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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回头看石彦龙,想起与石彦龙最初的相识,到一起喝酒之后又为设卡的事弄得有些紧张。石彦龙是个冲动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人,虽然有时也很阴毒,杨滔却觉得很容易看穿,与亲近的人还是很好的,热血一涌做什么也不太顾忌。这时的石彦龙坐在黄志勇秘书的身后,杨滔见他两手死死地抓着黄秘书的衣,手指怕是僵硬了。嘴死死地抿着,嘴唇很惨白。杨滔不知道石彦龙,是不是一开始听到这消息就想到自己将要承担的是什么,现在反而对石彦龙在乡政府办公室里的表现理解了:这次矿难,对石彦龙来说,是无法破解的死局,甚至是死路。
张超与黄志勇都专心地开着车,公路路面损坏很严重,车速很难提高,坐在车尾的杨滔和石彦龙受到的颠簸很强烈。
米夺乡政府里,龙晓辉按石彦龙书记说的,要党组成员里的干部一起通知所有的乡干部,都待在乡政府里等候指令,干部们以为又要有什么突击式的大检查,那么晚餐又可以到文嫂饭店里去吃了。有人就走到文嫂饭店里,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动静,却见文嫂悠闲地烤着煤火。就与文嫂说几句笑话,乘机刺探下情况。文嫂只看到黄秘书急匆匆地把杨滔拉走,什么也没有说,当然不知道情况,反而问那些人是不是要报餐?报餐不是随便就可报的,报了就要负责,那几个人都没有这样的权限,也不肯为自己报了后算在自己头上。回到乡政府里就问龙晓辉主席,龙晓辉平时与干部们很亲和,没有摆出正科的架子,见干部们问,就说书记没有说什么事,你们要是想会餐就去报文嫂好了。
猴子坪村的支书是个五十岁了的小个男人,叫李金魁,满脸的风霜皱纹交错,可那双眼却锐利,盯上谁都会给人感觉到阴冷寒气,使得李金魁在猴子坪村能说一不二。李金魁家是在猴子坪村大村里,那几栋修饰特别精美的房子之一,上辈就是靠开采汞矿发起了家,又是村里的大族户。文革时全国闹腾得这样凶,李金魁家族还能够掌控着猴子坪村,没有受到太多的打压,足见他们家族的势力。当然,地域偏远的村子,外面的政治大环境的冲击被缓解太多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改革开放之后,李金魁一族在猴子坪村的势力立即大涨,如今猴子坪村的村干都是他一族的人。在猴子坪村说什么话,没有人会站出来反对,乡村观念和乡村势力就是这样运行。
近些年,村里一直有人偷偷地进到古矿洞里偷着采矿,这里的汞矿可是全世界都响亮有名的,开采了些卖出,获了不少利。就有更多的人去偷矿,李金魁在三年前就把村里的人组织起来,作为村里的收益,进行有规模地开矿,动静一大,很快就被县里的人查出来给封闭起来。冷了几个月后,县里就要人让石彦龙到村里来,组织秘密开矿。上面是谁李金魁不知道,可李金魁见到了石彦龙后,石彦龙书记把猴子坪村开矿的事说得清楚,心里就知道是县里的人发话叫干这件事。开同样的矿,村里只能拿三层,其余的都要上缴给石彦龙,李金魁明白这些钱决不会流到国库里,可给他自己的那份并不少。上面的人已经盯上了,要是自己不同意,石彦龙已经传话过来,要追究前一段时间盗矿的刑事责任,所有收入还要全部没收,李金魁权衡后只有答应。两年来村里收入不是很好,却能安心到山洞里掏矿,总比到外地打工要强,轮休时还能享受老婆孩子热被窝的乐趣。
这两年一直都很安全,没有出什么大事。李金魁祖辈就曾经遇到过垮塌矿洞的事,那次是在民国初年,事故导致二十多人埋骨洞中,李金魁就有两个伯伯死于这事故里。李金魁对矿洞开采,一直都叮嘱着要注意安全。山体的岩石是层状,通常不会垮塌,却有少数地段变异形成断裂带,加之山内溶洞较多,这些地段和周围山体连接不牢,很容易整团下塌。
李金魁中午在洞外的简易房子里躺着,床前烧着雀儿沟村的优质煤,房子只是用岩石堆码,很粗糙不用担心睡觉时烧煤会引起煤气中毒。李金魁每天都这样守着,把每天开采的矿砂都收集记录入册,算是对石彦龙的交待也是对村里采矿工地交待。李金魁必须守着,不让一丁点矿砂外流,这是石彦龙反复做了交待的,双方都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大家闷头发财心知肚明就是了。
没想到还没有沉入梦中,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地表的震动,随后从洞口刮出一阵飓风,直把李金魁那歪斜的木门吹翻掀开,咣当一声响。李金魁从迷糊中警醒,一下子就意识到出事了。冲出那小屋子,矿洞洞口还在翻腾着很浓的尘烟。跑进洞,李金魁也没有想矿洞会不会继续垮塌,开着手里的充电电筒向里跑去。没有什么能见到,李金魁就死命地往里跑,冲破有如实质般的浓重尘埃。今天又多少人在洞里?入了主洞后,里面共有四五个分支,会不会把所有的人都压塌在里面?李金魁跑了一段,洞里的空间越来越小,灰尘却很重直呛得李金魁呼吸困难。
记不清跑了多远,李金魁终于到了垮塌点,大块的岩石把洞堵死,就像是整座山陷凹下来一般。李金魁用手疯了一样地抠那些碎石和石块,石块却堆压得那么紧,没有工具根本就没有办法。开始的冲动狂热过后,李金魁想到祖上的那次事故,那次是因为轮休时很多人都没有上洞,进洞的却没有一个人被救出来。这次却是都上洞了,到底有多少人李金魁一时也想不清。
回村里报信,给石彦龙报信。李金魁想到自己一人是包瞒不了的,就跑回村去找人来救人,要石彦龙从乡政府里找人来,政府的力量这时在李金魁意识里变得清晰。出了矿洞到稍高的地方,手机信号就可接通了。李金魁先给石彦龙报了信,把洞里出了垮塌事故说了个大概,这天有一百几十人上洞,报给石彦龙时把人数都报了去。
回到村里,把垮塌事故说出来,全村的哭声喊声就一直没有断。村里有一些废旧的开矿工具,李金魁立即要那些身体强健的女人们,都到洞里去救人。
平时,对女人入洞是很忌讳的,甚至连出门时都怕遇上女人。猴子坪村的女人早就习惯了等男人们都上洞后,才出家门,免得有男人触了自己的霉头。这时救人才是最急迫的,没有人再想到女人不该去矿洞的了。矿洞里很小,不少女人的男人就在石堆的背后,是死是活完全不知道,女人们疯狂地奔到洞里,疯狂地想把压塞在洞里的岩石搬走,却因为没有秩序没有技术也没有什么力气,没有什么功效和进展。洞里洞外都很乱,喊声哭声进进出出乱窜,人拥塞着矿洞。
李金魁抽着烟,很茫然地看着慌乱无措的女人们,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黄秘书与石彦龙在前带路,杨滔到猴子坪村时觉得自己全身就像没有穿一丝衣物一样地冷透。石彦龙却指挥着黄志勇把车开往村外,进入另一个峡谷,离村两三里路,杨滔听到从山谷里传来人声。
摩托车的声音惊动了所有的人,人们以为很多人前来救援,都看向杨滔他们。却只是见来了四个人,四个人里猴子坪村的女人们认识石彦龙和黄秘书,全乡最有权威的领导来了,也给慌乱中的人们以期望。
李金魁见石彦龙到来,就奔到石彦龙前,“书记,你可要救救里面的人。”
“情况怎么样?”杨滔问。李金魁见石彦龙没有说话,而是书记身旁看去很年轻的俊美男人问话,没有理会继续看着石彦龙。
“这是我们乡长,什么情况快说。”黄志勇到了这里,猜想到了一些事。
“书记、乡长,他们都还埋在里面,女人们在想办法挖堵洞的石头,哪里挖得了?”
“里面有多少人被塌压在里面?是整体矿洞垮塌还是一段垮塌?里面人的活命机会有多少?”杨滔一路上已经把思路理清,连珠炮似的问李金魁。
“没有什么机会了,能挖出来埋了就算好了。和解放前那次一样,那次也没有人被救出来。”李金魁说。石彦龙见女人们的哭喊,听见女人们围着要求石彦龙去救人,又听到李金魁说救人无望了。后果是什么,石彦龙以前没有想过,可在接到李金魁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却反复地想过了,杨滔说要到猴子坪村来看他就觉得不妙,可却没有死心。现在听李金魁这样讲,又看到纷乱的女人们,知道事实如此,他石彦龙这辈子就交待在这矿洞上。
“走,到洞里去看。”杨滔说着就当先向洞口走去,就算是没有一点希望,也必须去看的,这种不是用思维而是血性里的本然行止。张超就跟在杨滔身后,此时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色沉着,很坚毅。
石彦龙等杨滔快走进洞时,才急忙跑着追去,黄秘书跟着石彦龙,可能是怕石彦龙出事吧,关键时刻得照看着领导,这是秘书职业习性。见石彦龙追向杨滔,也从一个女人手里夺了个手电筒和石彦龙一起跑。
进到洞里,见女人们无序的工作,很卖力却不会有什么效率。四个人往里走的速度就比较慢,见女人们里有人抱着一块石块往外跑,没有几步却摔在地上,杨滔见了心里一荡,眼里的泪刷地涌来出来,忙去把女人扶起来。女人起来后没有说什么,抱起石块又往外走。
到垮塌处,那里挤了不少人,营救工作没有多少进展。看看这紧压着的石块堆,不知道里面会是怎样的情况,用手里的电筒把洞壁洞顶都反复照看,没有看到开裂的痕迹。这边应该没有什么事,张超已经等不及,加入女人中帮女人们撬动堆积紧密的石块。洞坑很低,杨滔勉强能站直,有些地方还会碰伤头部。
情况已经很清楚,埋在洞里的人究竟怎么样,必须要把洞坑里的石块全部清理掉才会知道是不是有人生还。从目前的情况看,如果在三天里没有高效率的工作清通洞坑,被埋的人就将没有什么生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