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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朱棣发现大臣们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禁一笑。
南征交趾是三年后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就开始做准备,怎么也算得上是谋定而动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准备也做得差不多了,等着就是了。
“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大约是因为刚才被攻击忝居高位尸居素餐的缘故吧,李至刚站了出来:“臣有事要奏。”
得到朱棣的允许后,李至刚奏道:“韩将军报奏理定之役的死难者名单之中,有一名百户在激战中被敌兵推下山崖,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请皇上明示,这种情况能否进烈士陵园?”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
让战死的军人进烈士陵园是为了激励军人。然而凡事都是物以稀为贵。如今烈士陵园新建不久,名单还不算太多。古代的欧洲和日本,参战人数达到数千就已经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战役了。但是中国人口基数大,军队数量多,战斗规模大。一场战役打下来死个万儿八千的简直太寻常了——后来邱福率领十万大军北伐却全军覆没,明英宗亲率三十万大军却迎来土木堡之败,这类战役中连死亡带失踪的一次就是五位甚至六位数。若是几百年后烈士陵园中的墓碑积累至数百万,不说会不会太贬值,至少烈士陵园中是否摆放得下便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从保值的角度考虑,朱棣决定在自己死后将烈士陵园第三等级中一部分牌位移入自己的陵墓,并嘱咐后世的皇帝也按此办理。这样,烈士陵园里的墓碑数量就能够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为国战死后能够进入烈士陵园固然令人兴奋,而牌位能够进入皇陵,则更是普通军户们求之不得的好事。因为根据风水之说,皇陵所在之地往往是世间风水最佳之处。牌位进入皇陵虽说与本人埋在里面有区别,但多少也能沾上一些富贵之气,将来后世子孙便有发达的机会。
另一方面,朱棣还决定在源头上做点文章,也就是说,将进入烈士陵园的条件定得苛刻些。比如说规定在战场上负伤,战斗结束后因伤而死的人不属于战死者;比如说在战斗中失踪的不属于战死者。
……不过,后者还需要仔细斟酌一下。朱棣已经决定让郑和下西洋成为拉开大航海时代序幕的标志。尽管海军的费用远远高出陆军,但是为了避免后世的悲剧,朱棣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中国由大陆型国家转型为海陆两栖型国家。
近代有一种学术观点是:任何一个国家在军事方面要么朝海军发展、要么朝陆军发展,两者不可能并重。但后世美国却以事实证明:两者同时发展并不矛盾。对比一下后世美国的GDP所占全世界总GDP的比例以及明朝的GDP所占的份额,显然明朝此时实施海陆并重的策略并非异想天开。
既然海军是必须的,那么如何维持海军的士气显然也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中国人本来就对客死他乡有着天然的畏惧,若是在海战时坠入海中,连尸首都找不到,仅此一项就足以令海军极为胆寒了。如果在战斗中失踪的不属于战死者,那么海军的士气如何保证?
但,如果凡是失踪的都可以进入烈士陵园,那却会使烈士陵园的耀眼光环受到玷污。陆地上战斗中失踪的,有的是因为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有的是被俘虏了,有的却是因为恐惧而在战场上逃之夭夭了。死无全尸无法辨认的进入烈士陵园无可厚非。被俘虏的士兵进烈士陵园也勉强说得通,因为他可能已经在战斗中尽了全力。但是逃兵如果也能进烈士陵园,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么想着,朱棣缓缓说道:“这是件大事。对于死后进烈士陵园,若标准定得太宽,则不足以激励将士奋勇杀敌之心;若标准定得太苛,却又有伤朕仁怀治国之意。”
“若那名被敌人推下山崖的百户不能进烈士陵园,那么海战中掉入海中的将士又怎么处理?……”
“这样吧,对于陆战失踪人员,由礼部仔细研究讨论定个细则,一定要仔细甄别。既不要让将士战死沙场后还受委屈,也不要让逃兵有机会混入烈士陵园玷污了烈士的英灵。”
“海战比陆战更为凶险,动辄尸骨无存,因此朕决定:凡海战阵亡、伤残者一律加倍抚恤。海战中阵亡将士的遗骨,能带回的一定要带回。实在找不到的,也以战死沙场计!”
见众人无话,朱棣说道:“好吧,今天便说到这里吧。”
在一阵山呼万岁声中,朱棣退朝了。
注1:历史记载明朝入征安南数十年累计百万死伤,估计有些水份,但损失很大却是肯定的。
第六章 三道策论(上)
回到养心殿,朱棣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了便装,然后带上随身侍卫偷偷摸摸往宫外溜。
一行人直奔龙门客栈而去。到了地头,发现钱成正在和周忱下棋。景秀等人对朱棣的身份并不曾起疑心,见朱棣来了,钱成和周枕打个招呼后又继续下棋,而景秀则拿出他昨天写的策论,对朱棣说道:“毕兄,昨日你给我们留了几个策论的题目,我已经写完了,你看看写的怎么样?”
朱棣眼馋地望着棋盘,颇想凑过去杀上一盘。
以前朱棣喜欢和杨士奇下棋,是因为朱棣认为杨士奇和自己正是棋逢对手。可是次数多了,朱棣便渐渐琢磨出了其中的味道——和杨士奇下棋,或大胜,或险胜或反败为胜……总而言之,他却从来没输过。再和别人下,结果更是令人恼火——其他人还不如杨度做得隐蔽呢!
朱棣也曾尝试着改变这种情况,但遗憾的是,他失败了。
在察觉了杨士奇是在让着自己,又和另外几名大臣下过棋后,朱棣大感恼怒,于是让黄俨找了位会下棋的小宦官陪自己下。下棋之前,朱棣郑重告诫对方,一定要认真下,赢了有赏,输了有罚,下完一盘就兑现一盘。那名小宦官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但棋力居然不低。结果五盘下完,朱棣输了四盘半——最后一局朱棣眼见局势不妙,于是提议和局,谁知那小太监先前四盘棋赢了四十贯赏钱竟然就忘乎所以了,居然不肯和棋!朱棣气得没法,但当时并未发作,只是拂袖而去。
过了几天,朱棣无意中听到两名宫女在悄悄谈论,说昨天有位小宦官下棋把皇上下得溃不成军。老羞成怒之余,朱棣随便找了个岔子下令将那名小宦官打了二十大板。结果后来再找别人下棋,无论如何都输不了了。慢慢的,朱棣竟然品尝到了独孤求败的那种寂寞心态。
现在好不容易有输棋的机会,朱棣自然心痒难耐。不过,周忱和钱成正下得难舍难分,朱棣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中断这局棋来和自己下。再说,朱棣对景秀这个文武全才的举子颇有好感,因此便没有推托,而是拿过他写的策论细细阅读起来。
读完,朱棣点点头又摇摇头。
景秀的策论题目是《论预防宦官为祸》,论点主要是两个,一是要禁止宦官识字,二是要杜绝宦官领军的机会。
朱棣之所以点头,是因为这两点确实与宦官为祸有着直接的关系。明朝中后期太监能够影响甚至是把持朝政,其直接的导火索便是明宣宗让宦官们学习读书写字。
办一件事。按照权力地大小可分为具体地执行者、事情地策划者以及最终地决策者。就明朝地国家级事务来说。具体事务地执行者自然是中下级官僚。而策划者则是内阁及六部等高级官僚。至于最终地决策者。理论上应该是皇帝。
由于朱瞻基培养了一批识字地宦官。后来便将所谓地批红权交由太监代理行使了。批红权实际上是这个国家地最高权力之一。朱瞻基本人倒是没有放松过对此权力地掌握——事实上。历代明朝皇帝基本上都将这项权力抓得比较牢。只可惜。如同“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地道理一样:既然明宣宗之后太监已经掌握了批红权。那么即便绝大多数皇帝都将批红权抓得很牢。但只要出现一个怠政地皇帝。那么掌握着批红权地秉笔太监以及掌握盖章地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有机会把持朝政了。
至于领军权。景秀大约是从晚唐宦官之祸分析得出地结论吧。晚唐宦官权力之大。甚至能够废立皇帝。而历史上明朝中后期宦官虽然也为祸甚烈。但既便是有着“立地皇帝”之称地刘瑾和有着“九千岁”之称地魏忠贤。他们也只敢瞒着皇帝为祸国家。皇帝若下定决心处理这些权宦。只需两指宽地纸条便足够了。其根本地原因便在于:明朝地太监并无真正地兵权。
朱棣猜不出景秀是怎么想到禁止宦官识字这个办法地。或许是因为明太祖不喜欢太监识字联想到地吧。反正这个办法确实能够从根本上杜绝宦官干政地可能。再加上禁止太监领兵也是明朝后期与唐朝后期相比。宦官为祸稍轻地主要原因。因此朱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转念一想。朱棣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明朝地政治格局与前朝不同。明太祖禁止后世设丞相一职。其替代品内阁其实是皇帝地顾问。只是相当于后世地总统府秘书长。内阁大学士照皇帝地意旨写出。称“传旨当笔”。其权力及地位与过去地丞相不可同日而语。也就是说。理论上明朝地皇帝其独裁程度远远超过了前朝。
但独裁也不是什么人都行的。首先,必须有充沛的精力——没精力就办不了太多的事,管不了太多的事还怎么独裁?其次,还需要对政治怀有极大的热忱——光精力充沛还不够,如果对政务没有兴趣,自然也就不可能独裁。
明太祖和明成祖都是既有精力又对政治有兴趣的人,所以他们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独裁者。但他们的后代却不能满足这两个基本条件,因此不得不分权。
明朝的第五位皇帝朱瞻基想了个办法:允许内阁在奏章上以条旨陈述己见,称为“票拟”制度,又授予宦官机构司礼监“批朱”,俗称批红。精力不如太祖父和祖父的朱瞻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