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儿的外婆,魏香梅老教授出宅院张望几次不见外孙女,这次再出来,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姑娘,想也许是她的宝贝外孙女,老人穿一身宝蓝旗袍,显得雍容华贵,老人只在节日里穿着比较庄重。她戴上她的老花镜,想分辨下那姑娘,孩子们散去,荷儿向苏宅看,她一下就笑了,直扑向老人,叫:“外婆,荷儿回来了。”差点没把老人趔趄地跌倒。她亲过老人问:“外公呢,外婆。”
“在书房。”
苏宅是座老宅院,八楼,三亭四院,雕梁画栋。前院是主人活动中心,楼前两株古盘龙梅,枝老粗壮。楼匾书沁香楼。祖孙绕过门前青石屏。一庭箫竹。荷儿跑上沁香楼书斋。苏仲轩老人端坐书架下的滕椅里,脚下一盆炭火,手捧一本厚厚地书,专心阅读。老人虽然依然清瘦,身子却硬朗。荷儿纵身老人跟前,摘下他的老花镜俏皮地:“您一点儿也不想荷儿吗,还有心情读书?”
老人微笑,拉过外孙女,仔细打量说:“世间最难挨的就是自己制造的等待,我在等待中可以做很多事情,不是吗?”
她扁扁嘴:“你可以和外婆说说话。”
“我们朝夕相处六十余年,有些话是不用说的。”老人慈爱地抚摸外孙女的秀发:“外婆不再有什么盼,只希望我们的小荷儿可以找到个如意郎,和她一样没有来生的遗憾。”
“外公,你真坏,明知荷儿丑,没人娶,还要取笑我。”她撒娇。
“非也,非也,美玉秀在其内,亮在其内,一般浊眼岂识?它实在需要慧眼才能发掘啊!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能,那不叫如意郎,傻丫头。”老人笑与外孙女下楼。照顾两位老人的竹嫂上来拉住荷儿上下打量,连说:“我们的荷儿真是女大十八变,三嫂都认不出了,出落得真是娇柔水灵,可是寻不到一点小一点的样了。”竹嫂是苏仲轩七堂弟的三媳妇,自七年前,沈家举家迁往香港,她就自请照顾二位老人,她人高马大,不失美丽,干活麻利,古道热肠。荷儿见她,千言万谢。她温责说:“谢什么,三伯不知帮助我们多少,把苏镇的小孩子调教得个个出息,教他们文化,教他们做人。镇上以前一些无所世事的泼皮如今多改头换面做起正经事,免了我们多少心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魏香梅老人笑:“三媳妇,去请你公爹他们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我这就去。”
功夫不大,几位本家请来,还带来了不少的小孩子,有刚才荷儿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他们按着辈份叫她,姑姑外婆,阿姨什么都有,查理听得张大眼,他随后也跟着荷儿后按辈份叫回,闹了好阵子,他们寒喧,他们说笑,时喜时悲。小孩子们不理会许多,他们小嘴吃着甜甜的糖果,互相比着谁的糖更漂亮,更好吃。
荷儿在老宅呆了四天,该拜访的本家她都去了。这天一早她准备起程上灵山,外婆举头,观天说:“像是要下雪,荷儿披上披风吧,小心路滑。”
“没事,外婆,就是隔百年我也不会难倒我。”
辞别老人,她怀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兴奋往灵山去。灵山在苏镇北面,观音寺座落于灵山腹谷,自明成祖永乐9年开寺已是近六百年历史。苏家开寺老祖苏乐居还是个落魄少年时,曾在此落难遇一僧救,见此灵山仙气,梅多可爱就发誓他日发迹必在此修庙舍子祈福。功夫不负有心人,苏乐居做绸缎生意发家,果然在成祖永乐九年修庙。观音寺历经近六百年几经修缮扩建终于有了今时的恢宏壮观的庙宇,殿宇、仓房、僧房禅院四百余间。上山的路陡峭迂回,一面临深壑,怪石磷峋,藤萝乱攀。
寺院路程不是很远但也不近。荷儿步履轻盈,查理有着她同样的心情,他自认识她就听她说灵山,讲观音寺,梅花种种美丽,他心驰神往好久好久了,此时此刻,盼望多年的终于就在眼前,他内心的不平静不能以语法描绘。他紧跟荷儿身后,看着身侧的峡谷,水清澈见底,水道峭壁,颧木丛生,藤萝漫长随处缠结。
北风呼呼地在他们耳旁刮过,荷儿问查理冷不冷。查理神情专注山色风景没听见她问话。她笑下,不再理他,离寺院大约还有一半路,天果然下起大雪。荷儿雪见得多了,但今天的雪却与别处不同。雪下,灵山的梅就要盛开,七年梅在梦中,令她梦萦魂绕。她情不自禁纵情高喊:“我回来了,老和尚。”山谷回音:“我回来了。”
群兽,群鸟回应,震荡山岭。查理激动地:“它们没有忘记你,荷儿。
“是,它们还记得我。”
……(本卷结束) ……
第2卷 灵山
第1章:梅之恋雪
二灵山
绿梅方丈禅房打坐,但听山谷回音,笑上眉梢,老人眉花白,颔下长须发白,身体还是那样清瘦。
“师傅,荷儿来了。”他的三弟子镜月喜出望外。
“是啊,我的淘气回来了,我们去断崖梅赏雪迎人”
断崖梅在上山路与寺院的连接口处,是座山崖平台,地势较为宽阔,有块飞岩突起,在上面建着一座小亭,因清圣祖一十五年曾有一鹤停留亭旁飞身离去刚好被庙寺住持看见,从此小亭改名为飞鹤亭,奇怪的是自鹤飞走,第二年在亭悬崖壁长出五株梅,引历代僧众喜爱,荷儿犹爱,常攀爬上去玩耍。在断崖梅入山口有一座牌楼,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海纳众水,由龙腾鱼欢。下联山深藏兽,任鸟语花香。横批:即是我佛。山崖至谷底约有二三十米深,谷底是口深五、六十米的深水潭,每到夏季荷儿与她的师兄弟都要在里面畅游戏耍,抓鱼偷着烤来吃。七年来深水潭没有她也显得寂寞,今天小东西回来了,深水潭想必也知,瞧,鱼儿在水里雀跃地跳,荡漾起一圈圈水波。
镜月那边忙命小僧童备披风。老和尚由六大弟子陪同叩山赏雪。繁雪鹅毛缤纷漫天。梅先得风雪之气已是蓓蕾骨骨,小有花朵。查理在山道路边贴身一株歪曲脖梅,凑近观赏。他不可思议地想象,世间竟可以有如此美丽的风骚卓绝的花。荷儿像山中的精灵飞跑娇柔的影子。飞进断崖梅前老人的怀抱,她泣断肝肠。这是养育她,教养她的老人,七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还有她的俩位师傅。他们像慈父一样爱着她,给予她世间最美好的爱,她在他们的宠爱里度过她的童年。她有别于任何一个孩子的成长,她享有太多的关爱。她亭亭玉立师傅面前动情地呼喊他们。
镜空镜月慈祥地微笑,用父亲的口吻赞赏她青春动人。她伤心地:“荷儿大了,你们却老了,我真想还是那个小一点,满山跑。”
“我们是和尚,不在乎岁月,只关爱生命从我们手上活跃起来。”镜月轻风淡月般微笑。查理非常感动,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大智大慧的人。师徒一番叙怀后,荷儿方把查理介绍给面前的亲人,欢欢喜喜回寺。
她像讲故事一样将自己七年来的生活,有盐的没盐的,不分精细演说给老少和尚,直到年三十晚她觉得应该让自己泡个痛快地温泉浴过新年才停止她异国经历演说,跑去山后温泉池。其中一座温泉池外密密匝匝围着各色滕萝。她钻进滕萝帘,跳下温水池,长发漫飘水上,浸在温暖的水中,她心旷神怡,仿佛回到童年。
“荷儿,我来了。”
她吓一跳,沉入水中。滕萝帘外闪进李天泽一身浴袍。她恼:“你快出去,我不喜欢。”
“你太自私了,荷儿。”他脱下浴袍,平脚泳裤让人觉得他是个老土。荷儿忍不住笑。他漂亮地跳下水池说:“这几年我可是都在这接受新年洗礼祝福。不管天塌不塌下来。”
“你没告诉过我。”
“如果说这也要说,你不觉得我太不像男人?”
“呸,男人很了不起吗?”
“当然,男人享受的优越感太多了。”他笑:“这是中国社会乃至世界的社会现状,你承认吗?”
她瞪眼他:“我不同你讲这无聊的事。”
“我们当然要从无聊的事情上讲起,那才可以引出精彩,就像会写诗的人,往往平淡句起首联。”
她扑赤笑,是的,他在她心目中永远不会让她失望,他永远带给她惊喜和希望,他们就着温泉的氤氲,温泉的暖流喁喁那远去的岁月,卢枫、九隆走向——
一九八一年。
眼看春节假期已过半,家住终南芙蓉湖芙蓉巷5座11号的沈亭柏夫妇决定年初六上灵山观音寺接女儿下山读书。一想到女儿,沈亭柏的妻子苏梅语就会忍不住伤心。女儿沈书荷从生下来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也在寺院十二年,她没有尽到一点做母亲的责任,如今时局好了,她怎么都要女儿下山。
年初六,沈亭柏夫妇起了一个大早,赶头班公车。从终南到灵山需要约两个半小时。他们上灵山前还要在山脚下的苏镇停留下,苏梅语要向几家本家拜年,还要顺便看下苏镇的老宅,所以他们时间比较紧促,等他们把上面事情办完赶到灵山观音寺已晚上七点,女儿早在镜月师傅的禅房学习功课。
他们先进苏梅语叔父绿梅方丈的禅房。绿梅方丈是位高瘦的近七十岁老人,颔下有缕花白的胡,身体非常硬朗。老人打坐禅埔上。在庙外就有小和尚通报,当他们入室老人微笑地睁开眼,他们紧步上前向老人行礼问候,老人请夫妻俩身旁坐稍寒喧,小和尚备上斋饭,他们上客室就饭。
老人也走出禅房,禅房外是个很大的场院,有几口荷花缸,几株梅——盘龙梅,一庭潇竹。昨夜下过雪,树上还有厚厚一层积雪,红梅在白色的雪映衬下炫人眼目。老人正自欣赏梅雪,一个小小的影子向他这边急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