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她来历不简单,却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暗中控制,只要略施小计,擒了何侠,就将总爱说谎的小人儿再抓回身边。
谁料顷刻天地变色,施计者反中计。
以为牢牢把握在手的翠鸟,忽然展翅,要飞回主人身边。
而他,却仍不愿松开桎梏她的臂弯。
惯了抱她搂她亲她吻她。
恨到极点,爱未转薄。
惯了……
天地间此女最恨最恶最该杀,天地间此女最柔最慧最应怜。
可怜他苦苦追逐的,竟是这样一个绝世佳人。
楚北捷闭起神光炯炯的双目,百般滋味,绕上心头。
“王爷,请放开我的侍女。”何侠淡淡的声音传来。
楚北捷似从往日的云端摔回这羊肠小道,神情一动。低头,她仍在那里,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
“王爷,请放我下马。”她低低地说。
楚北捷恍若未闻。
下马?你去哪里?
你骗我诱我,怎能说去便去?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我想得到。
恨意重重,爱念深深,我要你身与心,都无处可逃。
楚北捷冷冷道:“我只答应东林五年不出兵归乐,可没有答应放你回去。”
娉婷不徐不疾,仰头道:“崖上伏兵未退,这个时候贸然生事,于王爷不利。”
“不愧是何侠的女军师,”楚北捷薄唇扬起一丝诡异,笑道:“如果我此刻当着何侠的面把你生生掐死在怀中,你认为如何?”
娉婷丝毫不惧,甜笑道:“弓箭齐下,娉婷与王爷同日同时死。”冬夜,虫儿早绝了踪迹。天上一弯镰月挂着,发出冷冷淡淡的光。
她呵一口气,朝地牢的方向走。
多日的观察,要避开王府巡逻有序的侍卫并不难。偶尔碰上侍女仆役,一见是娉婷的熟悉面孔,都笑着打个招呼便走开了。
绕过枯竹假山,无声无息到了地牢门口。
牢头眼尖,看见远远一个人影过来,仔细一瞧,居然是娉婷,迎上去笑道:“阳凤姑娘怎么来了?哇,好冷的天。”
“掉了根簪子,来找找。”
“簪子?”牢头愣了愣:“不会掉房里了吧?”
“找过了,都没有。我想多半是掉地牢里了。”娉婷压低声音软声道:“这是王爷今天才送的,刚戴就没了影儿,明日王爷问起我怎么交代?帮个忙,开门让我进去找找吧。”
“这……”牢头为难:“地牢重地,不能随便放人进来。”
“我今天不是进去了吗?”
牢头闭着嘴,只装笑脸:“姑娘,这不是为难我吗?万一王爷问起来……”
娉婷也不勉强,作出焦急的模样:“那请您帮我进去看看吧,地上台阶上都仔细看看,我在这等。”说罢,似乎受了冷风,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北风入骨,牢头站在地牢入口也冷得直跺脚,听着娉婷剧咳,担心起来:“姑娘先回去,等找到了,我亲自送过去。”
“不不,就等着好,咳咳咳……咳……我……咳……我心里着急,额头火似的,也不觉得冷。”
她颤着音说得牢头犹豫起来。
牢头知道这女人极得王爷喜爱,为了她的病特意请了名医陈观止坐镇王府,说不定往后就是他们的王妃。要真让她站在地牢入口冷病了,那可就……
思量一会,牢头咬牙道:“还是进来吧,里面暖和点。姑娘自己找过,也放心。”
开了地牢大门,放娉婷进去,仔细地把门关上。
地牢尽头,漆黑一片的牢房里,冬灼正低头休息。
他不觉得冷,浑身的伤滚烫,象同时被几十个火把燎着。凝结着血的衣裳硬邦邦的粘在身上,稍一动弹便扯动伤口。
他靠在墙边修养,尽量保持着体力。
咿……
寂静中,铁铸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丝光线从外面透进来。
冬灼心生感应地睁开眼睛。
“冬灼?”娉婷持着火把,出现在门外。
冬灼嘴角泛起微笑,用一贯调皮的语气说:“正等你呢。”他站起来,伤口扯得他直咧嘴,手脚上的镣铐一阵脆响。
娉婷闪进来,手上拿着钥匙晃晃,笑了笑。
镣铐全部解开,冬灼问:“外面的人呢?”
“都倒了。”娉婷圆溜溜的眼睛转着波光,抿唇道:“连霹雳弹都没用上。”
“就是从前差点迷倒整个敬安王府所有人的独门秘方?”
娉婷得意地扬着唇角:“跟我来。”
出了牢房,牢头和侍卫果然三三两两倒在地上。两人都是经历过沙场的,理所当然聪明地换上王府侍卫的衣裳,娉婷轻车熟路,带着冬灼趁夜色到了马房。
天还未亮,马夫正呼呼大睡。
冬灼选了两匹好马,一匹给娉婷,一匹给自己。
“看来楚北捷还没有回来,真是老天帮忙。”娉婷抬头望天:“这个时候小后门是老张在看,对付他极容易,你动作利落点。”
在小后门把正打盹的老张敲昏,两人无惊无险,出了镇北王府。
相视一笑,不由亲切万分。
同时挥鞭疾驰,离危地越远越好。
不一会出了城,再狂奔一气,到处是郊外景色,在灰蒙蒙的苍穹下哆嗦着发抖的黄草和骄傲挺直的枯树跳入眼帘。
想着危险渐远,马步慢下一点。
两人都筋疲力尽,下马选了个地方,坐下休息。
冬灼低头思量一会,忍不住问:“这问题本该以后再问,可……娉婷,你怎么入了楚北捷的王府?”
娉婷嘴角边的笑容滞了一会,很快如常,低声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冬灼附耳过去,听娉婷耳语,神色渐变,听到后来,猛然抬头,惊愕地看着娉婷。
娉婷寻常神色:“怎么?”
“居然是这样……”
“好了,先说正事。”娉婷道:“王府丢了犯人,楚北捷一定大发追兵。我们两人需一人诱引追兵,一人去见少爷。”
“娉婷,我看这事还是三思的好。”
娉婷脸色一冷,毅然道:“事已至此,有什么可三思的?”不等冬灼说话,站直了身子,扬首道:“我刚从镇北王府出来,有不少事要面告少爷,只好劳动你引开追兵了。我走东去见少爷,你走西。去吧。”
冬灼仍在犹豫,娉婷推他上马,在马后抽了一鞭,看马儿放开四蹄飞奔而去。
“少爷,娉婷终于可以见到你了。”喃喃几遍,看着冬灼消失在广阔的平原尽头,她才上马,按着说定的地方前进。
娉婷没有猜错,这日果然大雪。清晨,太阳稍稍露脸就簌然躲进云层,不过一个时辰,灰白将天空完全笼罩起来。
娉婷在马上仰头,看见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
“啊,好大的雪花。”伸手,在半空中捞住一片,看它化在冻得通红的掌心中,娉婷露出孩子似的笑容。
好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好雪。
往年每逢这个时候,少爷都会连声叫娉婷:“快快!赏雪,还有琴,记得把琴带上。”
风流潇洒的少爷,现在虽然一脸风尘,但也该会为了这雪而高兴吧?
她也不快骑,慢悠悠欣赏天空中旋转落下飘下纯白的美景,马背上放着的一件白狐披风已经被她取出来披在身上。
那披风是楚北捷新送的,似乎是哪个小国的贡品。真正是好东西,穿在身上,一丝风也不透。她料到有大雪,为了自己着想当然早有准备。
“故乱世,方现英雄;故英雄,方有佳人。奈何纷乱,奈何纷乱……”
景致好,虽冷,娉婷却有了兴致,轻声唱起歌来。
淡淡的影子在脑子扰着她。她唇边带着笑,眼底又泛着一点不确定的疑惑。
可歌声,还是那么动人。
“故嗜兵,方成盛名;故盛名,方不厌诈。兵不厌诈,兵不厌诈……”
忽然想起楚北捷,那知道被骗气恼的样子。
脸颊忽然红了,象染了胭脂。
那人,那个男人。娉婷停了歌声,幽幽叹气,那个男人啊,真是怎么形容都不足。
大雪连下三天,她一直朝东走了三天。
三天后,雪停。娉婷载歌在雪中挥鞭,已经到了东林边境。她在距离东林和归乐边境半日路程的地方停了下来。
大地白茫。
娉婷停下,第一次向路人打探:“这位大爷,三分燕子崖怎么走?”
“往前走,看见前面那条小羊肠路没有?进去,尽头有左右两条路,走右边的,再骑半天马就到了。”老人扛着一袋夏天晒好的粮食,抬头:“天好冷,还赶路呢?”
“是呢!”谢了老人,娉婷勒转马头,扬唇:“小羊肠路……”
目标就在前面。
想到少爷温暖的微笑,少爷见到她时,不知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往马后挥了一鞭,马儿嘶叫着小跑起来。(1*6*^pcN)
小羊肠路就在面前,两道高而陡的悬壁夹住中间仅可以通过三匹马的小路,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灰白的光洒下来。
娉婷默默站在小羊肠的入口。
窄道穿堂风,刺骨的冷。呼呼的冷冽,卷起沙砾。
空气里藏着叫人心神不宁的预兆。
“追兵……”小嘴轻启,叹着。片刻后,仿佛感受到危险似的,娉婷瞳孔一缩,猛然抽鞭,重重打在马匹身上。
“驾!”
黑马似乎也闻到不安的气息,亢奋地高嘶起来,四蹄离地,呼呼生风地冲进小羊肠道。
两边的悬崖,阴森地压迫过来。
身后,轰鸣的马蹄声,蓦然冒起,象地下潜伏的恶魔忽然重新临人间。
追兵,是追兵!
镇北王府追兵已到!
象要踏破这白茫茫大地的蹄声,回荡在身后。
越来越近,几乎震耳欲聋。不难想象那身后的杀气冲天,锐利的兵刀闪着银光。
娉婷不回头,猛向前冲。
旋风般的呼啸紧随不舍。
“阳凤!”高昂威严的呼唤传进耳中。
楚北捷到。
马上纤细的身躯微颤。娉婷闭目,在小路上狂冲。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