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美笑道:“油纸上没有血,你吹什么?”
叶孤鸿还是听不见,剑光一闪,剑入鞘。
他却又在那块树皮上坐下来,深深的呼吸了两次,从衣袖里拿出个纸卷,用一根银针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冷冷道:“这就是出林入山的详图,谁有本事,也不妨拿走。”
然后他还是背着树干,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已闭上,仿佛老僧已入定。
独孤美笑声也已停顿,睁大了眼睛,盯着树干上的纸卷。
他知道这就是叶孤鸿用来钓鱼的饵。
武当本是内家正宗,叶孤鸿四岁时就在武当,内功一定早已登堂入室。
现在他屏息内视,心神合一,虽然闭着眼睛,可是五十丈方圆内的一针一叶,都休想逃过他的耳目。
他的饵已安排好了,鱼呢?
鱼是不是会上钩?
独孤美的呼吸忽然也停顿,他已看见一只手悄悄的从树后伸出来。
这只手的动作很轻快,很灵巧,手一伸出,就摸着了树干上的纸卷。
就在这时,剑光又一闪,如闪电惊虹,只听“夺”的一响,剑尖入木,竟活生生把这只手钉在树上。
独孤美的脸色变了,叶孤鸿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有看见血。
手不是油纸,怎么会没有血?
独孤美长长吐出口气,他已看出这只手并没有被剑尖钉住,剑尖却已被这只手夹住。
用两根手指夹住。
叶孤鸿铁青的脸忽又发红,满头汗珠滚滚而落,他已用尽全身气力来拔他的剑,这柄剑却像是已被泰山压住,连动都不能动。
这是谁的手?谁的手指能有如此奇妙的魔力?
陆小凤!
当然只有陆小凤。
笑容又上了独孤美的脸,他微笑着道:“现在你的剑已出鞘,他好像并没有血溅五步。”
叶孤鸿咬了咬牙,忽然放开手里的剑,擦过树干掠过去。
陆小凤果然就在树后笑嘻嘻的看着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的剑——用两根手指捏着剑尖。
叶孤鸿冷笑道:“我不用剑还是可以杀你。”
陆小凤微笑道:“但剑是你的,我还是要还给你。”
叶孤鸿已出手,用的是武当金丝绵掌,夹带着空手入白刃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五指如钩,力贯指尖。
谁知陆小凤竟真的把他的剑送过来还给他,用手指捏着剑尖,把剑柄送到他手边。
他不由自主,伸手一把握住,脸色立刻变了,鲜血一滴滴从指缝间流出。
陆小凤刚刚送过来的明明是剑柄,他一把握住的却偏偏是剑锋。
他甚至连陆小凤用的什么动作都没有看出来。
陆小凤还在笑,道:“这是你的剑,又没有人会抢你的,你何必这么用力?”
叶孤鸿脸上已全无血色,忽然问道:“西门吹雪使出了几招才刺伤你的?”
陆小凤道:“一招。”
叶孤鸿道:“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陆小凤苦笑。
叶孤鸿道:“当时你是不是已烂醉?”
陆小凤摇头。
叶孤鸿又问道:“以你这种身手,竟接不住他一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看见过他出手,可是在旁边看着的人,永远也无法了解他出手那一剑的速度。”
叶孤鸿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在流血,并没有放开剑锋,剑尖上也还在滴着血,一滴,两滴……
这是他自己的血。
最后一滴血珠滴下来时,他忽然长叹了口气,将剑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叹息声突然停顿,眼珠突出。
陆小凤动容道:“我并不想杀你,你这是何苦?”
叶孤鸿苍白的脸上汗落如雨,喘息也渐渐急促,挣扎着道:“我学剑二十年,自信已无敌天下,本已约好了西门吹雪,端阳正午决战于紫金之巅。”
陆小凤道:“今年的端阳正午?”
叶孤鸿点点头,道:“我虽无必胜的把握,自信还可以与他一战,可是今日见到你,我才知道我就算再学二十年,也绝不是他的敌手……”
说到这里,他就开始不停的咳嗽,可是他的意思陆小凤已明白。
到时他若不去,当然无颜再见江湖朋友,若是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法和西门吹雪相差实在太多。
陆小凤连西门吹雪的一招都接不住,他却连陆小凤的出手都看不清楚,这其间的距离,已无异是种痛苦的羞辱。
在他看来,这种羞辱远比妻子被侮更大。
陆小凤目中已露出怜悯之色,道:“你就是为了这一点而死的?”
叶孤鸿点点头。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走过去,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叶孤鸿的脸忽然扭曲,眼睛里露出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盯着陆小凤。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奇怪的是,他倒下去之后,嘴角又仿佛露出了一丝微笑。
剑尖已没有血。
最后一滴血是被风吹干了的。
人虽已亡,剑却仍在,剑光仍清澈如秋水。
无论剑上的血是被人吹干的也好,是被秋风吹干了的也好,对于这柄剑都完全没有影响。
剑无情,人有情。
所以人亡剑在。
陆小凤凝视着这柄无情的剑,忍不住长长叹息。
——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情的人,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一柄无情的剑?
——这是不是因为剑的本身,就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看着这把清澈如秋水的剑,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将迷失……
第三回 死亡之约
逃亡并没有终止,黑暗又已来临。 黑暗中只听见喘息声,两个人的喘息声,声音已停下来,人已倒下去。
不管下面是干土也好,是湿泥也好,他们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定要躺下去,就算西门吹雪的剑锋已在咽喉,都得躺下去。
现在就算用尽世上所有的力量,都已无法让他再往前走一步。
从黑暗中看过去,每隔几棵树,就有一点星光般的磷光闪动。
光芒极微弱,就算在绝对的黑暗中,也得很注意才能看得见。
只要有一点点天光,磷光就会消失。
“顺着这磷光走,就能走出去?”
“嗯。”
“你有把握?”
“嗯。”独孤美虽然已累得连话都说不出,却还是不能不回答,因为他知道陆小凤一定会继续问下去的。
“我绝对有把握。”他喘息着道:“因为你只要跟他们有了合约,他们就绝不会出卖你。”
“他们是谁?”陆小凤果然又在问:“是不是山庄里的人?”
“嗯。”
“什么山庄?在哪里?”陆小风还要问:“你跟他们订的是什么合约?”
独孤美没有回答,听他的呼吸,仿佛已睡着。
无论他是不是已睡着,他显然已决心拒绝再回答这些问题。
陆小凤好像也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居然也闭上嘴,更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可是他偏偏睡不着。
远处的磷光闪动,忽远忽近。
他的瞳孔已疲倦得连远近距离都分不出,为什么还睡不着?
——只有绝对黑暗中,才能分辨出这些指路的暗记,若是用了火折子,反而看不出了,白天当然更看不出。
——这一点只怕连西门吹雪都想不到,所以他当然也不会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走路。
——看来山庄中那些人实在很聪明,他们的计划中每一点都想得很绝,又很周到。
——独孤美是不是真的会带我到那山庄去?
——他有合约,我却没有,我去了之后,他们是不是肯收容我?
——那地方是不是真的完全隐秘?连西门吹雪都找不到?
——为什么那地方只有死人才能去?
陆小凤睡不着,因为他心里实在有太多解不开的结。一个结,一个谜。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些谜?
绝对的黑暗,就是绝对的安静。
独孤美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安定而均匀,在黑暗中听来,甚至有点像是音乐。
“妹妹背着泥娃娃,
走到花园来看花。
娃娃哭了叫妈妈,
树上的小鸟笑哈哈……”
也不知为了什么,陆小凤竟从六亲不认的老人呼吸声中,忆起了自己童年时的儿歌。
他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可是他并没有笑出来,因为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惨呼。
接着,又是“噗”的一声,一个人的身子弹起来,又重重的摔在泥沼里。
“是谁?”陆小凤失声问。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响起了独孤美的呻吟声,仿佛受了伤。
是谁在黑暗中突击他?
陆小凤只觉得心跳加快,喉咙发干,掌心却湿透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什么事都看不见。
又过了很久,才听见独孤美呻吟着道:“蛇……毒蛇!”
陆小凤吐出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是毒蛇?”
独孤美道:“我被它咬到的地方,一点都不疼,只发麻。”
陆小凤道:“伤口在哪里?”
独孤美道:“就在我左肩上。”
陆小凤摸索着,找到他的左肩,撕开他的衣服,指尖感觉到一点肿块,就低下头,张开嘴,用力吸吮,直到独孤美叫起来才停止。
“你已觉得痛了?”
“嗯。”
既然能感觉到疼痛,伤口里的毒显然已全都被吸出来。
陆小凤又吐出口气,道:“你若还能睡,就睡一下,睡不着就捱一会儿,反正天已快亮了。”
独孤美呻吟着,良久良久,忽然道:“你本来不必这么做的!”
陆小凤道:“哦?”
独孤美道:“现在你既然已知道出路,为什么还不抛下我一个人走?”
陆小凤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