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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文的一席话,说得本忠低头不语,琢磨着也确实有一些道理。老婆子这时候明白了过来,也气忿地说:
“我闺女听说你没了消息,背着人眼泪都快哭干了。菩萨面前,高香也不知道烧了有多少。如今老天爷发了慈悲,神佛保佑,叫你一千多里路绕了个大弯儿来跟她相会,眼下天地也拜了,洞房也进了,又说出叫我女儿跟张家成亲这样的话头来,别说是我闺女不肯,我老两口儿不答应,就是老天爷也不容你这么干哪!你是急疯了,还是气糊涂了?这是关系到你一辈子前程命运的大事情,可不能希里糊涂地就把自己断送了呀!我们两口子加起来一百多岁年纪,就这么一个闺女,是好是赖,下半生可就指望着你啦!张家那个老虔婆,弄这些鬼画符的花招儿来诳我,惦着把我闺女骗过门儿去,她那个宝贝儿子指不定是个什么样儿呢?别着急,明天我就亲自找上门去跟她说理。她要是讲不出个酸甜苦辣咸来,我跟她没完!”
陈秀芝躲在母亲身后,也不知是喜是愁,尽管有一肚子的话可说,这种场合却又没她说话的份儿,只急得两手拧绞着一条香岁帕,偷偷儿地用手背去擦盈眶的泪水。
这时候,天色渐渐发白,新房里的红烛还没有烧尽,窗棂上已经透进来一片亮光。风早就停了,雨也渐渐地住了。海边的日出,要比山区早一个多时辰。天一大亮,一轮红日就会跃出海面,腾空而起,傲视人间。陈焕文两口子像劝因果似的比着正反利害又劝说了半天,总算把本忠的心眼儿说活动了,答应就在陈家住下,读书练武,为日后报仇作准备。
陈焕文正要去把两造媒人请来,诉说张家的调包恶计,逼得他只能将错就错,把假新郎当作真女婿招赘在家里的一应情由,管事的来回说:门外有一位姓仇的连夜从巷头赶过江来,说有要事面见姑爷。本忠听说师傅连夜赶来,心知必有重大变故,忙叫快请。母女俩回避了,翁婿俩迎出门去。仇有财见本忠衣冠楚楚、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接进新房,三人见礼坐下。本忠把与秀芝洞房相会以及陈一新就是陈焕文的表字这些经过说了一遍,仇有财听了拊掌大笑,说了几句祝贺的话,接着就把他一天来在张家多方打听到的底细不慌不忙地说了出来。
昨天早上,徐半仙把他留在张家,等待花轿回来。他闲着没事儿,就跟张家的下人们一起干些杂活儿聊开了闲天儿。那些人大都看过仇有财的戏,对这个上台十分谈谐滑稽、下台却十分稳重和气的小丑很有好感。张府里娶亲的秘密,主子有过严令,不许向外人泄露一个字。不过迎亲的船已经开出去了,只要花轿一抬进门,拜完天地,进了洞房,生米做成了熟饭,秘密也就不成其为秘密了,因此下人们才敢于把个中底细说给仇有财听。──当然,也有条件,那就是只许听,不许传,更不能叫主子知道,不然的话,主子的拳头脚尖耳刮子可是不容情的。
原来,这个张二,背地里人都叫他二麻子,年轻的时候仗着有几斤力气,识几分水性,胆子贼大,一个人单篙只橹在江上摆弄一只水上飞,载运客人货物往来过江。三十岁上,不知怎么发了一注黑心财,渐渐地接二连三买进许多大小船只,当起船行老板来。没几年,又买田造屋,成了巷头有名的财主,张二麻子也就变成张二爹了。
他那个儿子,有人说是他暴富那年他女人怀在肚子里带过来的。他女人来历不明,也没有娘家,谁也弄不清这里面的文章。反正张二有了老婆不到几个月,这孩子就生了下来,他家从此也就暴发起来了。这孩子,小时候不痴不聋,长得也好,还透着特别的机灵。只是两口子宝贝得过份儿了,什么事情都依着他:饭得奶妈喂给他吃,七八岁了还不会使筷子;衣服得丫头替他穿,十几岁了自己还系不上裤子。读书写字,更是不要提起:一进书房,就嚷脑袋疼。他妈听见了,就叫丫头带着他玩儿去。读了一年书,连“人之初”三个字还不会写。先生拿戒方吓唬着要打他,还没下手呢,倒吃他抄起砚台来照先生的脑门子就给了一家伙,气得先生也辞馆不来了。别人听说是这么一个宝贝,谁还敢来?如今长到十八岁了,个儿倒是不矮,细高挑儿,小白脸儿,看起来还真有个模样儿,只是三加四等于几却说不上来;见人说话也不知大小进退,连见了爹娘都是嘴里不干不净的。独有一样,在男女之欲上却比谁都开化得早。才十三四岁,大白天的追着比他大五六岁的丫头就要扒裤子。丫头子吃他追急了,逃到主母面前,他妈反说丫头子不识抬举,不知道疼主子,立逼着丫头子送他回房去,听他胡来。这两年长大了,在这上头闹得更凶,把家里几个丫头全都弄上了手还不够,错眼不见,抓一把银子就往烟花巷里溜。他妈见不是事儿,惦着给他说一房媳妇儿,好管着他点儿,收收心。可这样的孩子,只要是知道底细的,谁肯把闺女嫁给他?说了几处,有那不知情由上了当的,赶后来听到了消息,又都赶来把庚帖要回去了。
今年五月,聚兴诚钱庄内掌柜的五十大寿,张二家的跟她是干姐妹,自然要去道贺吃酒。在席间,她结识了瑞溪镇药材商陈一新的娘子,由聚兴诚内掌柜的出面保媒,要把陈家的闺女说给张家。那陈大娘子是个实心眼儿的人,非得亲眼相一相姑爷不肯吐口。张二家的不知听了谁的主意,却把陈大娘子一带带到了学塾里,出钱买通了塾师,一面叫陈大娘子躲在窗户外面看;一面让塾师把学中长得最俊功课又最好的一位学生叫上来背书,做手脚把陈大娘子给蒙了。合八字的阴阳先生就是徐半仙,更是“夫妻齐眉”、“荣华富贵”地说了个花团锦簇,当天就写了庚帖,把亲事说定了。
张家独怕夜长梦多,日久生变,找了个借口,秋凉就要过门儿。按照张家的策划,到了迎亲的时候,再破几两银子叫那个学生去代一回新郎,也就完了。不料那孩子的父亲是个古板人,说这骗婚的事情既缺德又伤阴骘,文昌帝君知道了,不单功名无望,名声传了出去,会连老婆也娶不到的。好说赖说,任你出多少银子,就是不答应。张二麻子没了主意,找阴阳先生徐半仙商量。徐先生说:现在镇上唱戏的王家班子里有一个唱小生的,长相模样儿跟那学里的孩子有几分相似,反正亲家母也就只见过一眼,不会记得那么清楚。唱戏的人,应付这种婚娶大场面也比那孩子胆子要大些,只是刚学的温州话差劲点儿,叫他多点头少说话,反正就是一顿饭的工夫,不见得就会露了马脚。
张二麻子听了他的,假称定戏唱堂会,跟潘总甲两个把本忠赚到了他家,再编出一派儿子得急病的谎话来,连本忠也信以为真了。其实,这个张二麻子为人最刻薄,要不是为了请人代新郎,就是儿子娶媳妇,也绝不会花钱请戏班子叫大伙儿乐的。请本忠答应下的三天包银,只付了一半儿,还有那一半儿,事成之后,八成儿抓一个因头又要赖呢……
仇有财听说女家住在瑞溪镇,就问陈一新另外还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