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克特注视着这位实业家离去的身影,被汗水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宽大的后背上,他吃力地挤过拥挤的人群,消失在门口。
这个拥挤房间的另一端,罗杰·奥尼尔正藏在一群人的身后,与一个年轻而迷人的与会者亲切交谈。奥尼尔显得特别激动,手指不停地躁动着,双眼像被烫伤了一样乱翻,讲话语速飞快,让人不禁感到奇怪。和他坐在一起的这个来自罗瑟勒姆的年轻姑娘早就已经被奥尼尔抛出的那些名字和他分享的秘密给惊呆了。这番对话她插不上嘴,就是个无辜的旁听者。
“当然啦,首相一直都处在我们这边安保人员的监视和保护中。总是有安全威胁的。爱尔兰人、阿拉伯人、黑人激进分子。他们也要来害我,企图这样做已经有几个月了。特警队的孩子们在整个大选的过程中坚持要给我提供保护。一份攻击名单上有我们俩的名字,亨利和我的。所以他们给我二十四小时的保护。当然,这件事没有公开,但所有内部人员都知道。”他烦躁地从唇边扯下烟头,开始剧烈咳嗽。接着拿出一张脏兮兮的手帕,大声擤着鼻涕,看了看手帕上的“成果”,再塞回口袋里。
“但为什么要害你呢,罗杰?”他年轻的听众鼓起勇气问道。
“我这个靶子打了也没关系,而且还很容易就能打到。但一打就会造成很强烈的舆论反应。”他一股脑全分析了,“如果他们打不到首相,就会拿我这样的人开刀。”他紧张地四下乱看,眼珠子不停地翻转。“你能保守秘密吗,一个真正的秘密?”他又深深抽了口烟,“今天早上我发现有人对我的车子动过手脚。拆弹组的伙计们过来好好检查了一番,每个角落都没放过。他们发现有个前轮的轮壳螺帽被拆走了。想想吧,我正坐车在高速上往家里赶呢,时速达到八十的时候轮胎没了,扫路机又得忙活好久了!他们觉得这是故意破坏。现在重案组的人正要过来问我话呢。”
“罗杰,这真是太吓人了。”她倒抽一口凉气。
“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啊。特警队想趁那帮混蛋不备把他们拿下。”
“我根本不知道你和首相关系这么近。”她声音里有着越来越明显的敬畏,“这个时候真是太可怕了……”她突然惊叫起来,“你还好吗,罗杰?你的情况看上去很不妙啊!你的,你的眼睛……”她吓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奥尼尔的眼睛疯狂地旋转着,把他的大脑带进了更为疯狂和眩晕的幻觉当中。他的注意力好像游走到了别处,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已经与他无关了。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进行着另一场谈话。有时候他的眼神会回到她身上,但转瞬间又飘走了。他双眼充血,眼眶泛泪,眼神没有焦点,鼻涕不断从鼻孔流出,好像冬天里虚弱的老头,他扬起手背草草地擦了一下,没什么用。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灰白,身体不断抽搐,突然间蹦跳一样地站了起来。他脸上充满恐惧,仿佛四周围的墙正在倒塌,要将他活埋。
她在旁边无助地看着,不知道他到底需要什么,也不好意思闹出什么大动静。她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支撑着他。但她这么做的时候,他却转过身面对着她,结果失去了平衡。他抓住她,稳住自己的身体,接着又拉扯她的上衣,几颗扣子崩开了。
“别挡我的路,别挡我的路。”他咆哮着。
他近乎暴力地把她往后推,她倒在一个摆满玻璃杯的桌子上,接着又弹回到沙发上。酒杯哗啦啦地掉在地上,一切谈话瞬间停止了,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女孩身上的扣子几乎都掉光了,她的左胸就这样袒露在大家面前。
屋子里静得吓人,奥尼尔跌跌撞撞地向大门走去,把更多的人纷纷推向一旁,接着一头扎进夜色中,留下一屋子惊诧万分的脸和一个拼命拉着破衣服,忍着屈辱泪水的年轻姑娘。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客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领着她往卫生间走去。卫生间的门一关上,屋子里顿时出现各种猜测的声音,很快就变成高声的议论,这将是整个晚上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佩妮·盖伊并未加入这些议论。几分钟以前她还在快乐地笑着,完完全全沉浸在帕特里克·伍尔顿那睿智幽默的谈吐和特有的默西赛德郡式魅力当中。厄克特在一个多小时前介绍了他们认识,也确保他们的谈话一直有美酒香槟陪伴左右。然而,眼前的喧哗与骚动让这魔法时刻迅速消失了,佩妮明艳闪亮的笑容黯淡下来,满脸都是可怜兮兮的沮丧和痛苦。她拼命想忍住眼泪,却没能成功。泪水顺着她的双颊倾泻而下。伍尔顿一直在旁边给她安慰和鼓励,还递过来一张白色大手帕,但她就是无法停止哭泣,这种痛苦太真实了。
“他真的是个好男人,特别擅长自己的工作。”她解释道,“但有时候他好像压力过大,变得有点疯狂了。这实在是太不像他了。”她用哀求般的语气对伍尔顿说道,眼泪更猛烈地砸了下来。
“佩妮,我很抱歉。亲爱的。听我说,你需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就住在隔壁。我们去那里给你擦干眼泪,你看如何?”
她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但看上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感激地点点头,两人艰难地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他们走得很谨慎,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溜了出去,除了厄克特。他的目光跟着两人走出兰德里斯与奥尼尔曾经穿过的房门。厄克特从内心感到高兴,看来这将是个永生难忘的聚会。
第十九章
〔大多数补选候选人只不过是法律上的一个形式罢了。法律要求我们要让补选胜利者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实际上他一文不值。〕
【十月十四日 星期四】
“你他妈不会养成习惯,每天早上都叫我起床吧,你说说?”就算两人只是在打电话,普雷斯顿也用语气明确表示,这是一个指示,不是一个问题。
玛蒂的感觉比昨天早上更糟糕。为了套话,她跟查尔斯·科林格里奇一起灌了很多酒。此刻的她,很难察觉眼皮子底下的细枝末节。
“他妈的,格雷。我昨晚睡觉的时候,觉得我会杀了你,因为你不愿意刊登那个民意调查的报道。今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头版都是那个报道的删改版,署名居然是什么‘本报政治新闻员工’。我现在不觉得自己会杀了你,我肯定我会杀了你。但我先要问清楚,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报道?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是谁改写了我的那一版?还有,如果不是我的话,到底谁他妈的是‘本报政治新闻员工’?”
“冷静点,玛蒂。深呼吸,别把你的紧身胸衣撑爆了。”
“我不穿劳什子的紧身胸衣,格雷!”
“你昨晚上也没穿吧,是不是?你在干吗呢?朝某个能干的精英抛媚眼,还是在什么女权主义的大集会上把你的胸罩烧了?哎唷,我可不清楚啊。我一直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他妈的没接。只要你把电话带在身边,你就能知道来龙去脉了。”
玛蒂开始回想起昨晚的一幕幕。在脑子一片昏昏沉沉的时候,这可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她注意力一转移,普雷斯顿就抓住机会继续说。
“我想科拉杰维斯基已经告诉你了,昨晚,我们的一些编辑觉得你的报道缺乏有力的支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今天不应该刊登。”
他听到玛蒂愤慨地哼了一声。
“坦白说,我很喜欢这篇报道,从头到尾。”他补充了一句,尽量让语气显得真诚,“我想让它见报,但在这篇报道将这个国家的首相大卸八块之前,我们需要进行更多的调查求证,毕竟今天可是一次重要的补选。仅仅是一张不知来源的纸,肯定不够啊。”
“我可没有把首相大卸八块,是你干的!”玛蒂试着插嘴,但普雷斯顿抢先一步抢过话头。
“所以我跟党派内的一些高层熟人聊了聊,昨天深夜我们得到了所需的支持和证据。刚刚好赶在发稿截止时间之前。”
“但我的报道——”
“你的报道需要修改,我们还会继续跟踪下去的。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但你一直不接,所以我就自己改写了一下。我可不想拱手交给别人,这个题材太劲爆、太好了!所以,这样说来,‘本报政治新闻员工’就是我。”
“我只不过写了一篇关于民意调查的报道,你就把它变成了对科林格里奇的彻底批判。有些话出自什么‘高级党派官员’之口,尽是些批评和谴责。除了我,你到底还派了谁到伯恩茅斯来?”
“我的这些信息来源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玛蒂。这一点你要搞清楚!”
“一派胡言,格雷。我他妈的才是你派到这个会议来采访的政治记者。你不能这样对我遮遮掩掩的。报纸上的报道把我原来那篇整个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把科林格里奇彻底搞臭了。几个星期之前,你签发的报道里把他的形象塑造得那叫一个好啊,就像背后都带着太阳的光辉。而现在的他,你怎么说来着,‘是个灾难般的威胁,可能随时都会将整个政府吞没’。这个报道一出,我今天早上就别想走出去了,估计人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我。所以你至少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普雷斯顿试过了。他提供了一个解释,并非事情的真相,但这又怎么样呢?现在,他觉得是时候摆摆架子,胡乱用几句话应付过去就好了。“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一个他妈的精彩的独家报道,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你可能没注意到,玛蒂,我是这家报纸的总编辑,也就是说,我不用浪费时间向遍布全国的每个乳臭未干的记者解释我的决定。你按照指示行动,我遵守命令做事,我们俩就相安无事,继续工作。明白了吗?”
“那谁他妈的给你下命令,格雷?”玛蒂咄咄逼人地问道。但回答她的是“嘟嘟嘟”的忙音,电话已经挂断了。她沮丧地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她不能也不愿意再多忍受一秒了。她一直以为新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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