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摘星道:“什么声音?”
魏子云道:“当然是笑声。”
他自己也笑了笑,接着道:“除了笑声外,你想他还会发出什么声音来?”
司空摘星瞪大了眼睛,道:“他笑的声音是不是很大?”
魏子云道:“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司空摘星眼睛瞪得更大,道:“在皇帝面前,他也敢像平常那么样笑?”
魏子云道:“你想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道:“我想不出。”
魏子云道:“我也想不出。”
司空摘星道:“我更想不出,在南书房里,会有什么事能让他笑得那么开心?”
魏子云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他们在喝酒。”
司空摘星道:“他们是谁?”
魏子云声音压得更低,道:“‘他们’就是皇帝和陆小凤。”
司空摘星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了下来,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魏子云道:“我在里面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太监送酒进去。”
司空摘星道:“你就顺便托他进去打听打听里面的动静?”
魏子云叹了口气,道:“我答应替他在外面买栋房子,他才肯的。”
司空摘星道:“他又听见了什么?”
魏子云道:“只听见了一句话。”
司空摘星道:“一句话就一栋房子?这价钱未免太贵了些罢?”
魏子云道:“不贵。”
魏子云道:“那句话也许比一万栋房子还值钱。”
他实在真能沉得住气,直到现在,还不肯把那句话痛痛快快的说出来。
司空摘星已急得在冒汗,急着问道:“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究竟是句什么话啊?”
魏子云道:“那句话是皇帝说的,他答应了陆小凤一件事。”
司空摘星道:“什么事?”
魏子云道:“随便什么事。”
司空摘星道:“随便陆小凤要求什么事,他都答应?”
魏子云道:“天子无戏言,普天之下,也绝没有皇帝做不到的事。”
司空摘星怔住了,真的怔住了。
说话的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在旁边听说的却不止一个,听见了这句话,每个人都怔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民。天子说出来的一句话,简直就像是神话中的魔棒一样,可以点铁成金,化卑贱为高贵,化腐朽为神奇。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空摘星才长长吐出了口气,道:“那小子要的是什么呢?”
魏子云道:“不知道,那小太监只听到一句话。”
司空摘星道:“其实,用不着别人说,我也可以猜得出那小子要的是什么?”
魏子云道:“哦?”
司空摘星道:“皇宫大内中,一定藏着有各式各样的美酒。”
魏子云道:“你认为他要的是酒?”
司空摘星道:“有没有人不要命的?”
魏子云道:“就算有,也很少。”
司空摘星道:“酒就是那小子的命,他不要酒要什么?”
老实和尚忽然道:“要命根子。”
司空摘星道:“命根子?”
老实和尚道:“酒虽然是他的命,女人却是他的命根子。”
木道人道:“你真的认为他会求皇帝赐他一个女人?”
老实和尚道:“也许不是一个女人,是三百六十五个。”
木道人大笑道:“这是和尚的想法,和尚大概是想女人想疯了,我们绝不能以和尚之心,去度陆小凤之腹。”
老实和尚道:“道士的想法是什么?”
木道人道:“那小子虽然是个酒色之徒,却不糊涂,总该知道有了钱,就不怕没有酒和女人,何况他一向挥金如土,总是缺钱用。”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难怪别人说,人越老越贪,原来老道士也是财迷。”
卜巨一直想开口,终于忍不住道:“我若是他,我一定会要皇帝封我为大将军,率军西征,立威于四方,扬名于天下。”
魏子云立刻同意。
名、利、女人、权势,岂非正是一个男人幻想中的一切?除此之外,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司空摘星道:“也许他要的不止一样,这小子的心,一向黑得很。”
老实和尚道:“不管怎么样,他要的总是我们猜的这几样事其中之一。”
忽然之间,永定门里有人道:“不是。”
一个人大步从里面走出来,神采飞扬,容光焕发——陆小凤终于出现了,大家立刻迎上去,抢着问道:“难道我们全都猜错了?”
陆小凤点点头。
老实和尚道:“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陆小凤道:“不可说,不可说。”
他分开人丛,大步向前走,随便人家怎么问,他也不开口。
他好像决心要让这些人活活憋死。
可是,这些人也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就肯死心的人,陆小凤在前面走,他们就在后面跟着。
老实和尚拉了拉司空摘星的衣袖,悄悄道:“你是这小子的克星,天下假如还有一个人能让他开口,这人一定就是你。”
司空摘星眼珠子转了转,道:“一点也不错。”
他也大步赶上去,拉住了陆小凤,道:“你是不是已决心不说了?”
陆小凤道:“是。”
司空摘星道:“好!”
陆小凤道:“好什么?”
司空摘星道:“你若不说,我就……我就……”然后,他在陆小凤的耳旁,悄悄的说了几句话。
陆小凤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怔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在他耳边悄悄的说了几句话。
司空摘星立刻也怔住,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同时吞下了三个鸡蛋、两个鸭蛋和四个大馒头。
陆小凤又开始大步往前走。
司空摘星也跟着往前走,刚走了第一步,就开始笑了,大笑,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老实和尚又拉他的衣袖,道:“他告诉了你什么?”
司空摘星一面笑,一面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老实和尚道:“莫忘记刚才是谁教你去的,而且,假如你真的不说,我就……”
他也附在司空摘星耳边说了几句话。
司空摘星也立刻停下脚步,发了半天怔,也在他耳旁边说了几句话。
老实和尚也怔住了,然后也笑了,大笑,笑得就好像如来佛刚配给他三个大尼姑、两个小尼姑和四个不大不小的尼姑。
然后,木道人又逼着他说出了那件事,魏子云又求木道人说了,丁敖、屠方、殷羡、卜巨,也就全都知道了。
然后每个人都开始在笑,大笑……
九月十六,夜,天阶月色凉如水,陆小凤沿着月色凉如水的天阶,大步前行,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全身都充满了活力。
他没有笑,可是跟在他身边的每个人却全都在笑,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就像是一群孩子。
他们大笑着走过天阶,走入灯火辉煌的街道,路上的人、窗子里的人、店铺里的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们,没有人能想到,这些人都是当今天下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绝没有人知道,永远没有人知道……
……(本卷结束) ……
第 四 部 银钩赌坊
第一回 冰山美人
夜。秋夜。 残秋。
黑暗的长巷里静寂无人,只有一盏灯。
残旧的白色灯笼几乎已变成死灰色,斜挂在长巷尽头的窄门上,灯笼下却挂着个发亮的银钩,就像是渔翁用的钩一样。
银钩不停的在秋风中摇晃,秋风仿佛在叹息,叹息着这世上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被钓在这个银钩上?
方玉飞从阴暗潮湿的冷雾中,走进了灯火辉煌的银钩赌坊,脱下了深色的斗篷,露出了他那件剪裁极合身,手工极精致的银缎子衣裳。
每天这时候,都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尤其是今天。
因为陆小凤就站在他身旁,陆小凤一向是他最喜欢、最尊敬的朋友。
陆小凤心情也很愉快,因为他自己就是陆小凤。
布置豪华的大厅里,充满了温暖和欢乐,酒香中混合着上等脂粉的香气,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世间几乎没有任何一种音乐能比得上。
他喜欢听这种声音,就像世上大多数别的人一样,他也喜欢奢侈和享受。
银钩赌坊实在是个很奢侈的地方,随时都在为各式各样奢侈的人,准备着各式各样奢侈的享受。
其中最奢侈的一样,当然还是赌。
每个人都在赌,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在他们的赌注上,可是陆小凤和方玉飞走进来的时候,大家还是不由自主要抬起头。
有些人在人丛中就好像磁铁在铁钉里,陆小凤和方玉飞无疑都是这种人。
“这两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是谁?”
“穿银缎子衣裳的一个,就是这赌坊大老板的小舅子。”说话的人又干又瘦,已赌成了精。
“你说他就是蓝胡子那新夫人的弟弟?”
“嫡亲的弟弟!”
“他是不是叫做‘银鹞子’方玉飞?”
“就是他。”
“听说他本来就是个很有名的花花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轻功也很不错。”
“所以还有很多人说他是个采花盗!”赌精微笑道:“其实他想要女人,用手指勾一勾就来了,根本用不着半夜去采花。”
“听说他姐姐方玉香也是个很有名的美人!”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一个人眯着眼睛叹了口气:“那女人又岂是‘美人’两个字所能形容的,简直是个倾国倾城的尤物!”
“方玉飞旁边那小子又是谁?怎么长着两撇和眉毛一模一样的胡子?”
“假如我没有猜错,他一定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
有些人在活着时就已成为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