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虫儿,从水里爬出来!到石板路上去!”
“洛克怎么办?”
“他在木桶里多待几秒也没关系,”金·坦纳吼道,“相信我!”
小虫儿慌手忙脚地从被炼金灯照亮的潺潺水流中爬出,木桶再度沉浮摇摆,向建筑南端漂去,天知道水道最终会通向哪里。金绝望得完全顾不上个人安危,他沿着横梁朝瀑布方向奔去,双臂像风车似的迅速摆动以保持平衡,经年累月的腐土淤泥让他脚下直打滑。几秒钟后,大汉用双臂揽住一根竖梁,抵消了前冲的动量,同时脚下又是一滑,他赶忙紧紧抱住那根木头。经过这段疯狂的冲刺,金·坦纳已经来到瀑布旁边;他高高跃起,慎重地将双腿蜷在胸前,扑通一下落入水中,随即撞在河道底部;跟先前的木桶一样,掀起硕大一片水花。
金·坦纳猛地钻出水面,第二柄短斧已然抄在手中。小虫儿蹲在河道旁的石沿上,冲蛛群挥舞着手中的炼金灯球。坦纳看到四只盐恶魔就在对岸,距离男孩只有十五尺左右,尽管行动得有些迟疑,但仍在慢慢逼近。它们甲壳上覆盖着黑灰斑纹,复眼黑如深邃夜色,小虫儿手中的灯球,在它们眼中映出幽异亮点。这些怪物在身前挥舞多毛的须脚,尖利黑牙不住抽动。
这些鬼东西一共有四只。金扯动胖大身躯,爬到小虫儿所在的那段石板路上,从嘴里啐出污水。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看到几颗非人的黑眼珠转过来望向自己。
“金,”小虫儿呻吟道,“金,这些家伙似乎被惹毛了。”
“这不正常,”金·坦纳说着跑到小虫儿身边,男孩将另一柄短斧扔了过来。蛛群已经逼近到十尺之内,就站在对面岸边。三十二颗一眨不眨的黑眼珠和三十二条长满黑毛不住抽动的长腿,似乎将他和小虫儿团团围住。“完全不正常。盐恶魔不该这样行动。”
“哦,好啊,”小虫儿举着炼金灯球,伸直胳膊,就好像能把自己完全藏在球体后面,“你去跟它们理论吧。”
“我敢说我们还是可以交流的。我的短斧语说得很流利。”
金·坦纳这话刚一出口,蛛群就不约而同地跃入水中,动作协调一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木桶正漂在金和小虫儿右侧几米远的地方,有个蜘蛛从它正下方游过。数条黑腿自水中探出,不住挥舞。小虫儿惊叫一声,混杂着厌恶和恐惧。大汉跃前一步,两柄短斧同时向下砍去。令人作呕的碎裂声响过,两条蜘蛛腿应声而断,喷出深蓝色的血水。金纵身往后一跳。
没过几秒,另外两只完好无损的蜘蛛,紧跟在受伤的兄弟们之后跃出水面,冲向金·坦纳。它们带刺毛的长腿踩踏着潮湿的石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金知道如果自己同时攻击这两只怪物,就要面对丧失平衡的危险,他选择了一个更恶心的行动计划。
金挥出右手的恶姐妹,划过一道弧线,砍在右侧那只盐恶魔对称的两排黑复眼之间,把脑袋劈成两半。它的长腿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小虫儿惊得向后急跃,炼金灯球都失手掉在地上。金利用右手挥击产生的惯性,将左腿高高抬起。左手边的蜘蛛獠牙大张,猛然暴跳。就在这时,大汉用脚后跟使劲踩在他感觉应该是蜘蛛脸的地方。怪物的眼球像果冻般碎裂。金·坦纳使尽全身力道猛往下碾,感觉就像踏在一团湿皮革上。
他把脚抬起来时,温热的血水已然浸透了皮靴。此时受伤的两只盐恶魔迅速爬到丧命的同类身后,怒气冲冲地发出嘶叫。
其中一只挤上前来,冲向金·坦纳。它八足大张,仰起脑袋露出弯曲利齿。金·坦纳掉转斧头,铁球朝前,用两姐妹同时往下一敲,把盐恶魔的脑袋砸在潮湿地板上,阻止了它的行动。一时间汁液横流,溅在金的脖子和额头上,但他尽量不去理会。
只剩一个该死的怪物了。被迫在它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让金·坦纳怒火中烧。他大喝一声,跃入空中,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两脚同时落在最后那只怪物的甲壳中央。它在金·坦纳脚下爆裂开来,血水飞溅,挥舞的长腿弯成了不自然的角度。金咆哮着,用脚跟疯狂碾压;那几条腿催起生命最后的脉动,抽搐几下再不动弹。
“噢!”小虫儿叫道。他被本来在盐恶魔体内循环的蓝色液体浇了个透。金·坦纳不敢怠慢,把一柄沾满脓血的恶姐妹扔给男孩,同时再度跃入水中。木桶已然往南又漂了十尺。大汉蹬着水,奋力向它走去,探出左手一把抓牢。他紧接着玩命挥动右臂,用短斧猛砍桶底木板。
“小虫儿,”他喊道,“劳烦你看看周围还有没有类似的玩意正往咱们这边爬!”
金听到身后传来落水声,显然小虫儿跳回了水道。几秒钟后,男孩跑到桶边,用细瘦的双臂把它稳住。“反正我没看见,金。加速。”
“我在,”——啪、啪、啪——“他妈的加速。”短斧利刃最终咬穿木板,马尿涌入水中,害得小虫儿干呕了两声。金·坦纳发疯似的继续削砍,把孔洞扩大,最终将整个桶底掀了下来。一股腥臭的黄色液体从他胸口冲刷而过。大汉想都没想就把短斧扔到一边,伸手将洛克·拉莫瑞瘫软的身躯拉了出来。
他疯狂地检查着洛克的身体,寻找刀口、鞭痕或是隆起的青紫瘀伤。至少他的脖子完好无损。
金不管不顾地把洛克推上步道,就放在那几只某些部位还在抽动的死蜘蛛旁边。他随后也爬出水面,蹲在洛克跟前,撕开他的罩衣和披风。小虫儿刚好赶了过来,把这些衣物扯掉,扔进水里。金又揪开洛克的灰马甲,开始按压他的胸膛。
“小虫儿,”他气喘吁吁地说,“到这儿来,帮我推他的腿。他的血液都快凉透了。按节奏推压,也许咱们还能把他重新点燃。诸神啊,如果他活过来,我发誓我会看十本医书,记住里面的每个字眼儿。”
小虫儿从水里爬出来,开始推拉洛克的双腿,有节奏地一上一下。金的急救手法则在按肚子、捶胸口和扇脸蛋之间来回变换。“快醒醒,活见鬼,”他嘟囔道,“坚强点,你这皮包骨头的小……”
洛克的后背突然抽筋似的一拱,闷湿刺耳的咳嗽声从喉咙里爆发,双手虚弱无力地在石头上扒拉两下,身子往左一滚。金·坦纳坐起身,长出口气,毫不在乎身下那一汪蜘蛛蓝血。
洛克往水道中吐了一阵,打着哆嗦干呕两声,随后又吐了起来。小虫儿跪在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洛克在地上躺了几分钟,身子不住颤抖,呼吸异常沉重,还发出阵阵湿咳。
“哦,诸神啊,”洛克最终用干涩的嗓音小声说道,“哦,诸神啊。我的眼睛。我几乎看不见东西。那是水吗?”
“对,流水。”金·坦纳弯下腰,抓住洛克的一条胳膊。
“那就把我扔进去。十三诸神啊,把这股臭味从我身上弄掉。”
还没等金和小虫儿上来帮忙,洛克就翻身滚进河道。他几次将头扎进黑色水流,随即开始撕扯身上剩余的衣物,最后只剩一件白背心和那条灰马裤。
“好点了吗?”小虫儿问。
“我想肯定是好些了,”洛克又干呕起来,“我的眼睛刺痛,鼻子和喉咙像着了火,胸口很疼。我脑袋里那一抽一抽的疼痛,估计跟瑟林佩尔城差不多大。我被巴萨维那一家子扇得滴溜乱转,我身上都是马尿。而且现在看来,灰王拿咱们当炮灰,干了点很漂亮的勾当。”他把脑袋靠在石板路上,又咳嗽几声。等他再次抬起头来,终于注意到蜘蛛的尸体,不禁往后一闪。“啊。诸神。看来我又错过了好戏。”
“盐恶魔,”金说,“整整一群,膘着膀子往上冲。它们似乎巴不得干上一架。哪怕是自取灭亡。”
“这完全不合常理,”洛克说。
“有个东西可以解释这一切。”金·坦纳答道。
“诸神的阴谋,”洛克低声说,“哦。巫术!”
“是的,就是那见鬼的盟契法师。如果他能驯服一只蝎鹰,自然可以……”
“但也许只是因为这鬼地方?”小虫儿插嘴说,“你们也听过那些故事。”
洛克说:“既然有个活蹦乱跳的法师能用这招对付咱们,那就别扯什么鬼故事了。金说的对。我被装进木桶,不是因为大佬对我的演技不满;那些咬人的小杂种也不是到这儿度假的。你们本来也会死在这儿,就算死不了……”
“也会被吓跑,”金·坦纳说,“分心。这样你就死定了。”
“似乎有道理,”洛克又揉了揉酸痛的双眼,“每次我自以为对这件事已经忍无可忍时,就会遇到更可恶的新状况。卡罗和盖多……咱们得赶紧去找他们。”
“他们可能也烂事缠身了,”金·坦纳附和道。
“他们已经是烂事缠身了,但咱们集合起来,就能更好地面对它。”
洛克试图爬出水面,但没成功。金·坦纳伸手揪住他的短衫,把他拉了出来。洛克点头示谢,慢慢站起身,整个人不住颤抖。“恐怕我的力量已经逃走了。我很抱歉,金。”
“用不着。你今晚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幸亏能及时把你从那鬼东西里救出来。”
“我欠你们俩太多了,相信我。那真……本可能……”洛克摇摇头。“这真是太他妈糟糕了。”
“我可以想象,”金·坦纳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能走多快走多快。从你们俩进来的地方原路返回,别弄出响动。巴萨维的人可能还在附近。另外你们睁大眼睛,注意,呃,飞禽。”
“一点没错。我们是从一条通道钻进来的,在西侧运河。”金·坦纳突然使劲拍了一下脑门,扭头四下张望。“该死的。我把姐妹们弄丢了。”
“别担心,”小虫儿说着把那对短斧递了过来,“我就知道你想把它们拿回去,所以多留了个心眼。”
“万分感谢,小虫儿,”金说,“在日头升起之前,我很想把它们用在某些人身上。”
3
三人蹑手蹑脚从小通道钻出,爬上回音洞西侧的运河堤岸。锈水区死寂如常。巴萨维的队伍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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