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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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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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邻村看看戏,三天戏能够看上一两场,就算是很不错的了。如果在自己村子里演戏,虽然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不耽误干家务活儿的前提下,多看上一场两场,但是对一个只有一二百户人家的村子来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难得太稀罕了。要不是财主家还愿祭祖,一年到头也不见得会演一次戏呢!

刘浪用目光向四周找了找吴本良:不但他没有来,连吴石宕的大人小孩儿一个也没看见,而且连银田村张二虎他们那一伙儿小青年也一个都没露面。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刘浪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着了:林家开锣唱戏,吴石宕和银田村的小伙子们,要么统统都来,一个不落(l à辣);要么统统不来,一个不露(l òu 漏)。要是统统来,那就热闹了:弄不好,台上唱文戏,天官赐福,八仙庆寿;台下唱武戏,真刀真枪,大打出手。林国栋虽然平时为人刻薄,但在本村内却因为一来都是同宗,跟谁都沾亲带戚,多少还拘着点儿情面;二来林国栋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一套治家之道、处世之方,那就是“远亲不如近邻”,有道是“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呢,何况篱笆还要三个桩?对于同村的族人,林国栋的对策是能帮则帮之,能让则让之,为的是图个眼前清净,省得有后顾之忧。村子里的人,有出于宗族观念的,有出于托庇愿望的,对于本村本族中出一个头名武秀才这样光彩的事情,都引以为荣,感到自豪。如果为这样的事情与外村外族发生争执,有几个人会冒着“吃里爬外”的罪名出来主持公道呢?十分明白,要是一旦吴家和林家动起武来,势必扩大事态,最后非酿成两村两姓之间流血械斗不可。而事态的发展,一方面会把人与人之间的冤仇扩大成村与村、族与族之间的冤仇,而这种两姓之间的争斗一旦发生,就很难消解,就会世世代代继承下去,结成了冤家死敌。另一方面,吴石宕人虽然本事高强,但架不住林村人多,万一动起手来,寡不敌众,到了儿非是吴石宕人吃亏不结。刘浪有鉴于此,才嘱咐本良回村以后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他辞了武学馆回到吴石宕以后再说。今天本良、二虎他们一个也没来,刘浪倒透着很高兴。他心里明白,在这件事情上,本良费了多少口舌啊!

戏还没有开始,台上有几个淘气的孩子正在擂着大鼓翻筋斗、拿大顶。不一会儿,后台文场的人齐了,伸出一支七八尺长的铜喇叭来,悠悠扬扬地吹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然后紧接着箫笙管笛齐奏,锣鼓铙钹共鸣,咿咿哑哑,铿铿锵锵,足足吹打了有半个时辰:这是当地演戏的传统习惯,叫做“闹台场”,意在招徕观众。今天因为放了焰火,很可能还大大缩短时间了呢。

当地的传统习惯,每逢唱戏,一唱就是三天──实际上是三夜加两个下午。每夜唱到夜半子时正散场,最后一夜有时候也唱到东方发白,叫做“天亮戏”。每场戏开演之前,都得先走一个吉庆圆场,叫做“打八仙”①,不过又有“小八仙”与“大八仙”之分:小八仙可能源出于杂剧《八仙庆寿》,一共只有骊山老母、张老果、汉锺离、吕洞宾、铁拐李、曹国舅、韩湘子、何仙姑、蓝采和九个人出场,在台上转一圈儿,唱几句吉庆的词儿,就算完了。大八仙的场面可就大啦!先后有四大天王和福禄寿喜四星出场,接着天兵天将和诸路神仙脚踏祥云而降,孙悟空则是手舞金箍棒一路筋斗翻上场来,然后是玉皇大帝由金童玉女伴着出场登上方在桌子上面的宝座,直到台上挤满了人,同声合唱一段吉庆台词,然后逐渐散去。今天是头一夜夜戏,按规必须是“打大八仙”。等台场闹完,祠堂里喧哗鼎沸的人声渐次低了下来,于是文场乐声重起,“大八仙”上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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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汉语中“打”字的用法多而奇特。三十年代刘复曾经在《国语周刊》上征求过“打”字的各种用法,并公布了他自己搜集到的四十多种用例,其中就没有“打八仙”这种用法。“打八仙”,似乎可以解释为“打一个《八仙上寿》的过场”的简略。

当时在缙云农村流动演出的戏班儿,都是婺剧班子,而且大都以武戏为号召。这是因为草台子戏班,在旷野演出,台下人声嘈杂,如果演文戏,没几个人能听清台词儿,倒不如演武戏更讨好。今天请的班子叫做“新声舞台”,是当时当地武功底子最硬的一个戏班儿;其中又以武丑仇有财的功夫为最惊人。传说他练就一身“壁虎功”,不单能够用肚子贴在墙壁上,而且用后背贴柱子上也能爬到房梁上去。有一年在某地祠堂里演《时迁盗甲》,他露过这两手绝招儿:先从台柱子上爬到舞台的大梁上,又从舞台上绕过东廊的房梁到达正厅,从正厅大梁上挂的一块金字匾额后面“盗”到了徐宁的锁子黄金甲,又从西廊的房梁上绕回舞台上来,最后怀抱着铠甲从舞台的大梁上翻筋斗飞身下来,真个是身轻似燕,落地无声。从那以后他得了一个外号,叫做“赛时迁儿”。虽然这不过是传说,后来有人点唱这出戏,也不见他再这样演过,但是名声却从此传了开去,而且越传越神,说他除了演戏之外,专好盗富济贫,在更深人静的黑夜里,悄悄儿地变一些银钱搬家的戏法。可是传说终究不过是传说,尽管他名叫“有财”,实际上除了一条破被子之外,穷得连条像样点儿的裤子都穿不起,一副寒酸的可怜相,哪儿像是个专做没本钱买卖的梁上君子呢。

不过,凡是有钱的人家,胆子总是比穷光蛋要小得多,虽然拿不准这位“赛时迁儿”武丑黑夜里会不会光顾他们府上,可是每逢这个剧班儿到本村或邻村演戏,家里有点儿“底子”的富户财东们总是忐忑不安,放心不下,留神门户之外,还得加派几个值班上夜的院丁更夫,如临大敌。饶是这样,晚上睡觉还是胆战心惊,生怕在朦胧恍惚之间,金银财宝会不翼而飞。

这时候台上号吹一曲,鼓打三通,“四大天王”一个一个陆续出场,依次在前台站定亮相之后,按规矩应该一人念一句五言诗,然后跃马扬鞭,直奔“天廷”。可能是由于林氏宗祠多年不演戏的缘故吧,从后台化装室上下舞台用的那张短梯,早就不翼而飞,怎么找也找不着了;今天开台演戏,只好临时搬一只打稻麦用的稻桶来反扣着,暂且代用。另外,当天晚上虽然林府里大摆酒宴,可是接待戏班子的饭食却实在不像话。为此,演员们心里都窝着火儿,总想找个机会发泄发泄。“四大天王”上场亮相以后,第一个说:“锣鼓紧紧催,”第二个说:“稻桶当楼梯,”第三个说:“天萝①不刨皮,”第四个正是“赛时迁儿”武丑仇有财,只见他戴着雪白的山羊胡子,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一步一晃走上台来,用两手比划着说:“金瓜①大大块!”②说完,伸直脖子装出一副难于下咽的形状,又冲台下装一个鬼脸,摇摇头,手托着山羊胡子,表示无可奈何。用不着说,这是他们四位“天王”在后台捏咕好了存心挖苦林国栋的。

……………………

①  天萝──缙云方言,即丝瓜。

①  金瓜──缙云方言,即南瓜。

②  这四句台词中的“催”、“梯”、“块”,在婺剧中分别读作cei 、tei、kui ,是押韵的。

台下一听,“轰”地一声,全乐了。林国栋根本就没注意台上,正跟“子路不说”低头说话,讨论柱子上的对联儿合不合平仄,听见台下哄然大笑,这才抬起头来:台上四大天王挥着马鞭儿正在转圈子,什么可乐的场面也没有,不知大家乐的是什么。林炳的两眼一直注视着台上,却听得清清楚楚的,也顾不得新中秀才应该宽宏大量,登时沉下脸来,回头在乃翁耳边嘀咕了几句,怒气冲冲地直奔后台而去。不一会儿,就连拖带搡地把戏班子领班的揪到林国栋面前来了。

打完了八仙,按规矩台上正在跳加官:戴着面具的白脸魏征,手拿一卷金字锦绣条幅,正在台上转圈子。台下戏班子领班也在林国栋和林炳的面前转圈子:极力分辩,矢口否认,总说是新科秀才听错了。架不住台下耳朵多,领班的一张嘴又非苏秦、张仪的舌辩雄才,哪里赖得掉?回头看看台上,金面财神范蠡刚把金元宝捧上场来,转了一圈儿,又匆匆下台去了,接着是魁星一手持斗一手执笔扭上场来。戏班子主人苦笑着,一张脸扭曲得像是魁星的兄弟,… 迭连声地说:

“刚才我在后台,前台说些什么,确实没听见,实在对不住。今天大相公首捷喜庆,孩子们不好好儿唱戏,胡乱打诨,实实在在太不像话,回头非好好儿地管教管教他们不可。戏唱得不规矩,没得说,甘愿认罚。只求老爷高抬贵手,多多包涵!”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硬木雕花儿的剧目折子来,双手捧给林国栋,装出一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又是打躬,又是作揖。

今天晚上点的几本戏,散戏①是《百寿图》接演《打金枝》;正本儿是应景的吉利戏《三元及第》。台下扯了半天皮,台上白胡子的郭子仪已经摆开了寿筵,皇上也送来了用… 百个“寿”字缀成的“百寿图”,七个儿子六个儿媳正在为郭子仪拜寿。林国栋翻看着剧目折子,琢磨着再添一本什么应景儿的吉庆散戏好。林炳却因为刚才的洋相是武丑“赛时迁儿”出的,而这个班子的武功又数他硬,就存心要让他多出点儿汗,指名要加一出《三岔口》,并且吩咐:“这回可得好好儿演,叫那个‘赛时迁儿’什么的多翻两个筋斗,听见了没有?演好了,回头大爷有赏!要是还不好好儿演,哼,留神我扣你戏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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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散(s ǎn 伞)戏:指折子戏如《打金枝》、《百寿图》和杂剧如《小放牛》、《小尼姑下山》(即《思凡》)等一类小戏。

戏班子主人不敢驳回,哭丧着脸,诺诺连声地回后台去了。

按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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