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哥哥、自己的意中人。难道说,这么标致洒脱文武全才的风流才子,会是从苦海中来为苦水所泡大的么?她不由得放下了达娃的祭文不提,先追问起本忠的身世来:
“听哥哥刚才说的,好像哥哥也是来自苦海之中,在人生的道略上他有过一段坎坷不平的经历似的。要是不拿妹妹当外人,信得过妹妹,能不能把哥哥的苦难身世给妹妹说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妹妹会助哥哥一臂之力,给哥哥当个帮手呢!”
本忠用手指了指后面,压低了嗓子小声地说:
“不是我信不过你,第一是这些往事说起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一时半会儿就能说得清楚的;第二是大路上耳目众多,有些话不便细说。等一会儿找个僻静的地方,我正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呢!”
素素会意,看看路上,行人虽然不算太多,偶尔也有人来来往往,不是对面相逢,就是擦肩而过;更主要的,还是马后跟着的那个丫头,步步相随,形影不离,马蹄得得中,虽不能字字真着(zhu ó濯),也难保不听见个片言只语。素素勒住了马,四面打望,见路旁不远有一处松柏环绕的大坟园,坟前有石人石马之类──那是早年间一位道台的陵墓,当地人称为“道台坟”的,就回头吩咐说:
“梅香,你把酒菜在道台坟上铺设端正了,就在那里等我们。这里路平,我们跑两趟,就回来吃午饭。”
说着,一提马缰绳,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回头又冲本忠叫了一声:“哥哥随我来!”那马立即四蹄生烟,一阵风儿似的蹿出去老远了。
本忠策马扬鞭,在后面紧紧追上。约莫跑了有二三里地,远远看见路边有一片桑田,桑田中有一荒丘。素素勒住了马,逐渐降低速度,到了桑田前面,就翻身下马,回过身来,又替本忠拢住了笼头。本忠也下了马。素素把两匹马的缰绳结在一起,把马在路边散放着,就一手拽着本忠的胳膊,一手指着桑园中的荒丘说:
“这就是昨天马老板说的朱买臣离妻崔氏的墓。咱们进去看看,就在那里坐会儿吧。”
两个人相偎着走进了桑园,幸喜这里静悄悄儿的,一个闲人也没有。荒丘旁边,有一块石碑朝天躺着,上镌“汉朱买臣离妻崔氏之墓”十个大字。字迹粗俗,刻工糙劣,分明是乡里中好事者伪造的古迹。素素把身上的披凤脱下来,面儿朝里叠成了一长条,铺在石碑上,拉着本忠并肩坐了下来,这才轻轻地说:
“这里前后没人,离大路也远,谁也听不见咱们说什么。哥哥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请在这里跟我细说吧!”
话到了嘴边,本忠倒又犹豫不决起来了。看看前后左右,四野静悄悄儿的,一个外人也没有。路上虽有几个过往的行人,都只顾赶他们自己的路,不会来管桑园里的这一对儿在说些什么。路边儿,两匹马并肩低头在悠闲地刨着蹄子啃着草。身旁,一双真诚坦白而又稚气无邪的大眼睛在看着自己,等待着自己向她倾诉心中的奥秘和苦难的经历。这个奇特的少女,她到底算是怎么一路人呢?她父亲是个督宪大人,尽管后来让朝廷砍了脑袋,但那也是由于他对太平军作战不力,终究是官军营垒中的首脑人物。在他手下,正不知有多少像刘教师那样的英雄丧失了生命。怎么说,他也是个欺压百姓的朝廷鹰犬,她的母亲,出身歌妓,当了几年如夫人,最终还是重操旧业,拿丈夫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买人家清白的女孩儿来开妓院,供有钱有势的富商巨贾和官宦权贵们蹂躏取乐。怎么说,她也是罪恶的制造者,太平的粉饰者。尽管慈禧杀了她丈夫,她仍然跪倒在太后的脚下三呼万岁,叩头谢恩,而把丈夫的死因推到了太平军的头上。素素一提马缰绳,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那马立即四蹄生烟,一阵风儿似的蹿出去老远了。本忠策马扬鞭,在后面紧紧追上。
素素虽然聪明,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长大,怎么说,她也是属于她父母那个体系、那个范畴中人。囿于成见,对于父亲的被杀,只能认为那是出于太平军的牵连:要是太平军不造反,他父亲一个文职官员,何致于破门而出,去当带兵的总督呢?何致于会兵败被朝廷处死呢。在她看来,父亲是一个为国出力的大大的忠臣,只是敌我双方实力悬殊,败局难于挽回,有如大厦之将倾也,独木难支,皇上不察,将她父亲冤枉处死而已。因此,他恨的必然是太平军而不是皇上。她对穷人的苦难,能理解么?能同情么?她对达娃的看法虽然扭转得很快,但那终究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与她无关紧要的事情。出于一时的激奋,她也会司马青衫,洒几滴同情之泪;作为一件风流韵事,她也会设一座人鞭冢、做一篇《葬鞭文》;但若一旦事情牵扯到她的头上,她能够仅凭同情而置身事中,奋不顾身地跳进这个与她无关的漩涡里来么?能不能博得她的同情取得她的爱情,是小事一件;万一要是因此而生出些是非来,岂不是前功尽弃,几年奔波,数载藏匿,尽毁于一旦?
本忠越琢磨越觉得事关重大,轻举妄动不得,刚刚张嘴要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去了。素素见他犹犹豫豫地难于开口,就把身子往前靠了靠,拉着他的袖子, 显得十分亲密、十分忠诚地轻声说:
“看哥哥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必是对小妹还不够信赖吧?这也难怪呢! 你我相识才一两天,相处不过只有短短的几个时辰,而且还是说闲话的时候多,说说心里话的时候少。哥哥要是不笑话妹妹的轻狂,趁这会儿前后没人,小妹先把心里话跟哥哥说说。小妹天资愚鲁,不过生性却要强,专喜欢办那些别人以为办不到的事情。我父亲好大喜功,身为文臣,偏爱讲武,总想当一名儒将,在青史上留名。没想到画虎不成,反倒为此身败名裂,落一个惨痛的下场。从此结束了我千金小姐的身份,变成一个罪臣之女,改名换姓,流落他乡。
“亡父出事儿那年,小妹只有三岁,详细情况,当然不知道。后来听家母说起,亡父出抚浙江,可见并非不明兵事。只为两江总督怡良去职之后,筹饷重任,无人经办,恰好家父在京曾任仓场侍郎①,熟悉粮饷事宜,经大学士彭蕴章疏荐,才出任两江总督。亡父到任之后,力荐杭州知府王有龄出任江苏布政使,合力筹办粮饷,一应军事,都由将军和春、提督张国梁主持。所以常州陷落,实非亡父之责。亡父被逮下狱之后,大学士祁帯宓仁呷松鲜枳嗲寮踝铮笙轮冀辉熳唷T瓷鲜杷担骸粢猿鞘匚蠼冢灰艘粤攀粢谎晕梗捍蟪家孕募6ㄗ铮槐匾怨饔形尬ê狻!驼饬骄浠埃崛チ讼雀敢惶跣悦K运担雀钙涫凳且话攵涝谠稚希话攵涝诖褥笫稚稀Z轮螅送废碌兀复哟酥ǎ涝恫荒芨牧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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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仓场侍郎──清代设有总督仓场侍郎,专管漕粮收贮,驻通州。
“也是我母亲一时糊涂,不顾我父亲的声名和女儿的名节,来到嘉兴,不能守着先父的遗产苦度光阴,却又以开设行院为业。从此,妹妹的身份一落千丈,连一个良家女子的名份都没有了。那时候,妹妹还是个孩子,这些事情,既不知道,也无法干预。等到妹妹长大以后,身份已经铁板铸定,除非重新投胎再次做人,即便我母亲把行院关了,我一辈子也都是罪臣之女兼鸨母之女了。
“尽管我家前后内外之别十分严格,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到后院儿来,可是在人家的眼里,总好像妹妹也是个不干不净的人似的。随着小妹年事日长,这种无法解脱的烦恼也越来越堵心。别人看我衣食奢华,呼奴唤婢,无忧无虑,怎知我心中哀怨,连个可以倾吐的人都没有呢。在无可奈何中,妹妹只好以诗画骑射来解闷消愁。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是天经地义,千古不易的道理。可是像妹妹这样的身份,在婚配这件事情上就难办了。凭姿色、论家境、讲才学,妹妹自信都还说得过去;至少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是这些年来,清白人家说我‘五不娶①’条条都占,不愿上门来求;贫寒人家,见我家排场阔绰,又不敢来求;富贵人家,自以为有钱什么都能够买到,总想拿银子买我回去做妾──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事儿。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一年一年拖下来,妹妹今年都一十九岁了,在择配这件事情上,总也没有既门当户对、我自己看着也顺心的人家。昨天见了哥哥,不是妹妹不识羞耻,今天当面说疯话,也不是为了讨好哥哥,今天当面奉承;实在是我这一生中,还从来没见过像哥哥这样既风流倜傥,又老成持重,而且还能文能武的人。更主要的,还是哥哥并没有因为我是个罪人和鸨母的女儿而鄙视我。哥哥平易近人又真心待人,没有半点儿拿我消闲解闷儿的意思,不由我不从内心里佩服,从内心中喜爱。昨天夜里,我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尽在琢磨这件事情,怎么也睡不着。我觉得,哥哥是个襟怀坦白的人,妹妹更是素来反对装腔作势说话嘴不对着心。尽管咱们见面的时间不长,可我认定咱们俩是投缘的,是对脾气的。在哥哥面前,妹妹什么话都不用藏着掖着。干脆一句话说明白了吧:妹妹是下定决心了,要跟哥哥患难与共,幸福分享,一辈子两心厮守,永远不分离的了。哥哥要是答应,我叫我妈把姑娘们全都打发走,折出一些银子来给哥哥做本钱,就在这里开一家铺子,挣钱多少不去管它,只要咱们能够长期厮守,混一个粗茶淡饭、吃穿不愁,也就满足了。像这样的心迹,小妹连我娘跟前都还没提起过,今天蒙哥哥错爱,引我为知已,我才把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哥哥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不能告诉小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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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五不娶──《大戴礼经》上说:“女有五不取:逆家子不取,乱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