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的四两劲没有,哪还有精神头闹事?”姚联官说。
张水山说:“前天俺在双吕街碰见一伙安徽来要饭的男女,就通知王三日带领张八斤去抓,人家一个个都从身上掏出证明信件,有大队开据的,有公社给开的,都盖有红大印,证明他们家中确实有困难,政府无力帮助,批准外出讨饭,还写着希望各地干部、社员给予大力照顾。”
“噢!有这种情况?当地干部不怕丢人?”姚联官觉得不可思义。
“丢啥人?肚皮要紧还是脸皮要紧?”张水山说,“俺看这个办法可以仿效,总比饿死在家中强。咱们是不是通知各大队,也给外出投亲靠友的开个证明,以防外地当坏人抓起来?”
姚联官谨慎地说:“不要给大队下通知,暗示一下就沾了,公社不许开,上级查下来咱就说公社不知道。”
张水山说:“辛口大队有两位岁数大的,抹不下脸来去讨饭,饿死了。”
“不能说是饿死。”姚联官很敏感地说:“记住,上级要求不许饿死一个人,咱们公社一定要做到,以后凡五十岁以上的死亡都是正常病故。至于年轻人死亡,看是什么病。”
张水山献殷勤地说:“嫂子和孩子在家的生活怎么样?有困难没有?俺主管救济,不能叫嫂子侄女们挨饿?”
“不管。”姚联官说,“把给俺家的救济先叫联顺领去,俺不信饿不走她?叫你把俺的离婚证开出来,你办了没有?”
“前天俺去了一趟姚家庄,和嫂子谈过,她坚决不同意离,还说要告你,女方不同意不好办!”张水山很做难。
“春节前一定要办清!”姚联官下了死命令。
“三个孩子咋断?”
“统统带走。”
“听说你挺喜欢大闺女春莲,给你留一个吧?”
“唉!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留一个会影响俺今后的家庭生活,叫她都带走,长大喽再说。”
“抚养问题怎么断?”
“家里的东西除了房产都归她。”
“家中没有值钱的物件了,俺到你家里看了看,家中四张嘴吃饭,救济你又不叫她领,家中能变卖的物件都换成粮食吃了,嫂子结婚时陪送的衣柜都卖了,炕上一个人还不够一床被子,嫂子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活该,好吃懒做不干活的东西,你甭可怜她,她若把离婚手续痛痛快快地办喽,那时再说。你给俺在家盯着,那两只景泰蓝花瓶不许她卖也不许她带走,还有炕上的铺盖床。”
“不为她为孩子,是不是把这批救济粮给她点,三个闺女都是你的骨肉,伤了哪一个也不好。”张水山劝说。
“不给,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她自找的。”姚联官狠狠心说:“三个丫头片子死活有啥要紧?秋天就好说好商量地劝她离婚,硬不答应,还到公社来闹,弄得影响极坏。”
“好,俺一两天再去一趟。”张水山说。
“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你带上两分离婚证,叫他当场按手印。”姚联官说,“这事就说到这,不要再提了,俺心里烦。水山,你起草个通知,要求各大队要留足种子,种子不能动,同时要求外出投样靠友的社员务必在三四月份回家,不要耽误了明年的春播。”
张水说:“还是姚主任站得高看得远,一会儿俺就去起草。不过,恐怕晚了,去年食堂解散前把储备粮都吃光了,入冬后各大队可能把种子也分光吃了,早下通知就好了。”
“你也是事后诸葛亮,谁能想到老天爷不开眼。”姚联官说。
“这是老天爷对浮夸风的惩罚,五八年大丰收,干部头脑发胀,号召社员放开肚皮吃饭,又不注意节约,红薯堆在地里像座小山,都烂在地里了。丰年不储粮,灾年心中慌,老天爷就是不下雨,给人们一个教训。”
“你说的只是一个侧面,有内因也有外因,老天爷不下雨,干部社员计划不周是内因,苏联逼债卡咱们的脖子是外因。中苏友好,屁!对自己有利就友好,对自己不利就反目为仇,撤回专家投资,给中国留下多少半拉子工程?白白地将钱丢进去了。在朝鲜战场上打仗,苏联当时支援的飞机和枪炮,现在都要做价叫咱中国偿还,结果受害的是老百姓。”
姚联官与张水山正心情沉重的谈灾情,钱志红带着左胜利进了姚联官的办公室。姚联官并没注意左胜利,首先瞧见钱志红辫梢上的粉红色花蝴蝶,立刻一扫心头的沉闷,心花怒放,喜不自胜。刚想嘻皮笑脸地迎上去,钱志红将左胜利拉到身前,姚联官就像刚划着的火柴突然被风吹灭,怏怏不悦,怒形于色地问:“志红同志带他来干什么?”
“这孩子说是你们村的,找你有事。”钱志红将左胜利推到写字台前。
“没空,快把他打发走。”姚联官很不耐烦地锁着眉头,说:“你没见俺和水山同志正在研究工作?事先不打个招呼就带了进来!”
钱志红说:“这孩子说家里没东西吃了。”
“这算啥问题?”姚联官说:“家家都缺吃的,都来找俺,还不把俺给吃喽。”
钱志红见姚联官的脸色阴森,话语生硬,拉着胜利的胳膊就往外走。左胜利趔着膀子不走,把小脑袋儿北瓜着,说:“俺不走!”
张水山见状二话不说,揪住左胜利的后领子,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留在门外,搡倒在院里。门头上烟筒里冒出一股青烟,被房顶上吹过来的北风压到院内,呛得左胜利咳嗽几声,用明晃晃的袖口抹抹眼泪鼻涕。
钱志红心疼地拉起左胜利,说:“你回家吧!有事叫你家里大人来,姚主任正忙着呢,要么你赶日再来。”
“俺有事找他,不说清俺不走。”左胜利很犟。
钱志红推着左胜利的后背往外送,说:“灾荒年,家家有困难,要坚持……”
左胜利把膀子一晃,抓住裤腰向上纵纵,转身跑回来,咣当!把姚联官办公室的门撞开,进屋后指着姚联官的鼻子质问:“俺家为什么不是军属?”
“哟喝!小兔崽子,滚回去,回家去问你娘!”姚联官根本就没把左胜利放在眼里。
“俺就问你,为啥不叫俺家当军属?”左胜利毫不示弱,跳着高喊叫。
张水山在一旁吓唬说:“别在这胡闹,当心俺揍你,快走。”
“俺认识你,就是你带着人把俺家的豆子、麦子抢走了。”左胜利怒指张水山。
“胡说!那是统购统销,怎么能说是抢?那时你才多大,还记仇?”张水山心虚。
“俺就记得,你抢走俺家的粮食,俺娘哭了三天,不是你抢俺家的粮食,现在也不会挨饿?”左胜利得理不让人,质问得张水山哑口无言。
姚联官说:“你家私藏粮食,对抗统购统销,应该治你娘的罪,没把她抓起来还便宜了她。”
“俺不管哪些,俺爷爷是老革命,俺爹是八路军,俺叔叔是烈士,俺就要当军属,就该吃救济粮,不给就不沾!”左胜利据理力争。
“你爹现在不当兵了。”张水山说。
“俺爹当过兵。”左胜利争的脸红脖子粗。
“不知道羞耻,”姚联官鄙夷地说:“你去问问你爹认你不?你爹长的啥模样你见过不?还在这胡闹,你没爹,你娘也不是左家的人!”
“你没爹!”左胜利受不了这莫大的羞辱,抓起地上鸡蛋大的煤块向姚联官掷去。
姚联官没提防,躲闪不及,不偏不斜正击中他的额头,气得五六颗麻子鼓起一个黑包。姚联官捂住眉头,咧着嘴说:“没、没王法了!你、你、你秃子头打伞无法无天,张水山,把他给俺轰出去!”
张水山上前揪住左胜利的耳朵,照着屁股上踢了两脚,抓起炉台上的火穿,举起来要打,乔氏突然闯进屋来,大喝一声:“住手!”伸手夺下张水山手中的火穿,当啷啷摔在地上,将左胜利抱住。
昨天,左胜利是在他娘睡着以后,自己偷跑出来要饭的,乔氏醒来不见儿子的身影,拖着病体找遍了姚家庄没找到儿子,姚二麻子对她说,头晌午见胜利擓着篮子往东走了。乔氏站在房东边的枣树林里往东翘首而望,寒风中她那瘦小的身躯几乎要冻麻木了,不见胜利回来。芮新花劝她回家,她回到家坐卧不安又回到枣树林里。半夜了,仍见不到儿子的身影,一种不详的兆头刺痛着她的心。她不敢想,可又想了一种可能又接着一种可能:可能叫狗给咬伤了?可能迷路了?可能冷的冻僵了?可能掉在井里了……乔氏忍不住****打战,回到家掂起烧火棍向东走去。她一路走一路喊:“胜利!你在哪儿!胜利!娘在喊你。”凄惨她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惊动着一个个村庄,凡听到喊声的妇女,无不落下同情的眼泪。乔氏转了一夜,寻找了无数座破庙,察看了数不清的沟沟坎坎,当她转到张庄村时已是精疲力竭,昏倒在路边。事凑巧,当刘自新姐夫送走左胜利,要去赶邢武县城集出村时,发现了乔氏,将她唤醒,并告诉了她左胜利去了公社。。乔氏一听儿子有了信,不顾一切地赶到双吕公社,进门口就碰见张水山殴打儿子的一幕。
乔氏怒不可遏,用食指厾点着张水山和姚联官怒斥:“你们凭什么打人?俺看谁敢动他一指头?”
姚联官捂住头坐在圈椅内气出得很不均匀,张水山怵惕地退到北墙根,钱志红搬把椅子给乔氏,劝她坐下说:“坐下暖和暖和,别生气,没有打他,只是吓唬吓唬他。”
“没打?”乔氏怒视着钱志红说,“俺都看见了还说没打?没打举起火穿干什么?”
姚联官说:“你来了正好,俺问你,是不是你叫儿子来公社闹事的?”
“不是。”左胜利护着母亲,说:“是俺自己来的,俺娘不知道。”
张水山说:“是这么回事,你儿子兴是饿急了,跑到公社胡闹,要当军属,要救济粮。俺们劝他回去,他不听,还把姚主任的头打了。小孩子不懂事,俺们不与他计较,你带上儿子回家吧,再闹下去就没好喽!”
姚联官嘟囔说:“没脸皮,离婚了还赖在人家家里不走,还要当军属,军属是谁要当就当的?有啥资格?愚昧无知。”
“你说什么姚联官,你既然提起这事,咱就说说。”乔氏本来已坐在钱志红递来的椅子上,听见姚联官不三不四地嘟囔,又颤颤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