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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杰又好久没回家了,再回来时,已是一家人团聚的除夕夜。
即使现在是寒假,即使现在是大年夜,母亲仍然规定他天天做功课,而宋明清自己也很争气,他自动自发地读书、做笔记、写心得,也学着创作。
再见到宋子杰,宋明清差点就认不出他来了。
宋子杰变得好憔悴,新蓄起的胡髭,显得他瘦骨嶙峋。他看起来虽然颓废,但两眼却仍炯炯有神地凝视杜百合。
他把宋明清叫了过去,说有东西给他。
宋明清以为哥哥要给他红包,即使宋子杰不要宋明清喊他哥哥,但他仍把宋子杰当大哥看待。
“这个盒子给你。”宋明清看了看接过来。打开它,里头空无一物。
他不明白哥哥是何用意,宋明清把玩着极为精巧可爱的绿盒子。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宋子杰说。
宋明清非常诧异,平日冷峻的哥哥竟有求于他?
“你有没有发现?你母亲头上多了几根白发,她一定太费心费神了。为了把你拉扯长大,她已经失去了容颜,如今又早生华发了。”
是的,宋明清也注意到了,母亲的白发虽然只有几根,但在一头乌黑秀发上,却是极为明显,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将来能有好成就,夜以继日督促他的结果。
“我要你帮你母亲拔下她的白发,然后把白发装在绿盒子内。听懂了吗?一根都不能漏掉。”
这并不是难事,宋明清很乐意这么做,他也不喜欢见到母亲长有白发。于是点头答允。
“明年我回来时,你再把绿盒子拿给我。记住!这是我们俩的秘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秘密。”
宋子杰的话让宋明清踌躇了。“秘密”,他拥有母亲不知道的秘密,这样算不算不忠实?算不算背叛母亲?
宋子杰看见了宋明清的犹豫,知道他在烦恼什么。
“傻孩子,这怎么能算是欺骗呢?相信我,我没有要你背叛你母亲的意思。”宋子杰摸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给了宋明清极大的鼓舞,他一直在内心深处渴望哥哥能够真正把他当弟弟看,他从没和哥哥如此亲近过。他答应了,他想不出这对母亲有何坏处。
这一顿年夜饭,三人各自若有所思,没有任何交谈。宋子杰吃完饭就走了,临走前给了宋明清一个询问的眼神。宋明清回以肯定的微笑。
杜百合坐在梳妆台前梳发,容貌刚毁时,她是很害怕面对镜子的。而今早已坦然,既然是心甘情愿,就该无怨无惧。她又发现了白发,依她的年纪出现白发是早了些。
宋明清敲门,杜百合唤他进来。
“母亲,我来向您道晚安。”
“晚安!清儿。”
杜百合见宋明清仍站立原地不走,以为他功课有了问题。用询问的眼光望向一旁的宋明清。“妈!我来帮您做一件事好不好?”
唤“妈”时,比唤母亲要来得亲切多了。但平日杜百合要求宋明清唤“母亲”时,内心却担忧着,如果她和宋明清过于亲近,那她平日的威严势必会大打折扣。
这是不行的!她必须严加管教这孩子,不能有所松懈。杜百合也曾想过,是否对宋明清太苛求了?毕竟他的年纪还小,压力会太大。但杜百合再一想,颜可秀的死、她母亲的死、蒋立信的欺骗,她的心,不觉又硬了起来。
“什么事?清儿。”
“我来帮您拔白头发好不好?”宋明清试探地问。
杜百合没料到这孩子会有如此贴心的举止,她笑了。唤过他来,镜中出现了一幅温馨的母子图。
当他在拔下母亲的白发时,她闭上眼,似乎沉缅于往事之中。
一年已尽,宋明清的绿盒子里的白发越积越多。
除夕前,仆人大扫除时,竟将他藏在柜子后壁的绿盒也扫了出来。
仆人拿来问他还要不要。抽问着宋明清阅读情形的杜百合,可是留意到了这孩子吃惊的眼神。
她把绿盒子接了过去,打开。
嵌着岁月的银丝,一根根摆在眼前……
杜百合瞧出了,这些全是从她头上拔下的白发。她瞪向小孩等着他给一个合理解释。
为什么?为什么背着她收集她的白发?
她原本以为他出自孝心呀!
杜百合这一生,恨极被欺骗的感觉。
难道眼前的男孩,也对她有许多隐瞒了吗?
“我……我……”宋明清语塞,想到和子杰间的“秘密”。
“说话啊你!”杜百合发怒了。
“别为难他了,是我要他做的。”
出声的是宋子杰。他又回家了。
“是你!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为什么?”
见宋子杰挺身而出,她更为光火。为什么又与宋子杰有关!她多希望他别再相烦!
杜百合把绿盒举起,摔落,丝丝细白的华丝,像羽毛般在空中,轻轻飘散。
宋明清早已吓得不敢乱动,母亲很少如此动怒。
“明清你看我!看着我的脸!你对得起我吗?”
杜百合的一字一句都敲痛了宋明清幼小的心灵。
“你不要怪他,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错在我不该爱上你,不该一直爱着你!”
宋子杰一脸风霜,他流浪在外,四处漂泊,根本无心经营父亲遗留的产业。公司就在老臣子和杜百合遥控之下苟存着。他的心定不下来!定不下来啊!
他任由胡须滋长,他不需要整齐的容貌。他浪迹天涯仍然忘不了她,所以他要一些属于她的东西,陪他度过寂寞的岁月。
“我要留着你的白发,把它们一根一根染黑,如果真有一天,你白发密布,那我也把头发染白,陪你一起变老。如果我不能成为你的丈夫,那我愿意做你的情人,哪怕只是在你寂寞时陪伴你,我也愿意。”
宋子杰低下身子,浓情款款,将散布毯上的丝丝白发放回盒内。
对于这一切,最震惊的莫过于宋明清了。哥哥竟然爱上了母亲!哥哥竟要保留母亲的白发染黑它,而且还要和母亲一起慢慢变老。太、太不可思议了。
“乱伦”二字,宋明清并不是很懂,而且也不愿去碰触。
如果,如果杜百合与宋子杰的关系不是“母子”,那该是件多么浪漫的事。但是……
杜百合真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宋子杰!
将绿盒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宋子杰,望着杜百合决裂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爱情是朵曼陀罗,偏偏他被曼陀罗吸引,为着她,义无反顾。
和杜百合擦身而过时,他多么希望杜百合能出口挽留他。
但是……没有。带着破碎的心,他怅然离去。
并非一无所有,他想,还有杜百合的白发啊!白发上,有着她曾奇+shu网收集整理经的青春和永远不灭的芳华……
宋子杰走了很久,室内空气仍然凝窒。
杜百合没有再责骂宋明清,只是如雕像般冰冷呆坐,瞧也不瞧他一眼。
宋明清慌了,母亲不理他,比打他骂他更令他难受。他不敢了,他再也不敢做出任何隐瞒母亲的事。
他向杜百合跪了下来,她仍无动于衷。
往事历历浮现,一幕又一幕。杜百合自问后悔了吗?后悔为了好友颜可秀,把自己的一生也赔进去。是不是在痛恨蒋立信的欺骗时,她的内心也隐隐怪着颜可秀和蒋立信发生关系?不!不会的。她一点也不怪颜可秀。
事情演变至今,是不是要再走下去?
杜百合问自己,如今她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当初如果她拒绝了颜可秀托孤,如果她嫁给了蒋立信,是否就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她不会的,她只会更痛苦。
而将母亲的死全怪在蒋立信头上,公平吗?或许自己才是罪人。是自己害死母亲的,如果她不逃婚,母亲就不会精神受创,更不会思念成疾!
是的!错的全都是她自己,杜百合!
如果,她不为了私利嫁给宋子强,不生下女儿,宋子强也不会因为女儿而丧生!她更不会闯入宋子杰的生命,让他为她白耗了这许多年!
都是你!杜百合——你这一生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她站了起来。如果世上没有了杜百合,那这一切爱恨纠葛也就没有了;颜可秀能嫁给蒋立信;宋明清,也能够在幸福正常的家庭里长大。
杜百合往前走,她痛恨自己!全都是杜百合惹的祸,杜百合该死,该死的杜百合!
看着母亲向前走去,宋明清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几乎站不住脚,也不知跪了多久,膝盖又痛又麻。可他忍着痛,跟上母亲。不知母亲要做什么?
杜百合喃喃自语的样子,让宋明清感到害怕。而且杜百合口中提到了“死”字,更是让宋明清胆颤心惊。宋明清一步一步地跟着母亲走回房内。
杜百合坐在梳妆台前,揽镜自照。
突然她向镜中的自己使劲撞去——砰的一声,镜片破碎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宋明清根本来不及阻止。此刻他只能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腰,用他幼小的力量阻止母亲再有疯狂的举动。
他大声呼救,希望仆人听见赶来相救。
应声而来的仆人,却慌得不知所措。宋明清毕竟只是个孩子,力气没有杜百合大。思绪陷入混乱的杜百合,一手抓着宋明清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紧握着玻璃碎片,血滴在宋明清的脸上、衣上,满地都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杜百合吼着。
仆人见状不敢乱动,都以为杜百合丧失心智要对宋明清不利。因为玻璃碎片,离宋明清的额头已不远矣。
死!杜百合要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事也没有。
明清也一起死吧!要不然她死了,谁来照顾他呢?杜百合手上的玻璃碎片,越来越靠近宋明清。玻璃碎片扎得杜百合的手血流如柱,此刻她已麻木,早已失去了所有感觉。
就在她正想把玻璃片往下刺时,宋明清抬起脸来仰望她。这张脸……变成了颜可秀对着她笑!她怎么下得了手呢?
罢了!她把宋明清往前推去。
杜百合决定自己承担这一切,她再度高举手上的玻璃片。霎时——
“不——”宋明清大吼一声,扑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