橱窗以及门梃能有多坚硬。乍一看,这一切都像铜墙铁壁,甚至一辆全速驶来的卡车也别想撞出半条缝隙。可这不过是幻象罢了,此刻距离界面已经很近,要论物质性,梦幻世界根本无法与做梦者抗衡。只要猛地一冲橱窗就会破裂,跟刚刚爆开的那个保险箱没什么两样……话是这么说,但他服用了协调丸。在药力作用下,防弹玻璃的硬度不会增强吗?那样的话,他岂不是要迎险而上?那迪娅仍在叫喊着,而他满耳朵里都是报警器的嘈杂声,全然听她不见。他伸脚冲沙发狠踢过去,结果沙发像水母一样收缩了一下。陈列的珠宝焕发着油光,那些珍珠犹如一块块榛子大的黄油,因禁不住酷热而溶化。这一次不能再拖了。大卫把装宝石的几个口袋搂在怀中,绷紧全身肌肉,一头扎进橱窗,从一排首饰盒上空滑翔而过。在现实生活中,即使他真能完成这项壮举,恐怕日后也得接受运动功能治疗;然而在梦境里,他很少会体力不支。他的身体好比一台运转良好、忠心耿耿的机器,几乎总是值得依赖……
就在他的头颅撞上玻璃表面的那一瞬间,防弹橱窗爆裂了。玻璃碎片谈不上锋利,如同瀑布般泻在人行道上,悄然无声。大卫一直滚到那迪娅跟前,头发上沾了一层晶状粉屑。他吐出满嘴的玻璃渣,发现口里残留着薄荷的余味,也许因为那玻璃是绿色的缘故。
那迪娅搀扶他站起来,一把将他拉进汽车。他几乎感觉不到年轻女人的手放在他的臂肌上。他心里想的是汽车能否承受他的体重,他们会不会一屁股坐在马路上。由于周遭物体的密度跟自己相去甚远,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动作慢腾腾的,”那迪娅抱怨道,“是不是把药丸全吃了?”“——是的。”他一面承认,一面小心翼翼地坐上客座。
每次逃跑都由那迪娅开车,鉴于处于苏醒阶段的潜梦者身体密度太大,他深怕一弯手指就会把档把捏变形。
就在年轻女人点火启动汽车时,从街道另一端冒出了旋闪的红色警灯。“是警察!”她的声音近乎失真。大卫在座椅上蜷缩成一团,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汽车轮胎爆裂。值得庆幸的是,这辆车还能坚持,车上的金属尚未现出预示即将猝醒的明胶状。
“他们咬住咱们了。”那迪娅开车扎进一条窄巷,发动机转速一路飙升。每逢转弯轮胎都会软塌一次,而车内则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橡胶味道。
“时间紧了点,”红棕色头发的女人喃喃道,“看你在那儿磨磨蹭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担心得要死。要是我陪着你去就好了。”
“那可不行,你不是不知道,”大卫一只手搁在她的大腿上,轻声答道,“行动程序是不容更改的。我只能单干。”
“就是因为这样事情才越来越难办。你的负罪感加深了。其实你心里隐隐地希望失败,希望两手空空地回来。”
“不,不是的。”
“得了吧!”
后面有人冲他们开枪。密集的子弹呼啸着飞过来,仿佛倾盆泻下的冰雹一般狠狠砸在身上。
“没事的,”那迪娅松了口气,“这里到底有多深?”
“200米。”大卫答道。眼看就要梦醒了。
“在上界你可得小心哪,”年轻女人在他耳旁轻声叮咛,“我是说在现实世界。在这儿你总能安然脱身,可是在那边……每次你离开我都担惊受怕的。你什么时候再下来呢?”
“不知道。如果我身体状态好的话,一周内吧。”
“这么久。你不在的时候我老是不停地想,想上界会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你:什么疾病、事故,还有撞翻人的汽车。那个世界看上去好可怕。”
“的确很可怕。”大卫表示赞同。突然,一阵弹雨袭来,挡风玻璃顿时碎片横飞。那迪娅用一只手打开手套盒,掏出藏在里面的手榴弹,用牙咬掉保险销,从敞开的车窗掷了出去。
“我最怕的就是生病。”她接上刚才的话头,“有种病……你怎么称呼来着?是流感吧?”
手榴弹爆炸了,警车被整个掀了起来,然后重重跌落在地,最后横在路中央,在熊熊火光中喷射出滚滚浓烟。
“流感没什么大不了。”大卫纠正道,“除非人上了年纪,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从她肩上望过去,只见那几个警察正费尽力气地挣扎着从烧得面目全非的车里爬出来。他们疯狂地挥舞双臂,在漆黑的夜里奔跑,活像团团烈焰,唯有嘴巴显得跟黑洞一样。
“就算待在家里你也有可能送命。”那迪娅接着说,“万一你洗澡的时候不小心踩上香皂,滑倒了,一头撞到浴缸边缘,砸坏了脑袋怎么办?答应我,洗澡不要太勤,好吗?我不在乎你身上脏。在梦里是闻不到气味的。”
没人再继续追赶他们了,那迪娅依然踏足油门向前行驶直到出城。“我们成功了。”她向大卫转过身,脸上挂着她那永恒不变的忧伤的微笑。
“不过是小菜一碟,”年轻人道,“下次必须干得更好。咱们不能老这么继续下去呀。”
“你别听信上界那些人的煽动。”红棕色头发的女人颇不以为然,“要潜到千米以下,必须保持充沛的体力,太棘手的事儿别去干。瞧,今晚要不是我在……”
汽车行驶在一片交区的荒地上,远处的地平线清晰地映衬出无数莫可名状的阴影,它们充斥于天地间,仿佛用胶合板剪裁而成的背景。那迪娅刹住车。他们总算躲过了警方的追捕。“若尔果会来接我,”她悄声说道,“就算警察发现了这辆车,也不可能查到我们。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