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被关了很久了,”李大夫语重心长。“别忘了,关久了的鸟就不会飞了,别冒险让她学飞。”
“你的意思是,她根本不适宜出门,是吗?”云楼凝视著医生。“我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李大夫深吸了一口烟,又重重的喷了出来。“我看著涵妮长大,当她的医生当了十几年,从许多年以前,我就担心著有一天她会长睡不醒。可是,她熬到现在了,她身上似乎有股精神力量支持著她,尤其最近,她体重增加,贫血现象也有进步,我想,这是你的功劳。”他望著云楼,笑了笑。“所以我说,说不定会有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度过难关。至于她能不能出门的问题,以医学观点来论,最好是避免,因为舟车劳顿,风吹日晒,都可能引起她别的病,而她身体的状况,是任何小病症,对她都可能造成大的不幸。可是,也说不定你带她出去走走,对她反而有利,这就不是医学范围之内的事了,谁知道呢?”
“我懂了,”云楼点了点头。“就像她母亲说的,她是一粒小水珠,碰一碰就会碎掉。”
“是的,”李大夫又喷了一口烟。“我们只能尽人力,听天命。”“那么,她也不能结婚的了?”
“当然,”李大夫的目光严重而锐利。“她决不能过夫妇生活,所以,我还要警告你,必要的时候,要疏远一点,否则,你不是爱她,而是害她了。”
云楼闭了闭眼睛,耳畔,清晰的浮起涵妮的声音:
“我要嫁给你,我要跟你生儿育女!”
像一根鞭子,对他兜心的猛抽了一下,他疼得跳了起来。呵,涵妮,涵妮,涵妮!从李大夫家出来,夜已经深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竟飘著些儿细雨,冷冷的,凉凉的,带著深秋的寒意。他骑上摩托车,一种急需发泄的痛楚压迫著他,他不想回家,发动了马达,他向著冷雨寒风的街头冲了过去。加快了速度,他不辨方向的在大街小巷中飞驰。雨淋湿了他的头发,淋湿了他的面颊,淋湿了他的毛衣,好凉好凉,他一连打了两个寒颤。寒夜中的奔驰无法减少他心中郁积的凄惶和哀愁,他把速度加得更快,更快,不住的飞驰,飞驰……在雨中,在深夜,在恻恻的秋风里。前面来了一辆计程车,他闪向一边,几乎撞到一根电杆木上,他紧急煞车,车子发出惊人的“嗤”的尖响,他几乎摔倒,腿在车上刮了一下,撑在地面上,好不容易的维持了身子的平衡,他摔了摔头,雨珠从头发上摔落了下来。用手摸摸湿漉漉的头发,他清醒了。站在街灯下面,他看著自己的影子,瘦瘦长长的投在地面的雨水中。
“涵妮,但愿你在这儿,我能和你在雨雾中,从黑夜走到天明。”他喃喃的说著。近来,他发现自己常有对一切东西呼唤涵妮的习惯。涵妮,这名字掠过他的心头,带著温暖,带著凄楚,带著疼痛的深情。跨上了车子,他想发动马达,这才发现腿上有一阵痛楚,翻开裤管,腿上有一条大口子,正流著血,裤管也破了。皱了皱眉,他用手帕系住伤口,骑上车子,向归途驶去。走进大门,客厅的灯光使他紧锁了一下眉,谁?不会是涵妮吧?自己的模样一定相当狼狈。把车子推进了车房,正向客厅走去,客厅的门开了,一个细嫩的、娇柔的声音怯怯的喊著:“云楼,是你吗?”涵妮!云楼的眉毛立即虹结在一起,心中掠过一阵激动的怒意,叫你睡,你就不睡!这样身体怎么可能好!怎么可能有健康的一日!这样单薄的身子,怎禁得起三天两头的熬夜!他大踏步的跨进了客厅,怒意明显的燃烧在他的眼睛里,涵妮正倚门站著,睡衣外面罩了件自色红边的晨褛,在夜风中仍然不胜瑟缩。看到云楼,她高兴的呼叫著: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我急死了,我以为你……”她猛然住了口,惊愕而恐慌的望著他:“你怎么了?你浑身都是水,你……”“为什么不去睡觉?”云楼打断了她,愤愤的问,语气里含著严重的责备和不满。“我……哦,我……”涵妮被他严厉的神态惊呆了,惊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那清湛的眸子怯怯的望著他,带著股委屈的、畏缩的,和祈求的神情。“我……我本来睡了,一直睡不著,后……后来,我听到下雨了,想起你没带雨衣,就……就……就更睡不著了,所……所以,我就……就爬起来了……”她困难而艰涩的解释著,随著这解释,她的声音颤抖了,眼圈红了,眼珠湿润了。
“我告诉过你不要等我!”云楼余怒未息,看到涵妮那小小的身子,在寒夜中不胜瑟缩的模样,他就有说不出来的心疼,跟这心疼同时而来的,是更大的怒气。“我告诉过你要早睡觉!你为什么不肯听话?衣服也不多加一件,难道你不知道秋天的夜有多凉吗?你真……”他瞪著他,“真让人操心!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涵妮的睫毛垂了下来,眼睛闭上了,两颗大大的泪珠沿著那好苍白好苍白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她用手一把蒙住了自己的嘴,阻止自己哭出声来,那纤细的手指和她的面颊同样的苍白。她的身子颤栗著,在遏止的哭泣中颤栗,抖动得像秋风中枝头的黄叶。云楼愣住了,涵妮的眼泪使他大大的一震,把他的怒气震消了,把他的理智震醒了。你在干什么?他自问著,你要杀了她了!你责备她!只为了她在寒夜中等待你回来!你这个无情的,愚蠢的笨蛋!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涵妮,把她那颤动著的、小小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前,喊著说:“涵妮!涵妮!不要!别哭,别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晚回来让你著急,又说话让你伤心,都是我不好,涵妮,别哭了,你罚我吧!”涵妮啜泣得更加厉害,云楼用手捧住她的脸,深深的望著那张被泪所浸湿了的脸庞,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缠绞了起来。“涵妮,”他说著,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你要原谅我,我责备你,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怕你受凉,又怕你睡眠不够,你知道吗?因为你身体不好,我很焦急,你知道吗?”他用大拇指拭去她面颊上的泪。“原谅我,喂?别哭了,喂?你要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好吧?”
涵妮仰望著他,眼睛好亮好亮,好清好清,黑色的眼珠像浸在潭水中的黑宝石,深湛的放著光采。
“我……我没有怪你,”她低低的说,声音柔弱而无力。“我只是觉得,我好笨,好傻,什么都不会做,又常惹你生气,我一定……一定……”她抽噎著。“是很无用的,是惹你讨厌的,所以……所以……”她说不下去了,喉中梗塞著一个大硬块,气喘不过来,引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云楼慌忙揽著她,拍抚著她的背脊,让她把气缓过了。听了她的言语,看到她的娇怯,他又是急,又是疼,又是难过,又是伤感,一时心中纷纷乱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扶她坐在沙发上,他紧紧握著她的双手,说:
“你决不能这样想,涵妮,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份量,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有多重,噢,涵妮!”他觉得没有言语可以说出自己的感觉,没有一个适当的字可以形容出他那份疯狂的热情和刻骨刻心的疼痛,拿起她的两只手,他把脸埋在她的掌心之中。呵,涵妮,你必须好好的活著!呵!涵妮,你必须!他说不出口来,他颤抖著,而且流泪了。彩云飞20/58
“哦,云楼,你怎样了?”涵妮惊慌的说,忘了自己的难过了。“你流泪了?男孩子是不能流泪的呢!云楼!是我惹你伤心吗?是我惹你生气吗?你不要和我计较呵,你说过的,我只是个很傻很傻的小傻瓜……”
云楼一把揽过她来,用嘴唇疯狂的盖在她唇上,他吻著她,吮著她,带著压抑著的痛楚的热情。哦,是的,他想著,你是个小傻瓜,很傻很傻的小傻瓜,让人疼的小傻瓜,让人爱的小傻瓜,让人心碎的小傻瓜!
抬起头来,云楼审视著她的脸,她的那张小脸焕发著多么美丽的光采呵!“你从晚上到现在还没有睡过吗?”他怜惜的问。
“我……我睡过,但是……但是……但是睡不著,”她结舌的说,一面小心的、偷偷的从睫毛下面窥探他,似采怕他再生气。“我……我一直胡思乱想,”她忽然扬起睫毛来,直视著他,说:“你家里反对我,是不是?”
云楼猛的一震,瞪大了眼睛,他说:
“谁说的?”“我听到妈妈在跟爸爸说,好像……好像说你爸爸反对我,是吗?”云楼心中又一阵翻搅,眉头就再度紧锁了起来,是的,前两天父亲来过一封长信,洋洋洒洒五大张信纸,一篇又一篇的大道理,让你到台湾来是念书的,不是来闹恋爱的!尤其和一个有病的女孩子!你是孟家唯一的男孩子,要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美萱下学期高中就毕业了,她配你再合适也没有,为什么你偏偏要去爱一个根本活不长的女孩?假若你不马上放弃她,下学期你就不要去台湾了……父亲,他几乎可以看到父亲那张终日不苟言笑的脸,听到他那严肃的责备,他知道,他永不可能让父亲了解自己这份感情,永不可能!
“是吗?云楼,是吗?”涵妮追问著,关怀而担忧的眸子直射著他的脸。他醒悟了过来,勉强的振作了一下,他急急的说:
“没有,涵妮,你一定听错了,爸爸只是怕我为恋爱而耽误了功课,并不是反对你……”他仓卒的编著谎言。“他希望我大学毕业之后再恋爱,认为我恋爱得太早了,他根本没见过你,怎么会反对你呢?你别胡思乱想,把身体弄……”他一句话没有说完,鼻子里突然一阵痒,转开头去,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这才感到湿衣服贴著身体,寒意直侵到骨髓里去。这喷嚏把涵妮也惊动了,跳起身来,她嚷著说:
“你受凉了!你的湿衣服一直没换下来!”从上到下的看著他,她又大大的震动了。“你受了伤!你在流血!”
“别嚷!”云楼蒙住了她的嘴。“不要吵醒了你爸爸妈妈。我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