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小——小枫?”
梦轩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小枫,把她没头没脑的摇撼了起来,一面摇,一面大喊著说:
“你发疯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道歉!你马上给我道歉!”“我不!我不!”孩子挣扎著,被父亲弄得发狂了。张开嘴,她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喊,把她从雅婵那儿听来的下流话全喊了出来:“她是个烂污货!是个狐狸精!是个死不要脸的臭婊子!……”梦轩气得发抖,这是他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下流话?他忍无可忍,理智离开了他,举起手来,他不经思索的,狠狠的抽了小枫一耳光。小枫呆住了,不哭了,也不喊了,吓得愣住了。爸爸打她?爸爸会打她?从小起,无论她做错了什么,从没看过父亲对她板一下脸,而现在,父亲会打她?她那对美丽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梦轩,小小的身子向后面退。梦轩也被自己的这个举动所惊呆了,他打了小枫!自己如此心爱,如此珍惜的小女儿!平常她被蚊子叮了一口,他都要心疼好半天,而现在,他打了她!珮青同样被梦轩这一个举动所惊吓,在梦轩打小枫的同时,她惊呼了一声:
“梦轩!不要!”但是,梦轩打了,接下来,就是三方面的沉默。室内的空气冻住了,而屋外,大雨仍然在喧嚣著。然后,小枫扬起头来,对她父亲清晰的说:
“爸爸!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们两个!”
说完,她转过头,推开门,向屋外就跑。梦轩大叫了一声:“小枫!你到那儿去!”
“我要回家!我要去妈妈那儿!”小枫喊著,已经投身于大雨之中了。她那童稚的心灵已经破碎了,伤心伤透了!她要妈妈!她要扑到妈妈怀里去哭诉一切,她跑著,打开了大门,向马路上跑。梦轩和珮青都追了出来,梦轩在发狂的喊:
“小枫!你回来!小枫!”
雨非常大,馨园建筑在山坡上,马路的另一边就是陡坡。小枫在风雨和黑暗里看不清路,也顾不得路,她直冲了过去,梦轩眼看著她往坡下冲,立即狂喊了一声:
“小——枫!留——神!”
但是,来不及了,一声尖叫,小枫沿著山坡,一直滚了下去。梦轩心中一寒,头脑发昏,连跌带滚,他也冲下了山坡。小枫躺在那儿,软软的、毫无知觉的。她死了?梦轩心脏都几乎停止,扑了过去,他抱起孩子,神志昏乱的、一叠连声的喊:“小枫!小枫!小枫!”
小枫躺在他怀里,静静的合著眼睛。他的心像几百把刀在乱砍著。走上了坡,他要把孩子送到医院去,一直奔向汽车,他除了孩子和车子,什么都看不到。懊悔和悲哀把他撕成几千几万个碎片。珮青追了过来,哭著喊:
“她怎么了?梦轩!她怎样了?”
梦轩没有听到,迳直来到车边,他打门车门,把孩子放了进去,立即钻进车子,发动了马达。珮青攀著车窗,哀求的喊著:“我跟你一起去!你送什么医院?”
“台大医院!”梦轩机械化的说,他心中想著的只有医院,赶快到医院,他要救孩子!他心爱的孩子!他的小珍珠!
珮青不肯走开。“带我去!带我一起去!我不放心!”
“你走开!”梦轩喊著,推开她,车子冲了出去。他要救孩子,除了这一个念头之外,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车子走了,珮青呆呆的站在大雨里,心碎神伤。目睹了这一切,吴妈流著泪跑过来,拉著珮青,劝著说:
“进去吧!小姐!进去吧!雨这么大,你浑身都湿透了,进去吧!是怎么样,他会打电话来的!”
珮青不动,伫立在那儿像一根木桩,定定的望著汽车消失的方向。雨仍然倾盆的下著。紫贝壳4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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珮青蜷卧在床上,呆呆愣愣的看著窗子,窗帘在风中摆动,不断的扑打著窗棂,发出单调的、破碎的声响。雨已经从倾盆如注的大雨转为绵绵密密的细雨,那样萧萧瑟瑟的,带著无尽的寒意,从敞开的窗子外一丝丝的飘进屋里来。夜,好长好长,长得似乎永远过不完了。
勉强的睁著那对干枯失神的眼睛,她没有眼泪。眼泪都流完了,她这一生的泪已经太多,多得使她自己厌倦,她不想再流泪了。晚上发生的那一幕彷佛还在目前,又彷佛已经发生了几百年了,但,不论是何时发生的,那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言语,都深深刻刻的印在她脑海里,刺在她心灵上,她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小枫对她所说的话,不会忘记那孩子所表现的仇恨,也不会忘记最后梦轩待她的冷淡。小枫会死吗?这悲剧怎会发生?是了,她是罪魁,她是祸首,是她杀了小枫!她把头向枕头里埋,想逃避这个念头,可是,她逃不掉,这念头生根般的在她脑子中茁长。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她对梦轩做了些什么?她对那个善良无辜的美婵做了些什么?她以为自己没做错事,她以为自己只是追捕一段美丽的爱情……但是,骗人,那只是藉口,只是推卸责任的藉口!她自私,她狭窄,她罪大恶极!她一无是处!
想想看,在她这段爱情外面,包裹了多多少少的痛苦!她快乐吗?不,她并不快乐。梦轩快乐吗?不,他也不快乐。美婵、小枫、小竹……谁快乐?没有人快乐。她爱梦轩,可是,带给梦轩是一串串的不幸,这样的爱情值得歌颂吗?值得赞美吗?带给自己呢?是侮辱加上侮辱。这就是她和梦轩的爱情!梦轩的公司要被她拖垮了,梦轩的家庭被她破坏了,梦轩心爱的女儿也即将丧生于她手下!这是爱情?这是爱情?这是爱情?她惊跳了起来,忘形的大声说:
“不!这不是!你是个刽子手!许珮青,你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不!不!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她和自己挣扎著,弓起了膝坐在那儿,把头埋在膝上,痛苦的摇著她的头。我不是,我只是想用全心去爱人,爱人也被人爱。我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局面,我没有料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只是爱梦轩,一心一意的爱!爱是没有罪的,没有!没有!但是……但是……世界上所有犯罪的人都有一百种理由来原谅自己!如果你没有罪,是谁有罪?
珮青挣扎不出自己的思想,她的头脑昏昏然,眼睛模模糊糊,浑身冷汗淋漓。夜,那么长,彷佛永远过不完了。小枫怎样了?死了吗?上帝保佑那孩子!老天保佑那孩子!如果我有罪,我愿服刑,但是,别祸延无辜!那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上帝保佑她吧!
没有电话,没有人来,室内是一片死寂。梦轩一定已经忘记了她。如果小枫不治,他会后悔,他会恨她,他会想,一切都是因她而造成的,爱情会在残酷的现实下变质,变成漠然,变成陌路,甚至变成仇恨!她恐怖的用手捧住头,喃喃的喊:“梦轩!梦轩!我只是爱你!我那么那么爱你!”
没有人听到她的自语,室内就是那样暗沉沉的一片死寂。她抬起头来,茫然四顾,那份沉寂带著浓重的压迫力量对她卷来,她昏乱了,心里充塞了太多太多要迸发出来的感情、思想、和意识。她想狂喊,她想呼号,她想痛哭,也想大笑。(笑什么?她不知道,笑这奇异的人生吧!)再也耐不住那份沉寂,她从床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窗子前面。雨丝细细碎碎的打到她的脸上,潮湿的风窜进了她的衣领,她对窗外的雨迷迷蒙蒙的笑,把头倚在窗棂上,再一次喃喃的说:
“梦轩,我只是爱你,我那么那么爱你!”
风在呜咽,雨在呜咽,但是,珮青在笑。轻轻的,不能压抑的,痛楚的笑。睡在外面的吴妈听到珮青的声音,立刻推开了门,走了进来。珮青的神情和脸色使她大吃了一惊,她跑过去,惊慌的问:“你怎么了?小姐?”怎么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一切都那么空虚,那么痛楚,那么无奈,又那么凄惶!谁能告诉她,现在的她应该怎么办?应该何去何从?用一只灼热的手抓住吴妈的手腕,她又哭又笑的说:“上帝在责罚我,审判过去了,我就要服刑!”伸出她的双手,她凄厉的说:“你看到了吗?吴妈,你看到我手上的血迹了吗?我是一个凶手!告诉你,我是一个凶手!”
“小姐!”吴妈恐怖的瞪大了眼睛,她在珮青的脸上看到了疯狂的阴影,她又将失去理智,她又将变成半年多以前的情形!“小姐,你不是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吧!”她急急的说:“你在发热,刚刚淋雨淋的,吃一粒感冒药睡觉吧,小姐,别担心小枫,她不会有事的!”
珮青安静了下来,坐进椅子里,她用手捧著焚烧欲裂的头,轻轻的低语:“啊,吴妈,我过不下去了,周围的压力太大,我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了。谁能给我帮助呢?吴妈,你说!”
吴妈说不出来,小姐的话,她连一半都没有听懂。她只知道小姐在伤心,在难过,这使她也跟著伤心难过起来。走过去,她拍抚著珮青的肩膀,像安慰一个孩子似的,细言细语的说:“看开一点啊,小姐,夏先生一定会打电话来的,我保证那位小小姐不会有事的。你别尽在这儿伤心,把自己的身子折腾坏了,也没有用呀!”
珮青抬起头来,用悲哀的眼光看著吴妈,像是求助,又像解释的说:“你知道,吴妈,我要小枫来,完全是因为我喜欢她呀!我是那样的——那样的——希望她快乐呀!”
吴妈的鼻子中冲上一股酸楚,眼眶就发起热来,只有她知道,小姐是多么热心的盼望那位小小姐,怎样忙碌期待了一整天,而现在,造成的是怎样的结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拍著珮青,一叠连声的说:
“是的,是的,是的,小姐,我知道呀!我完全知道呀!”
珮青把她的头埋进吴妈那宽阔的胸怀里,像个孩子般呜咽抽泣了起来。吴妈抱著她,也同样的抽搐著,眼泪汪汪的。好久好久,珮青惊讶的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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