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照年着急的时候干脆用手去捡。
孔照年拾粪跟着车队一晚上能走出三、四十里,拾得尖尖的一筐才返程。打从日本鬼子进攻中国,兵慌马乱世道不太平,拉脚做生意的人少多了。孔照年也担心走远路不安全,就半夜起来围着村子转,在柴禾堆上,枣树林里,拾点狗屎猪粪。
这天夜里,天特别黑,孔照年把自家喂的小毛驴添足草料,起身看看天上的星星,参已偏到西方,院里万簌俱寂,正在犹豫不定,正巧隔壁姚二嫂家的大花籽公鸡“咯儿——”长叫
一声。孔照年背起粪筐,抄起粪叉, 箍上一条被脑油污染成灰色的毛巾走出家门。由于天太黑,年老眼花,孔照年围着村转了三圈没捡到一泡粪。走到姚联官家房后那棵老榆树跟前,没好气地把粪筐往树根旁一蹾,粪叉子靠在树干上,沮丧地蹲下。掏出火镰、火纸,从腰间拔出烟袋,将半尺长的铜烟杆凑在嘴前吹了吹,叼住玉石烟嘴儿,从烟袋里抠出一撮黄烟丝,捻成烟蛋,一手扶着烟锅,摸黑装上烟丝,把火石垫在火纸下,左手掐住,右手拿着火镰,正欲打火点烟,忽然发现一个黑影从姚联官家的胡同里窜出。这一吓非同小可,孔照年的头发梢都挓起来了,飞身躲在老榆树身后,两手紧握着粪叉,大气不敢出,两条腿哆嗦得直想瘫倒。谁知那黑影慌慌张张直向孔照年奔来,而且还不住地左顾右盼,不小心一脚踢在孔照年的粪筐上,叭唧!摔了个嘴啃粪,不偏不歪栽倒在孔照年的脚下。孔照年心想,事已至此,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将粪叉高高举过头顶,摆出一个武松打虎的架式,但不敢大声呼喊,低声说:“谁?”
姚联囤这一摔也吓得****发毛,心想:糟糕,若被逮住性命难保。正欲爬起来逃跑,只见面前一人举着粪叉要向自己头上打来,黑影中发现此人好像胆小鬼孔照年,心中踏实了许多。不能跑,万一他认出是俺岂能逃脱?不如利用他胆小怕事的弱点,吓唬住他,使他不敢报告,俺也脱身。想到此,姚联囤从地上爬起来,用不很灵活的嘴说:“大、大伯,俺、俺是联囤。”
孔照年见面前站着汉奸姚联囤,十个魂被吓咆了九个,心中胆怵得直搐搐,这小子是个坏蛋,惹不起,颤颤哆嗦地说:“你、你干啥?”把高举的粪叉丢落在地上。
姚联囤上前一步,孔照年后退一步,姚联囤的胆子大了起来,说:“大、大伯,俺今格回家看了看,趁天黑赶回去,你老行个方便,网开一面放侄子一把,日后决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把嘴管严一点,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不要报告,否则没有你的好!”
孔照年哪敢惹他,忙说:“好、好,回、回家看看,天、天知,地、地知,你知,俺知,老朽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不知道!”
姚联囤见震住了孔照年,不敢久留,双手一恭说:“大、大伯,告辞,后会有期。”就像猎枪前的兔子落慌而逃。
孔照年的脊梁上已津出虚汗,像根冻僵的麻秸戳在地上,半天才醒过神来,摇摇头,自言自语:“呜呼!吾见鬼也!能奈何也?”
冬天带着冰凌、雪花和寂寞被春风轻轻地吹走了,春天载着鲜花、细雨和朝气悄悄来到人们身边。
轰隆隆!一声沉闷的春雷,把熟睡在地下四个多月的青蛙惊醒,眨巴着朦胧的睡眼,伸着懒腰,活动活动四肢,一个个从苇坑里伸出头来,环视四周,已是鲜花似锦春色遍野。一对燕子告诉青蛙:“出来吧!新的一年开始了,我们都陆续从南方归来,咱们共同享受这春天的美景吧。”青蛙跳到苇坑边,发现蜈蚣也爬了出来。
姚联官在房后又冷又臭的牛棚里睡了一冬天,心中憋气,十八九的大小伙子,哪甘心在牛棚里寂寞。白天除了拾把柴火,就是找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嘻笑打闹,晚上喂饱牛,有时到姚二狗家坐坐,人家小俩口甜甜蜜蜜,不好意思常坐。有时到窨子里和纺棉花的闺女媳妇们热闹一会儿,她们常拿他脸上的麻子取乐,逗不过她们,就溜之大吉。更多的时间是在三嫂杨水云屋里泡蘑菇,脾气相投,说起话来投机,在小西屋里一坐就是半夜。
一日,月上三竿,姚联官给牛拌了一槽草来到三嫂房内,躺在炕上闲聊起来。
杨水云坐在窗户跟前煤油灯下,给儿子姚春盛纳鞋底,把绳子拉得哧哧作响。
姚联官手里摆弄着一把扫炕的笤帚,瞅着三嫂纳鞋底儿的动作,两只细嫩的手像玩花似的协调,献媚说:“三嫂纳鞋底儿的动作真优美,像舞蝴蝶一样,给俺也做双鞋吧,去年的鞋都穿坏了,开春脱喽靴头没单鞋。”
杨水云将银针在耳朵上的头发里蹭蹭,瞅了姚联官一眼,没好气地说:“大嫂不是说你穿的戴的她全包了吗?你看今年冬天给你做的新棉裤,新棉袄,深老蓝脸靴头,你小子穿在身上暖暖和和,哪看得上你没时的三嫂做的活儿?”
“俺相中三嫂做的二道眉鞋,又结实又样儿方,穿起来跟脚。”
“去你的。狗卷门帘子,光显你这张嘴。”杨水云骂着俏把盘坐着的双腿伸开,一条腿耷拉在炕边上。
自打姚振文死后,大嫂黄菊和二嫂蓝梅对姚联官特殊照顾,把他的棉衣全拆喽翻新,把里边的老套子都重新弹过,把公爹过去盖的厚棉被也翻新给姚联官盖。他从内心深处说不出大嫂二嫂有什么不好,可不知啥原因,总觉得和她们坐在一块没意思,不像和三嫂坐在一块近乎。姚联官把身子往杨水云跟前挪挪,说:“大嫂二嫂对俺好,三嫂对俺更好,俺里边套的衬衣是你给做的,杀的腰带是三嫂织的,谁不夸三嫂心灵手巧呀!”
“你小子油嘴滑舌的,别在这舔俺的腚沟子,滚一边去,你三嫂不是三岁小孩,说句好听的话,给个甜枣核嗍溜就上当的,找你二嫂去吧。”
“二嫂也给俺做,只是联顺那小子穿的更费,再说她还给翠玲做衣服,二嫂的针线活够忙了,头响午听说二嫂得了感冒,黑喽饭都没吃。”
“啧、啧、啧!四弟多会心疼人,长能耐啦!三嫂没那福份。”杨水云推了一把姚联官说:“还不去看看你心爱的二嫂,问问是想喝鸡汤呀!还是想吃荷包蛋,在跟前守着去吧,还赖在俺这儿干啥?”杨水云身上一股醋味。
姚联官惹三嫂生气了,心不安地说:“俺不会说话,叫三嫂多心了,三嫂不是没病吗?你若病喽俺一天三晌守着伺候,你想吃什么叫她们给你做。”
“放你丈母娘的臭狗屁,你守着俺?不向俺碗里下砒霜就是好的,你不怕沾着晦气?俺是汉奸老婆,人家是革命军属,不定啥时候,俺娘俩得叫你给扫地出门!”杨水云说到伤心处,眼圈红了。
“娘!”姚春盛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小棉袄的扣解开了,头上还冒着热气。
“到哪儿野去了?跑得一身臭汗,快把棉袄扣系上,冻着了哪有钱给你看病?”杨水云一语双关地吵着儿子。
姚联官忙坐起来,说:“春盛!到叔跟前来,你娘今格吃了枪药。”把侄子拽到两腿间,帮他系上扣,问:“春盛!叔叔好不好?”
姚春盛才五岁,从学说话起就结巴,未开口先哆嗦下巴颏,说:“好、好得很。去、去年叔叔给、给俺掏掏、掏小麻雀。”
杨水云一听儿子说话吃力劲就长气,急得脖子的筋涨得老高,说:“别你娘的费劲了,给你掏个小鸟喂就好啦?娘为你受苦受累,听人家的骂,看人家的白眼,你啥时候说过娘好?养你这没良心的干啥?”
姚联官给侄子擦着汗说:“你娘看你亲,以后要孝顺你娘。”
“娘亲。娘给俺暖,暖被窝。”姚春盛好尿炕,杨水云为此做了三床半截褥子。
“还你娘的有脸说呢?不嫌败兴,等寻个媳妇,看人家叫你上炕?一脚把你踹到地上,钻炕洞里睡去吧。”杨水云咬牙切齿地说。
姚联官知道三嫂有气,受屈,说:“春盛是个好孩子,要听娘的话,长大好好念书,叔
叔供养你,再娶个漂亮媳妇,伺候你娘。”
“俺、俺听叔叔的。”姚春盛哆嗦着下巴颏说。
杨水云说:“指望着这个还沾?麻喜鹊,尾巴长,娶个媳妇忘了娘,把娘赶到门后边,把媳妇背到炕头上,自古传下来的。”
“春盛不是那号孩子。”姚联官把春盛拉到炕上,帮着脱去衣服按在被窝里。
由于杨水云发牢骚,姚联官觉得没意思,说:“天不早了,俺走哇!”只说没抬屁股。
杨水云说:“咋啦?嫌三嫂屋里脏,坐一会儿还能坐脏衣服,还是三嫂说错了话得罪四弟了?要么就是有大闺女勾着魂?”
姚联官把头伸到杨水云耳朵眼前,小声说:“三嫂好!三嫂看俺亲,俺心里明白。”
“去你的。”杨水云笑了,说:“弄得耳朵眼儿怪痒痒的。”
姚联官重新躺下,说:“谁家的大闺女想俺呀?看俺长得这丑样!”
“噗哧!”杨水云笑出声来,说:“麻子怎么啦?又不是生下来带的,谁说你丑,一颗麻子一朵花,俺看挺俊。”
“三嫂笑话俺?”
“哪敢,俺看着好看。”
“有三嫂这句话,俺就心满意足了。”
杨水云看看姚联官,抿嘴笑笑。
“其实咱家里人都不丑,就是俺生天花落成这样,自认倒霉,三嫂多给操点心,对付着给找个合适的。”姚联官摆弄着笤帚苗,不好意思。
“想媳妇了,脸红不?”杨水云斜了眼姚联官。
姚联官败兴地望着房顶,不吭声。
杨水云故意逗他:“房顶上有大闺女?别急!这事靠给三嫂,保证给你找一个俏媳妇。”
姚联官高兴了,轱辘从炕上坐起来,趴在杨水云的肩膀头上,说:“三嫂,停两天俺赶邢武集给你买只烧鸡孝敬三嫂!”
杨水云听说给买烧鸡吃,想到油乎乎的鸡肉,又馋又腻,胃里突然翻滚起来,直想呕吐,急忙用手捂住嘴,神经线紧张得砰砰直跳,心想坏了!唰的一下,脸白得像窗户纸,额头上冒出几滴虚汗。
姚联官见三嫂停了手中活,灯光下脸色甚是难看,惊吓不轻。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忙扶着三嫂躺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