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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突然又担心起来,若是柳柳今日忘了跟铁蛋说去,可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娘答应等姐姐做好嫁衣裳,就用剩下的料子做个红绸带拴在刀把上。将来他抱着青龙刀,红绸起码有两尺长,风一吹就飘啊飘啊,谁见到了都要流着口水跟他说:“青牛副将军,把你的青龙刀给我捧一会儿吧……”
“青牛,你在不在家啊?”青牛使劲摇了摇脑袋,只怕想的太出神,出现幻觉了吧?怎么听着像是铁蛋哥哥的声音呢?迷迷糊糊的站起来一看,果然见铁蛋带着小豆子,正站在院子里等着呢。
铁蛋见青牛出来,笑道:“青牛,你这匹牛给柳柳姐姐求了什么情?她让你做我的副将呢,你能行吗?”
青牛一听之下喜不自禁,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忙不迭的点头道:“能行能行,一百个能行!”
铁蛋点头道:“既然是柳柳姐姐说的,我就给你个机会吧。你现在就跟我们去,我先教你几招,省得到时候真刀实枪的打起来,你头一个给我丢人。”
青牛回头看看堂屋,面有难色。铁蛋见他踌躇,道:“怎么着?还不愿意让我教啊?你若给我丢了人,我连柳柳姐的面子也不给你了。”
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若是今儿惹得铁蛋不高兴,再想做副将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青牛一寻思,便点头道:“那好吧,咱们快去快回。”
铁蛋道:“你和小豆子先到打谷场上等着我,我一会儿便来。”挥手让他们去了。
雪樱撑着一宿未睡,本就是乏透了。柳柳来说了几句宽心的话,虽然解不得十分心事,心中紧紧的弦却松了一松,不觉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里头身子仿佛很轻很轻,轻飘飘的飞上云端去,云朵儿又软又白,伸手拉过一片来披在肩膀上,却短了一截,左拉右扯怎么也不够披的。正拉扯间,云端滚滚的有雷声隆隆,她慌忙将云朵扔下,抬头茫然四顾,四下里孤零零的就她一人,张口欲喊,身子却忽的比泰山还沉,飞也似的往下落去……
“雪樱姐姐,快醒醒啊!”有人站在窗户外头,将窗框拍的雷响。她忙起身下地,掀起推窗一瞧,可不正是铁蛋在外头拍窗户呢?见她醒来,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笑道:“雪樱姐姐,你娘和青牛都出去了。柳柳姐让我跟你说,有什么话没说的,赶紧去她家里瞧瞧,只怕还赶得上。这是柳柳姐的原话。”说罢吐舌一笑,撒丫子便跑了。
雪樱做梦一般,听得屋子里确实静悄悄的,竟真的一个人也不在了。她日思夜想盼着这一刻,如今梦想成真,犹不敢相信。呆了一瞬醒悟过来,忙忙的对着铜镜照了照,因是睡觉刚起,头发有点蓬蓬的,眼睛仍是肿得比桃子还红,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里默默念着:“我远远瞧他一眼便回来,他也瞧不见我,想必没关系。”反身便跑出门去。
到柳柳家的路是平日里走惯了的,今日倒觉得长了好些,怎么都走不到头去。好容易瞧见柳柳家了,大门却紧紧闭着,莫非来晚了?这个念头既起,心里如浇了沸水似的,一分一分的沉下去。
又一个激灵,只见门外马车还未动呢,两匹拉车的马已经套好了,只在那里厥蹄摇尾。祖荫骑来的那匹马拴在车后,比拉车的马高出一头去。那日便是这匹好马将她带到祖荫面前去,心下又复欢喜起来,两只脚也不听使唤,直直往那马车走去。走的离门近了,隐约听到陈管家的声音恭敬说道:“少爷,你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就趁着这会说给大家罢。”
她的心突突的跳个不停,凝神听着院里的响动,先是一声轻咳,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不是心心念念的祖荫又是谁?
只听着这日思夜想的声音慢慢说道:“这几日瞧着……大家的勤谨,我都记在心上……”说到此处却停下了。
雪樱突然听着远处似乎有隐约的玩笑声,仿佛是几个顽童正追着打闹,流星般直往这边来了,好像青牛的声音也在内,一边笑一边跑。这一惊之下,立刻觉得浑身上下发烧,急出一身汗来——若给青牛瞧见她,这饥荒就难打了,一会想偷偷溜回去都不能。马车就停在身边,横竖先躲了他们再说。
雪樱一步便跨上车辕,掀开车帘儿钻进去藏好,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拉车的马倒是极温顺,只轻轻地嘶了一声,打个响鼻儿。仿佛眼睛眨了一下的工夫,便听那几个顽童笑着闹着蹦过来,大叫大嚷的从马车边匆匆跑过。可不就有青牛在内?只怕是落在最后一个,一边跑一边喊:“铁蛋哥哥,小豆子,你们等等我啊……”
雪樱躲在车上一动不动,听他们声音渐渐远去,方敢稍稍挪动身子,正欲下车时,却听得院门一响,脚步声纷沓而出,心下只暗暗叫苦。祖荫下一秒就要进这车里来了,自己还躲在车上,这可怎生是好?当着众目睽睽之下从祖荫的马车里跳出来,以后如何见人?便是浑身上下长嘴也说不清。又听祖荫的声音轻轻道:“今儿这落日倒奇怪,我且坐在辕上看一会再进去吧。”
她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既然他此时不进车里来,恐怕还有办法可想。究竟有什么办法,此刻也不愿再去思索,只隐隐约约觉得,万万不要让他现在瞧见自己躲在车里。外头马鞭清脆一响,马蹄嗒嗒,车缓缓动了。车帘子的一角时时随风掀起一缝,碎金子一样的阳光漏进一缕来,照在衣服袖边上,那线香粗的水藻花边游动着在金光里一明一灭,飘忽不定。她忽然生出战栗的惧意来,用手将另一只衣袖紧紧捏住了,将身靠在软软的包袱堆上,丝毫不敢动,默然无声。
第十章 相逢不尽平生事
阿柱将车赶得很好,坐在车辕上也只觉得有点微微的起伏。祖荫望着西天的落日呆呆出神,马车稳而快,朝着那一片金光跑去,明明知道永远也走不到那金光耀眼处,却好歹有件事情可以从容盼望,否则这颗心空落落的吊在半空中,要如何掏肠窝肚的难受?
连着几天都是通透的好晴天,青泥路晒得结结实实,马蹄踏上去是一种轻快的嗒嗒声,车轮辘辘的响着,一路向东。乡间的路曲曲折折的没有尽头,出了村庄便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油菜花一片片开着,合着夕阳的缕缕金光,满目都是灿烂灿烂的金黄,喧闹到了极处,反而心中泛起无边无际的哀凉。
祖荫只觉得阿柱像是屏着呼吸,鼻息轻微,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将嘴抿的紧紧一线,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定定瞅着前面的路,十分拘谨。祖荫心想该拿话来问着他才好,不然这一路车赶下来,必要腰酸背痛,便道:“阿柱,马车赶的真好。”
阿柱将腰板一挺,大声答道:“是,少爷。”
祖荫笑道:“你放轻松些,咱们到城里要两个半时辰呢,你老这么紧张可挨不下来。我听说你极爱唱歌,不如唱首来给我听罢。”
阿柱一听便红了脸,像大姑娘一样忸怩起来:“我都不记得了。”
祖荫绷着脸摇头道:“总该记得一两首吧?你若不唱,咱们就调转头回去,我让陈管家换个会唱的来。”说着肚里暗暗好笑。
阿柱无法,只得搜心挖肠的想了半天,平日里无人在时也自己唱歌解闷,今天被逼着唱来,虽一样是唱,十分不习惯,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反反复复只记得一首歌: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有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年又一年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捡你不捡
绣球当留你不留
定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首调子轻快明朗,到最后一句时反复吟唱,只觉得情意绵绵不绝。
祖荫本意让阿柱不要太拘谨,唱首歌好缓和气氛,哪知道他张口就唱这首歌。他原本心里就有事的人,听得痴痴呆呆,眼睛酸的发痛,惨然微笑,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柱唱首歌后大为轻松,说话也流畅起来。他昨日紧紧箍着祖荫的胳膊,十分僭越,赶车情不自禁便紧张,哪知道今日与祖荫同坐一车辕,少爷竟是这么个随和的人,不由将心放宽,有一搭没一搭的同祖荫谈起天来。
几只喜雀喳喳的飞来,翅梢的白羽毛上带着最后一缕落日的金色余晖,从晴空中一掠而过。太阳一下山天色便昏暗下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钵水都渐渐的混浊。淡墨色的夜幕上挂起大半个月影,隔着薄云撒下清晖,月光如蝉翼纱般罩在人身上。
前面一片大青杨树林迎风哗哗响着,在夜色中如一架墨黑的屏风般直直矗立。阿柱劝道:“少爷,夜里有凉风,早点进车里去吧。”祖荫坐在车辕上,只瞧着路边一驰而过的田地发呆,听阿柱说话才醒悟过来,果然觉得有些寒侵侵的上来了,点头道:“是有些冷,你也加件衣服吧。”转身掀起车帘欲进去,往里一瞧又极快的将帘子合上,心怦怦乱跳:“阿柱,咱们现在走到哪里?”
阿柱指着那树林与他看道:“到这大毛杨树处,就估摸着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离陈家湾有四十里地。车上拉的东西不禁颠簸,不然还能再快些。”
祖荫沉默不语,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像是要跳出胸腔来。忍了半响,终于回过头又将帘子掀起一角。也许只过了一瞬间,阿柱听祖荫急惶惶的大喊:“阿柱,快停车。”
阿柱仓皇之下,将缰绳使劲一拉。两匹马儿正跑的欢实,被巨大的拉力生生拽回,长嘶一声,车子咣当一声便停住了。车后拴着的马更是不耐烦,将车又徐徐往前推了一寸才原地站住。车一停阿柱便跳下车来,一边紧拉着缰绳以防马儿往前直奔,一边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祖荫先不答话,阿柱只觉得看着他的身形都在微微打颤,紧张的又问了一遍:“少爷,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