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什么也不做,就死死盯着那盏油灯,看着火焰明灭,灯芯一点点缩短,昏黄的光在墙壁上跳跃。他甚至不想眨眼,甚至瞳孔都感觉到灼痛,只想把那一点光明的印象刻进脑子里,留待日后慢慢回忆。
火焰一长,一跳,眼看快要不行了,偏又撑着不灭,着实令人揪心。
苏旷站起来,走到他的东海边,伸出食指一笔挥下:苏府。
想想,不够大气,再写:苏园。
又看看,空荡荡两个字没什么气势,添补二句:自有胸中丘壑,重整大好山河。
苏旷,甲申年腊八记。
他歪头左看右看,然后一口吹灭了油灯,熟门熟路摸回床上。
那是庄严的黑暗,辽阔的喜悦……逐日多年,无暇自顾,至此一刻,方见我心中灯火璀璨。
第六章 叱咤风云失色
苏旷是一个很热爱生命的人,他常常觉得,做人,不仅要享受生活,还要享受做梦。
做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做了噩梦,霍然惊醒,然后大可以对自己说声,不要紧,那不是真的;若是做了美梦呢?那真是妙不可言,万事得偿所愿……人生也不过短短数十个春秋,里头要做上十年大梦,若是夜夜欢喜得意,岂不是等于多了十年好日子?
经历了好几次看着一桌好菜患得患失然后烟消云散的梦境,苏旷已经渐渐训练有素收放自如,见到好吃的先冲上去再说,见到美女……咳咳,也先冲上去再说,管他呢,反正都是做梦。
有时候会梦见些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飞翔,梦到些见不到的人,比如那些永隔阴阳的朋友们……也很好,执手相看,道一声兄弟好久不见,问一声彼处光景如何?不急不急,他日泉下相逢,道我生平无愧怍,你我再痛饮千盅。
梦醒时也无须惆怅,直如花开时尽管驻足,花谢时不叹匆匆,任由它化作春泥周而复始,明年一样的百媚千红。
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一段流光溢彩的人生,附带送了数以千计的好梦。即使是这三个月,即使是开始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他依旧得以夜夜安眠。
听说有些高手终夜闭目养神,调气理息,苏旷总为他们感到遗憾;还听说有人每做一个有趣的梦必要去解梦,解不好还会忧心忡忡,他简直想要指着鼻子提醒……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是夜,好梦如约而来。
那是一间帷幔重重的屋子,红烛银釭,衣香鬓影,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酒菜茶点,依稀是那一日他随口点下的,阶下大木桶里热气腾腾,有小厮殷勤服侍他沐浴。
屋内四五个姑娘来回穿梭着……她们走来走去的,数了几次也数不清是四个还是五个,苏旷放弃,慢悠悠地品着佳肴。
“奴家久闻苏公子风流倜傥,庸脂俗粉素来瞧不上眼。”一个姑娘眼波微转:“不知道我们哪位姐妹,入得了苏公子的眼呢?”
唔……久闻我风流倜傥?苏旷愣了愣,然后立即控制自己的想法……当然,当然……然后这个品评姑娘?嘿嘿那还不简单?
他伸手指:“这个腰太粗……这个,手太大了男人似的……这个皮肤不好……这个……哎,等等等等你给我站住!”
一个杏黄衫裙的女子刚刚走进来,看见苏旷在洗澡连忙要出去,被一口喝住。苏旷摇头晃脑看了几眼:“算了算了你出去吧,啧啧,这个身段哪,怎一个壁立千仞了得。”
做梦就是好来就是好,平日里要是敢这么说,还不被砸得满头包?
“喂,手劲大些,这是搓灰还是挠痒?”苏旷对身后小厮吩咐。
那手劲忽然大了起来,慢慢按在他后颈上……不对!难道噩梦又要再来一次,太熟悉也太可怕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闪电一样的气息带着剧痛顺着脊柱而下,直冲丹田。
醒过来醒过来,苏旷很有经验,喃喃自语。
可是醒不过来,苏旷忍不住咬牙骂:“天杀的,有完没完!”
“风眠,你到底给他下了几份麻药?”身后那人问道。
“忘了。”那个“壁立千仞”的女子面如寒霜:“死了活该。”
眩晕,眩晕,眩晕,全身血流在上一冲下一涌,像是被系在长索上四下乱甩,但是一点清明慢慢浸入脑海,苏旷霍然:“丁桀!”
他不假思索,就要站起来,丁桀手上微微用力,“不要命了么?
三百六十个大穴一个一个被冲破,久已干涸的气脉似是戈壁沙土,迫不及待地汲取力量,一阵狂喜,苏旷说:“你……”
“闭嘴。”丁桀的另一只手缓缓压上他头顶百会穴,内力直冲而来,简直像是夹着脑浆压向丹田。嘭……好像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碰撞声,风暴和风暴融合了,巨潮和巨潮冲在一起……良久,丁桀开口:“这十年你受过不少次伤,生死关头,强行运气,虽说事后仗着内功深厚能尽快复原,但是苏旷,人的经脉不是铁打的,一而再再而三,你其实已经岌岌可危,只是尚不自知而已。这三个月强封你百脉,也算是釜底抽薪,助你休养生息……苏旷,你领情也好,怀恨也罢,我力尽于此。这几个姑娘是洛阳城的头牌,你今夜休息休息,早早离去吧。”
这种万人之上的口气让人听来着实不爽,苏旷皱眉:“这么说来,我要叩谢丁帮主不杀之恩?”
“我并没有请你来,是你自己冒冒失失一头撞进洛阳城的。我也告诉过你离开,你偏偏又不走……苏旷,男子二十而冠,你好像成年很久了,不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吧?”丁桀的口气淡而倨傲:“更何况,你根本连我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已经差不多是个死人,别管我怎么救你,反正我救你一命,你道声谢也没什么错。”
丁桀说完,扬长而去。
苏旷僵在木桶里,想要追,又有顾虑,四下环顾,脸上微红:“姑娘们请让一让。”
“我的手太大,像个男人,不像姑娘,我才不让。”这群姑娘们既不知道丁桀也不认得苏旷,反正难得看见一个会脸红的,笑嘻嘻一拥而上。
“丁桀你给我站住!”苏旷回头喝道,丁桀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厅,他又是心急如焚,又是窘迫无比,他毕竟没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胸襟胆量。
那个“壁立千仞”的女子一直在看,好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定,走过来,捧上个包裹:“这是你的东西。”
“是你?”
“是我。”
是那个三个月来送了上百次饭,扔了十余次竹篮,送了一盏灯的女子,左风眠。
她的神情很奇特,好像是终年不苟言笑,又似乎一直在微笑:“都下去吧,请苏大侠更衣。”
软白绸的小衣、中衣,横练箭袍,那一日入城时买的天青色长衫,还有双靴子。
只是心境早已沧海桑田。
苏旷缓缓走到门厅,左风眠正站在那儿,低头:“苏大侠,这些日子多有得罪,君素豁达,还望见谅。”
苏旷笑了:“我不是大侠,也不是什么豁达的人,但不至于和一个姑娘为难。”
左风眠抬起头:“我不知如何说起,只是你来的确实不是时候。帮主没有说错,他已经尽力了。也罢,苏旷,不管你怎么想,帮主他三个时辰前刚回洛阳,放了你的事情,除我之外,帮中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他倔强得很,许多为难的事情,从不肯开口多说一句。”
苏旷缄默不语,为难不是理由,可是……“你根本不用向我解释。”
“总要有个人解释的。”左风眠向左前方一指:“苏旷,他知道你来的时候,很是欣慰,要你走的时候,也很难过,你们就算是打一架也好,去吧。”
挑开帷幕,苏旷被眼前景色震了震,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两侧有梅林数顷,虬枝百态,已有数枝初开,丁桀一袭黑衣负手站在远方,一眼看过去,便成了焦点。
丁桀傲岸,憔悴,简敛,很多见过他的人都会喟叹一声造物不公,上天本不应该给了一个人旷世的武功,又给他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苏旷走过去,发现丁桀也在看着他的脸,而且一开口就让人不大舒服:“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精气十足,白胖不少。”
我日子过得不错?苏旷那叫一个悲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亏,无尽煎熬九死一生,真可耻,居然还吃胖了。
“你追过来要做什么?”丁桀好像已经准备结束这段对话。
“本来是想向你讨个交代。”脚下一滑,好像雪下已经是冰面,这里似乎在一大片水域上,苏旷道:“转念一想,你说的有道理,我自投罗网怪不得别人,丁桀,我认栽。”
“嗯。”丁桀点点头。
“不过有件事,我……我想求你。”
“嗯。”丁桀第二次点头。
“孙云平,他对你敬若天神,生死关头还在叫你,丁帮主,你去见见他,跟他说句人话。”苏旷看着丁桀:“你点个头,我拍手就走,一生一世,此事就此作罢。”
“你强人所难,他是我丐帮弟子,即便有什么刑罚,也是他的尊长所施,我不便前往。”丁桀沉吟:“你功夫回复几成?”
“马马虎虎,一成。”
“接我十招,我了你心愿。”
“请。”
丁桀一掌已经拍了出去,掌风激起残雪,风雪为之一顿,恣睢汪洋,无可抵挡。苏旷双臂一架,身体顺着拳风向后退去,双足在雪地中划下两条深痕,下面果然是不厚的冰层,依稀还有封印在冰中的水泡。
丁桀连手都没换,第二掌又拍了过来,苏旷目光一瞬,迎面一拳击了出去,拳风撕破掌力,丁桀“咦”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这是你的一成功力?”
“现在是两成。”
“好极了,二十招。”
二人身影翻飞,拳掌相交,脚下积雪被扬起,又被劲力融化在半空,霰雪纷飞,大片冰面已经慢慢显出原形。这里本来是一个十丈见方的荷塘,犹可见残花枯荷,大半封在二寸厚的冰面之下,几片枯黄荷叶则与冰雪冻成一体。
苏旷的内力本来也以浑厚见长,但是既然遇见丁桀,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截破突进的刚猛之道。融雪弥散,脚下越来越滑,两人的身形都已经是滴溜溜乱转,你借我的力,我借你的力,一个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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