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算是深深刺痛了秦西岳,也让他的思想发生了深刻的转变。要说他对那些所谓的“破事儿”“烂事儿”“没人管的事儿”真正感兴趣,还就是打这以后。
就在那段时间,秦西岳利用闲暇,刻意到红沙梁村走了走,跟移民们喧了喧,这才发现,王二水说的情况,移民中普遍存在。唯一不同的,是王二水站了出来,其他的人,却吞了、咽了、默默忍受了。
“哪见过钱的个影子嘛,说好了给五千,还不都是哄人的?等把你迁下来,说过的话就都忘了,要死要活,是你自个儿的事。人家哪有那闲心,还管你?”乡亲们怨声载道,说的话难听死了。秦西岳又问:“这么大的事,为啥不向上反映?”
“反映?你以为都是王二水啊,没脑子!惹恼了村上和乡上的人,以后还活不活人了?”一句话就把真相给道了出来。
原来移民们刚到红沙梁,就有人打过招呼,要他们多干活,少说话,不该说的,千万别说,说多了别怪不客气。有两个跟王二水一样的,掂不清轻重,也想闹闹,结果分地时就给分到了离井最远处,地还是没平整过的地。单是把地往好里平,就得多花好几千。“人是算账的,哪个轻哪个重,得辨个清楚。多说一句话多花几千块,谁敢说?”那个分了烂地的人冲秦西岳说。
秦西岳似乎明白了:小小的红沙梁,名堂大着哩。
果然,他在后来的调查中了解到,农委和财政给的那五千,市里的一半是落实了,县里因为财政紧,没落实。市里给的一半,说好是要落到移民头上,谁知乡上村上硬是给截留了。乡上要修政府大院,要买车,正四处筹钱哩,这钱能到了移民手里?村上截留的那点,全用来招待乡干部还有县干部了,不招待,地谁给你划?电谁给你拉?还有打井队、规划队什么的,村干部正愁没钱招待哩,你个王二水,还到处告状,村干部能不拿你出气?
秦西岳长长地叹了一声。以前虽说也在乡下跑,但他只管治沙种树这些事,份外的事,他懒得理,也没时间理。这下可好,一个王二水,忽然就把他拉到了民间,拉到了田间炕头。这一拉,秦西岳便发现,老百姓真正关心的,不在于你一年种多少树,压多少沙,降低多少蒸发量。老百姓十个手指头,整天都为一个喉咙、一副肚肠盘算着,就这,盘算得不好,就得饿肚子。
一次市县联席会上,秦西岳忍不住就说:“我们总在计划移民,总在规划新村,问题是,移民来了咋办?他们的问题谁解决?不能像一场风,把人刮来就完事了,得想办法让他们立住脚。”主持会议的乔国栋连忙打断他:“老秦,别扯远了。就议治沙,别的话,会后说。”
乔国栋犹豫再三,还是拉开了话头。
“老秦啊,不瞒你说,这种事儿,多。当初移民,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这里面另有隐情。我怕说出来,你会骂我。”
“说!”
乔国栋就给说了,话还没说完,秦西岳就跳了起来,指着乔国栋鼻子就骂:“好啊,怪不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原来,原来……”
他这才明白,原来,市县两级压根儿就不是为五佛山区的农民着想,沙县要搞开发区,要建新农村,选来选去,就把地点选在九墩滩。为啥?九墩滩是荒漠,是未开垦区,如果把这儿开垦了,建成绿树成荫瓜果飘香的新沙乡,那么从市上到县上,功劳可就大了,政绩自然不用多说。这比搞一个经济开发区划算,也比搞一个形象工程务实。方案定下后,市县两级开始抓落实,层层承包,责任到人。市里由刚刚担任市委书记的强伟亲自抓,县上也由一把手直接抓。市县两级各部门,都要围绕这一中心工作,全力以赴给予支持。其余各县,都要通力配合,密切协作。两年后,开发区初具雏形,井打了,村建了,公路也通了,但独独红沙梁那一块,还空着。这很不雅观,也很失面子,一块荒漠将崭新的开发区拦腰斩断,不伦不类,很难看。几番讨论后,强伟作出决断:一定要把这一片荒漠开发出来,要让它有人烟,要让它跟整个九墩滩形成整体。可这个时候,动员移民已经很难了,山区几个县,凡是能移的都移了,剩下的,要么移民成本太高,要么当地老百姓不乐意。挑来拣去,最后才发现五佛还有一个山沟沟,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强伟如获至宝,当下就拍板:就移这三百多户!
为将这一工作尽快落实,强伟要求市县两级尽最大努力为移民提供便利,能给的优惠政策一定要给,能扶持的资金一定要扶持。可这两年移民,市县财政都尽了最大的力。河阳财政状况本来就不好,这几年加上骨干工业企业破产倒闭,工人大量下岗,财政压力越来越大。下面几个县,情况就更糟,尤其五佛,是全国十八个干旱县之一,十二个特困县之一,财政哪还有能力扶持农民?仅仅养活公务员和教师,就压得县财政喘不过气来。然而,在此种情势下,相关部门又不得不表态。于是,在毫无兑现能力的前提下,相关方面匆匆出台了那些个政策,目的就是先设法把山区的农民移下来,至于移下来怎么办,谁也没想过,也没能力去想……
“难啊,老秦,你是没在市县工作过,你要是当上一天县长,就能理解其中的甘苦。有些事,不是我们成心要骗老百姓,而是迫不得已……”
“你少找借口!”秦西岳拍案而起,“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你们,原来你们……”
秦西岳说不下去了。
第二天,秦西岳拿着王二水给他的那一撂文件,径直找到了市委书记强伟的办公室。“我就想问问,欠移民的钱,啥时给?”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一个市委书记讲话,也是生平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态度质问一个比他级别高的领导。
强伟抬起头,慢慢将目光移在他脸上,像欣赏一幕独角戏一样,欣赏了一阵儿,然后笑着说:“秦专家,哪来那么大的火?你这一发脾气,我都不知道该咋工作了。”
那天强伟很爽快地答应他:欠移民的钱,一分也不会少。乡上花的,乡上吐出来;县上没给的,立即给;不够的,市财政出。总之,当初怎么答应移民的,现在怎么兑现,绝不能亏了这些移民。
秦西岳听完,转怒为喜,带着歉疚和不安说:“对不起,强书记,我刚才脾气太冲。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当之处,请多原谅,多原谅啊。”说完,就像逃似的,赶紧往外溜。强伟叫住他:“老秦,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没做好,应该接受你的批评。”一席话,说得秦西岳脸红了好几天。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还是让强伟耍了。强伟非但没按自己说的办,还把找他反映情况的几个市县干部批评了一通。包括乔国栋,也在一次会上,让强伟不点名地批评了。等他半年后再回到沙县时,红沙梁的村民,竟没人敢跟他说话,当初对他抱有很大信心的王二水,也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红沙梁,带着患病的妻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回他的老家继续过那种靠天吃饭的日子去了。
这种事经见的多了,人能不变吗?甭说是秦西岳,怕是换了任何人,都得对强伟他们的做法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4
爆炸案发生的第二天,强伟主持召开了一次市委常委会。这次会议主题很明确:一、尽快平息爆炸案风波,将事态控制在应该控制的范围内,避免恶性传播和扩散,以确保河阳的稳定与团结;二、查清老奎的真实动因,特别是幕后有没有指使者,如果有,指使者是谁?动机何在?
一接到电话,河阳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乔国栋心里便“轰”了一声,这次会议很可能是冲他来的。他已听说强伟找秦西岳兴师问罪的事了。难道强伟真要冲他下手,真要给他定一个幕后指使者的罪名?
幕后指使者?乔国栋困惑了。昨天到现在,关于这两年他跟老奎的一次次接触,反复地在他眼前闪现,搅得他坐卧不宁。他仔细地咂摸跟老奎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递过的每个眼神,越想,这心就越不安,也越后怕。强伟敢把那么强硬的话讲在秦西岳面前,对他,只怕会更不客气了。
老奎啊老奎,你这一胡来,我反倒说不清了。
平心而论,老奎做出这么大的举动,乔国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老奎是乔国栋的联系对象。对上访户,人大有人大的制度。一般上访户,由信访办或对应的委员会负责接待,重点对象,则由人大几位领导重点接待。谁接待,谁负责,而且一责到底。老奎这两年上访勤,他的问题又比较棘手,不只是牵扯到河阳的执法问题,而且已经出了人命。对此,乔国栋不敢轻视,主动将老奎定为自己的接待对象。本来他跟老奎交流得很好,老奎的行踪,他也能掌握,谁知……
两个月前,老奎又来找他。那天他很忙,真是抽不出时间,便跟办公室的小王说:“你把老奎带到法治委去,让老姜好好做他的工作,顺便告诉老奎,他的事儿我已向省人大反映了,叫他不要再乱上访,安心在家等着。”说完,他就陪省上来的领导下乡检查工作去了。结果一趟乡下完,回到河阳,他就听说,老奎让陈木船狠狠教育了一通。
按分工,人大这边,陈木船分管政法和财经,兼管全市的政法系统。小王带着老奎去找姜委员,恰好碰见了陈木船。按规定,陈木船是不该插这一杠子的,谁知那天陈木船愣是插了。他将老奎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连批评带吓唬,训了将近一小时,训得小王都有些坐不住了,想溜出来给乔国栋打电话。老奎挨完训,回去后,就再也不跟乔国栋联系了。
事后乔国栋才知道,那天老奎来之前,东城区法院的左威和区人大黄主任找陈木船汇报工作,言谈中提及了老奎,说老奎之所以抓住儿子的事不放,硬给法院栽赃,是有人给老奎撑腰,想借机搞乱法院。法院苦口婆心,做了很多工作,老奎就是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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