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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旱地闲人也没活干,生产队里不派工,有点活也安排贫下中农或家庭困难户去干,以便多挣工分多分红。姚联国除了干点义务工,经常闲在家中,由于受限制也不去串门。
然而,有几个人却不怕犯错误,经常到姚联国家做客。姚老一就是其中之一。自从在斗争姚联国时,姚老一因受姚联官地挑唆,动手打了姚联国。事后被孔庆辉狠狠地批了一顿,认识到错了,主动上门向姚联国做了自我批评,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到姚联国家中帮着干点零杂活。由于他缺心眼,不知道深浅,倒很乐意。哪知姚老一的举动被姚联官探听到了,把他唤到公社猛训了一通,又接收了姚联官的密旨,成了监视姚联国的特务,还是一如既往地常去姚联国家去串门,以便收集姚联国的罪行向姚联官回报。姚老一哪是做特务的材料,行动的变化早被姚联国察觉出来,提高了警惕。
常到姚联国家做客的第二个人便是姚二气,他是人人用得着的医生,没人敢惹他,他也不怕惹上阶级界限不清的罪名,一有空就到姚联国家坐着扯东拉西,云山雾罩地猛吹一气。
再就是孔庆辉他爷爷孔照年,他的思想太守旧,不懂得什么阶级立场、阶级斗争等等这类政治名词的含义,也不知道这方面问题的严重性,反正与谁说话投机就找谁去。以往姚家庄没有一个他能看得上的人,所以经常独自一人在小南屋里看看四书及唐诗一类的书藉,兴致来了就砚墨练练书法。姚联国回乡后,孔照年好不容易逮住个有文化又能谈得来的人,所以他就成了姚联国家的常客,经常引经据典谈古论今,更多地是切磋书法的技艺。但他与姚二气不对脾气,习性相克,见面就抬杠。
妇女中常去姚联国家的是姚二嫂。
姚联国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又在阶级斗争的狂风暴雨中栽过觔头,所以不管谁到家里来闲坐着,尽量避开政治话题,但他本人由于积习太深,难免有跑题的时候。
入夏以来,姚联国在院子的灵枣树下,摆上一张地桌,每逢晚饭后就沏一壶茶放在地桌上,没人来时就和蓝梅对坐而饮,因蓝梅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姚联国特别给她准备了一个高杌子。有人串门就再加一只小碗,一同喝茶唠嗑儿。
一日,姚二气先到,坐下喝口茶水就没边没际地吹呼开了。
姚老一后脚就到了,不敢坐在叔叔跟前,靠着鸡窝蹲下不语。
姚二嫂接着进了门,听得姚二气五吹六拉地闪呼,说:“二气叔!你整天吹呼你那过五关斩六将的丰功伟绩,俺的耳朵眼都听出膙子来了,怎么一次也不提你走麦场的时候?你在刘庄给张保子看病是不是没起出针来人就断气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玉皇大帝还有失手的时候。能耐大,一次败仗就没打过?延安还叫打下了呢?”
姚联国打断姚二气的话,说:“二气叔,咱可是咸菜缸里腌萝卜,有盐(言)在先!莫谈政治,当心隔墙有耳。”
姚二嫂和姚二气开玩笑说:“二气叔的嘴没有把门的,是不是三片嘴跑风。”姚二气面对侄媳妇没话说了。姚二嫂又说:“二气叔,你整天吹自己的医道高,你给蓝梅号号脉,看你侄媳妇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得用算盘打。”姚二气。
“张庄的张一展一号脉就知道是男是女,你不如人家吧?”姚二嫂将了二气一军。
“张一展算什么,有名的张大吹。”姚二气不服气,说:“他儿媳妇闭经,叫他号脉,他说儿媳妇有喜了,没过几天儿媳妇又来了例假,好受他儿子埋怨。”
孔照年不声不哈地站在姚二气身后,姚联国忙将自己坐的小板凳递了过去。孔照年不愿挨着姚二气坐,掂着小板凳转到他的对过坐下,姚联国拿出一只小碗倒上水。
姚二气瞅瞅孔照年说:“咱俩都是属公鸡的,到一块就斗。”
孔照年讥笑姚二气说:“俺当是何人在此高声喧哗,原来是一俗子也!喊破天!”
“孔夫子此言差矣!”姚二气称孔照年为孔夫子,以讥他老气横秋的样子,说,“天岂能喊破?不要杞人忧天呐!”
“何谓天?”孔照年要考考二气。
“上则为天。”姚二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上到何限为天?”
“地面以上均为天。”
孔照年用嘲讽地口气说:“孺子之见,俗不堪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懂装懂,一孔之见矣!”
“二人又抬上杠了?”姚二嫂说。
姚二气不服输,说:“你不要妄下结论,没理嬲三分,你说何谓天,愿领教高见。”
“天也!人心。”孔照年说,“心正则天平,心歪则天倾,天在人心中,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丢天下。”
姚联国觉得他们争论的问题挺有意思,也发表了自己的独见:“二位讲的都有道理,天乃一自然现象,宇宙之综合。天与地是相对而言的,没有天就没有地,反之没有地何谓天?人们要追求公道,往往把事情看得是否符合天理。从唯物论上讲,就是是否符合客观事物的规律,从实际出发,主持公道,这就是人心。”
“三只老鼠都钻到书柜里去了,个个咬文嚼字,照年叔,你都不能说点叫俺听得懂的?”姚二嫂提出了意见。
孔照年不理会姚二嫂的抗议,将姚二气甩在一旁,与姚联国论起了书法,说:“做文章,练书法,首先要做人,人品高于书品,人品正,文章才能育人,书法才能入神,才能出精品。”
“你说得很对。”姚联国进一步发挥:“见字如见人。颜真卿的字雄伟大气,欧阳询的字隽秀典雅,王羲之的字潇洒流畅,张芝的字狂放飞舞,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书法家的情操。”
孔照年说:“贤侄所言极是。俺最崇尚鲁公的《多宝塔碑》,浑厚而丰满,严整而出神,真乃坐如古钟,站如苍松,行有虎风。”
姚联国说:“大伯高见,颜公的《颜勤礼碑》是颜体之中的精品,横如行云,竖如古松,老辣苍劲,气贯长虹。”
二人谈得正浓,姚二嫂插话了:“你们二人别在高谈阔论了,二气叔都睡觉了,蓝梅也直打哈欠,俺要走了。”
“到此为止,俺也告辞。”孔照年溜溜倒倒地站起来,拍了一下姚二气的肩膀,二人随着姚二嫂一起走了。姚老一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第二天晚上孔照年没来姚联国家串门,他病倒了,胸闷咳嗽,还不住的吐血。姚二气为孔照年号过脉以后,说:“照年哥是忧郁过度,积闷成疾,伤及心肺,肾脏衰竭,恐怕时间不长了。”
这次姚二气看准了,孔照年连吃了十几付中药,病情毫无好转,反而一天不如一天。孔庆辉请来张庄的张一展,说的情况与姚二气诊断地大致相仿。孔照年很快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临终前,孔照年一再要求孙子孔庆辉将姚联国叫来,说是有话要对他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赵****接见右派
第七十四回
孔照年义送书经 赵****接见右派
话说孔照年临终之前执意要见姚联国一面,孔庆辉便派女儿孔玥将姚联国喊来。孔照年一见姚联国到来精神立刻激动起来,翘起大拇指说:“联国贤侄!自从你犯事儿回家,咱爷俩一接触,老朽就感觉到你不同反响。谈吐非凡是个当大官担重任的材料,高瞻远瞩将来一定能做出惊人之举,你天庭饱满,地庭方圆举止文雅,必有后福。”
姚联国热情地抱住孔照年没有水份的手说:“大伯!高抬侄子了,俺没哪么好。只不过多读了几本书,纸上谈兵罢了。今格有大伯的夸奖,侄子就借你的吉言,老老实实做人,不辜负大伯的期望。俺是个有罪在身的人,一定好好接收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大伯!今格把侄子唤来,决不只为夸侄子几句吧?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侄一定照办。”
孔照年意味深长地说:“俺庆辉命苦,从小就失去了父亲,俺这当爷爷的没有本事,孩子未能上学读书,他现在大队当差,俺怕他干不好对不住乡亲,想请你多多指教,在暗中保着庆辉,以了老朽之心愿。”
孔庆辉在一旁说:“爷爷,你放心,俺知道该怎么做,以前就是这么办的。”
“大伯!你的话侄子铭记在心。”姚联国不再推辞,怕凉了这么临将辞世的老人的苦心。
孔照年叫孙子庆辉把炕头上的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木匣子打开,说:“联国,这些都是宝物,你看看。”孔照年一件一件摊开给联国看,说,“这是颜鲁公的《多宝塔碑》,这是《麻姑仙坛记碑》,这是欧阳询的《九成宫礼泉铭》,这是魏江阳王次妃的《石夫人墓志铭》,这些都是老祖辈人一代一代留下来的拓片,珍贵得很,你喜爱书法就送给你吧。俺看你的书法功底颇深,平时咱爷俩没有少切磋交流。你的楷书有鲁公的大气,行书有羲之的风韵,但缺乏科班训练,金石气不足。问题出在临摹上。俺将这几篇拓片交付于你,望你下功夫临摹,必能再有长足之进步。另外俺积祖上几辈人的书法经验,整理撰写了一本不成言语的四字经,也送给你,请你在闲暇之际给于补充改正。还有几本古书,有四书、五经的线装本,其余的就是俺在心血来潮的时候,胡写乱划的几篇手迹。这些就不给你了,留给庆辉,如果后辈能出一个文人,叫他们鉴赏去吧!”
姚联国如获至宝,感激万分地说:“大伯的教诲侄铭记在心,只是此物贵重,晚辈收之有愧叫俺如何是好?”
孔照年平稳地躺在炕上,语气不高不低地说:“有用之则为贵,无用之则废纸一张,知有用者则明,不知有用者则昏,知贵者则有悟性,不知贵者则蠢,你,贤侄高人也。”
姚老一在村后拉土,看见孔玥把姚联国叫走,将排子车撂在家门口,尾随着他们来到孔庆辉的家,怕被发现,悄悄地蹲在南墙根的窗下,将孔照年与姚联国的对话收在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