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究竟在想什么?谁知道?
老刀把子缓缓道:“我很了解,你若不是真的愿意去做一件事,谁也没法子勉强你,所以你一定要了解这件事的真相。”
陆小凤忽然问道:“既然你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为什么还要杀人?”
老刀把子道:“我要杀的,只是一些非杀不可的人!”
陆小凤道:“王十袋、高行空、水上飞,这些人都非杀不可?”
老刀把子冷笑:“我问你,只凭梅真人和石雁的亲信弟子,怎么能查得出那么多人的隐私和秘密?”
陆小凤道:“难道你要杀的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密探?”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因为这些人本身也有隐私被他们捏在手里。”
陆小凤也握紧了双手,终于问道:“那本账簿在哪里?”
老刀把子道:“就在石雁头上戴着的道冠里。”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
武当石雁少年时就已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剑客,近年来功力修为更有精进,平时虽然绝少出手,据一般估计,他的剑法已在木道人之上。
西门吹雪说的三个人其中无疑是有他。
武当掌门的道冠,不但象征着武当一派的尊严,本身就已是无价之宝,何况道冠中还藏着有那么大的秘密。
老刀把子道:“我也知道要从他头上摘下那顶道冠来并不容易。”
那又岂非是不容易,那简直难如登天摘月。
陆小凤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他戴着这道冠时动手?”
老刀把子道:“因为那是我们惟一的机会。”
他有很充足的理由解释:“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平时这顶道冠藏在哪里。”
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做不到。”
那一天武当道观的大殿中,灯火通明,高手如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武当掌教真人的头上摘下他的道冠来,这种事有谁能做得到?
老刀把子道:“只有你,你一定能做到。”
陆小凤道:“就算我能摘下来,也绝对没法子带着它在众目睽睽下逃出去。”
老刀把子道:“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出手时,没有人能看见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看不见?”
老刀把子道:“因为那时大殿内外七十二盏长明灯一定会同时熄灭。”
——灯里的油干了,灯自然会熄灭。
老刀把子道:“我们至少已试验了八百次,算准了灯里的油若只有一两三钱,就一定会在他宣布继承人的时候燃尽,我们在武当的内线,到时一定会使每盏灯里的油都只有一两三钱。”
这计划实在周密。
陆小凤道:“可是大殿中一定有点着的蜡烛。”
老刀把子道:“这一点由花魁负责,他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已无人能及。”
现在这计划几乎已天衣无缝。
灯灭时大殿中骤然黑暗,大家必定难免惊慌,就在这片刻之间,陆小凤要出手夺道冠,石鹤杀石雁,无虎兄弟杀铁肩,表哥杀小顾道人,管家婆杀鹰眼老七,海奇阔杀水上飞,关天武杀高行空,杜铁心杀王十袋。
老刀把子道:“无论他们是否能得手,等到灯火再亮时,他们就都已全身而退。”
只要一击不中,就全身而退。
老刀把子道:“你也一样,纵然道冠不能得手,你也一定要走,因为在那种情况中,无论任何人都绝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他又补充着道:“无论你是否得手,都要立刻赶回来这里,灯亮之后,大家都一定只会去照顾已负了伤的友伴同门,谁都不会注意到大殿中已少了些什么人,更不会有人追踪。”
何况那时根本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会发生的。
陆小凤又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佩服你!”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插手过多少件阴谋,绝没有任何一次能比得上这一次。
这计划几乎已完全无懈可击。
可是他还有几点要问:“我们为什么不先杀了石雁,再取他顶上道冠?”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们没有一击就能命中的把握。”
这件事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件事的确已耗尽了他的一生心血。
陆小凤又问:“若没有我,我的差使谁做?”
老刀把子道:“叶雪!”
陆小凤苦笑道:“为什么会是她?”
老刀把子道:“她轻功极高,又是天生夜眼,在石雁骤出不意之下,她至少有七八成得手的机会。”
他忽然用手握住了陆小凤的手:“你却有九成机会,甚至还不止九成,我知道你也有在黑暗中明察秋毫的本事,而且你还有这一双天下无双的手。”
他握着这只手,就好像在握着件无价的珍宝。
陆小凤却在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瘦削、稳定、干燥,手指长而有力。
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剑,这只手是不是比西门吹雪的手更可怕?
这个人究竟是谁?
现在陆小凤若是反腕拿住他的脉门,摘下他头上的竹笠,立刻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成功机会就算不大,至少也该试一试。但是陆小凤没有试。
这使得他对自己很愤怒,忽然大声问道:“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她的死活?”
老刀把子道:“你说的是谁?”
陆小凤道:“是你的女儿,叶雪!”
老刀把子淡淡道:“想了也没有用的事,又何必去想?”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她的母亲死了之后还被……”
老刀把子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刀锋般在竹笠里怒视着他:“你可以要我替你做任何事,但是你以后千万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个女人。”
——为什么?
——沈三娘是叶凌风的妻子,却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她对不起的是叶凌风,并不是他。
——他为什么如此恨她?
陆小凤想不通,想了很久都想不通。
老刀把子的愤怒很快就被抑制:“明天白天没有事,随便你想干什么都无妨,后天凌晨之前,我会安排你到武当去。”
他站起来,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那里香火道人的总管叫彭长备,你到了后山,无论什么事他都会替你安排的。”
陆小凤道:“然后呢?”
老刀把子道:“然后你就只在那里等着。”
陆小凤道:“等灯灭的时候?”
老刀把子道:“不错,等灯灭的时候。”
他走出去,又回过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完全单独行动,用不着再跟任何人联络,也不再有人来找你。”
陆小凤苦笑道:“从现在开始,连我老婆儿子都已见不到了。”
老刀把子道:“但是你不会寂寞的,你还有很多外甥女。”
第十五回 香火道人
四月十三日,黎明前。武当后山一片黑暗,过了半夜后,风中就已有了寒意。 静夜空山,一缕缕白烟从足下升起,也不知是云?还是雾?
远远看过去,依稀已可见那古老道观庄严巍峨的影子。
到了这里,带路的人就走了:“你在这里等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你。”
陆小凤并没有多问,也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今天虽然是个大日子,他的精神并不太好。
他的外甥女实在太多。
幸好他并没有等多久,黑暗中就有人压低了声音在问:“你来干什么的?”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回答应该是:“来找豆子,十三颗豆子。”
黑暗中果然立刻出现了一个人,陆小凤再问:“你是谁?”
“彭长备。”
彭长备看来竟真的有点像是颗豆子,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很亮,动作很灵敏,很快的打量了陆小凤两眼,就板着脸道:“你喝过酒?”
陆小凤当然喝过酒,喝得还不少。
彭长备道:“这里不准喝酒、不准说粗话、不准看女人,走路不准太快,说话不准太响。”
陆小凤笑了:“这里准不准放屁?”
彭长备沉下脸,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想知道,到了这里,你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陆小凤不笑了,也已笑不出。他知道他又遇见了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彭长备道:“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也记住。”
陆小凤道:“什么事?”
彭长备道:“到了山上,你就去蒙头大睡,千万不要跟人打交道,万一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我找你来帮忙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的师弟长清是个很厉害的人,万一你遇上他,说话更要小心。”
陆小凤道:“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彭长备道:“好,你跟我来。”
他不但动作灵敏,轻功也很不错。
陆小凤实在没想到一个火工道人的总管,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彭长备却更意外,陆小凤居然能跟得上他,无论他多快,陆小凤始终都能跟他保持同样的一段距离。
老刀把子显然没有将陆小凤的来历身份告诉他。
除了老刀把子自己之外,每个人知道的好像都不太多。
所以其中就算有一两个人失了风,也不至于影响整个计划。
天还没有亮,后山的香积厨里已有人开始工作,淘米、生火、洗菜、熬粥,每个人都在默默的做自己的事,很少有人开口说话。
这位彭总管对他属下的火工道人们,想必比对陆小凤更不客气。
香积厨后面,有两排木屋,最旁边的一间,屋里堆着一篓篓还没有完全晒干的腌萝卜,屋角摆着张破旧的竹床。
彭长备道:“你就睡在这里。”
陆小凤忍不住要问:“睡到什么时候?”
彭长备道:“睡到我来找你的时候,反正这里有吃的。”
陆小凤吃了一惊:“吃这些腌萝卜?”
彭长备冷冷道:“腌萝卜也是人吃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