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娥真神情微微一动,望向苏慕云,惨然一笑,也不答话,只是催马更急。
苏慕云欲言又止,唯一能做的,只是紧跟在她身旁,陪伴在她身旁。
七月十三日,日,未时。
江陵一地已到处轰传沈止观病危的消息,江陵城中百姓已有无数顶着烈日守在府衙之外,打听里头的情况,有不少人就干脆在府衙外设下香案对天膜拜,求苍天见怜。便是江陵治下受灾区里也有许多百姓不理灾后急等重建的家园,破衣烂衫、粗粮裹腹,日以继夜赶来江陵城,打听他们心中父母官的生死安危。
七月十三日,日,未时。
赵娥真一声惊呼,马失前蹄,奔马也受不了如此劳累,跪倒在地。赵娥真失去平衡,从马上翻滚落下,跌倒在地。
苏慕云惊呼一声,以赵娥真的身手,便是劳累之极,也不至于如此就轻易跌倒了。看着这跌在地上,一身灰土风尘的赵娥真,想起昔日那名动天下光彩照人的玉修罗,心中一痛,这几日飞奔狂驰,赵娥真不止伤身,只怕一颗心也为焦虑尽伤。
苏慕云跃下马,伸手扶起赵娥真,更加真切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赵娥真也不知自己怎么竟连全身的力量也失去了,以至于没有苏慕云的馋扶她竟起不了身。难道心中的恐惧竟已深沉至此。
望向苏慕云关切的眼神,想开口说声没事,谁知一张口,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苏慕云强抑心痛,沉声说:“小真,你骑我的马。麒 麟小 说 www。70xs。 ”
赵娥真点点头,勉力收摄心神,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苏慕云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也向前奔去。
七月十四日,夜,亥时
夜已极深,可江陵府衙外所聚的百姓仍然久久不散。府衙内一众差役人等也都没有睡觉。沈止观昏迷不醒已有三日了。三日来水米不进,现如今连几位大夫们也可以肯定他再也过不了今夜了。
今夜月色昏暗无光,大家都在等,大家都不忍安眠,只想默默地送他们的青天最后一程。就是几位备感辛劳的大夫也都不肯离开,静静地守在沈止观床前,虽明知无望,仍在心中期盼着奇迹的来临。
七月十四日,夜,亥时
赵娥真人至江陵城,只因已是深夜,城门关闭,赵娥真不耐叫门等士兵慢吞吞开城,施展绝世轻功攀墙登城,一跃入城。为能更快到达府衙,也不下地沿街行走,只在房顶上穿屋越房,从最近的方向赶去府衙。
我回来了,笨蛋官,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我不许你死,你怎么能死。
七月十四日,夜,亥时一刻。
已昏迷了三日连呼息、心跳、脉息也渐渐微弱的沈止观,忽然奇迹也似地醒转了过来。本来应该连动弹一下也无力的右手,忽然伸在半空中,似要努力抓住什么。他用尽他微弱生命里最后一点力量,唤了一声:“小真!”
七月十四日,夜,亥时一刻。
赵娥真人至府衙,远远望见衙外无数百姓,哭声一片,只觉天昏地暗,差点儿生生从房顶上跌了下来。咬着牙自外墙上飞跃而下,直奔沈止观的卧房。身形如风似电,一共撞倒了十三个人,撞坏了七道门户。眼看就要奔到沈止观房间,耳旁忽听得一个震动心灵的呼唤:“小真!”
身形猛地加速,以平生未有的快捷冲进房去。置其他人的惊愕眼神于不顾,握住了沈止观伸在半空中的手。
七月十四日,夜,亥时一刻。
这样深这样浓的黑暗,这样累的身体,沈止观真的是太累了。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处,就这样任意识沉睡,从此就可以歇下来了,再不用那样累,那样辛苦了。可心头为什么竟有那么丝丝缕缕斩不断的牵挂,令得他歇尽全力睁开无比沉重的眼睛,想要去寻找生命中最最珍贵的东西,奇迹般地有了力量,可以伸出手,试着去紧紧抓住。
是苍天听到了他心中无断无绝的呼唤吗?让那人如神迹般地出现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看到她的容颜,那一瞬已是永恒。
以最后的力量深深地凝注她,想将她的容颜铭记直至来生,以所有的毅力克服身体的无力不适,对她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然后任无尽的黑暗笼罩自己。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但心中已无憾。麒 麟小 说 www。70xs。
终于再看到了她,终于再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
真的无憾吗?
七月十四日夜,寅时
又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地从府衙的院墙上飞落下来,然后直奔卧房去了,虽然不曾撞倒门户撞伤人,可等他赶到时,确实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站立不稳了。
沈兴认得苏慕云,上前一步,冲他点点头,神情惨然。
苏慕云想要开口问及赵娥真,沈兴只是无言指指已经关上的房门,低声说:“大夫说无论如何过不了今晚了,这最后的时间,就让他们……”
苏慕云一颗心深深往下沉去,想到一路飞奔时赵娥真的神情,只是担心焦虑,已令她生生吐出鲜血来,如今亲眼见到沈止观死去,那她……
苏慕云已不能再想,不忍再想下去了。
今夜,过不了今夜,那如今已是寅时,今夜又还能有多久。
他无言静静地望向房门,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一刻,死去的人永远死去。活着的人永远心碎。等着至交好友的那一声凄绝呼唤划破暗夜,入耳入心、入梦入魂,一生难忘。
时光不知已流转多久,天际转眼已有微光,人们依然在静静地等着,静静地守着,为着一位值得他们彻夜不眠,相守相送的清官。
阳光终于驱散黑暗,照彻大地,可人们的心中仍是黑暗一片。
沈止观的房中仍然沉沉寂寂,全无动静。
此时,沈止观那一口气不可能还能支撑到现在,可是房中为什么半点声息也没有。这样的沉寂,比赵娥真声嘶力歇的呼唤更是令人揪心痛楚。
沈兴看到苏慕云眼眸中的担心,自己的心情也是一般无二,走上前推开门,控制住最激荡的情怀,以免看到沈止观死状失态痛哭,这才一步步走进去。走到自进房以来,就一直紧握着沈止观的手不曾松开,保持着那个动作再也没有动过的赵娥真身旁。
赵娥真拼尽所有的力量日夜不息赶至江陵,及时在最后一瞬握住了沈止观的手,看到沈止观深深凝望她的眸,看到沈止观在最后时刻尽力对她展现的笑容。
然后再看着这个虚弱至极点的人闭上眼眸,无力地垂下手,再也没有张开眼。
赵娥真的全身在这一刻冰凉,只是因为掌中所握的手仍有一丝微温,才有力量站立,才有力量紧握着仅有的温暖,一如生命中最后一缕阳光。
沈兴低声在她耳边说明沈止观的一切情况,然后无言地拉大家一起退出去,关上门,给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
而赵娥真想要大喊,想要大叫,想要抓住每一个大夫,拿剑架着他们的脖子,逼他们救回这个傻人。可是她却连动一下的力量都没有,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舍不得放开那只手,舍不得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他身旁,哪怕只是一瞬,眼睛更是再也无法从他脸上移开。这最后的时光,让她静静地陪伴,但愿时间自此可以停驻。
第一百一十八章
握着他的手,无意识地不断把体内的真力输入到他身上,只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温暖他,不让他从此陷入冰冷黑暗的世界,只想让自己的生命从这紧握不放的掌上,传递到他身上,只要他还能再看自己一眼,只要他还能对自己展开那样温柔的笑容。只要……
沈止观,你不许死,我不让你死,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可以死?笨蛋官,你不是向来把你的百姓看得比什么都重吗?我发誓,如果你死了,我要将江陵上下搅得天翻地覆、无有宁日,你怎么可能不牵挂,你怎么还敢去死?
你怎么能够?
你怎么可以?
沈兴看到赵娥真动也不曾动过一下的身子,心中一阵酸楚,只道她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伤害,强忍伤痛想要上前扶开她,为沈止观备办后事,可是看到沈止观的样子却又呆了一呆,伸手试试他的气息,忍不住大叫起来:“大人还活着,大人还活着。”
赵娥真震了一震,下意识地用力紧握住沈止观的手,只恐稍一放松,那人的生命便轻轻地溜走。他当然还活着,有我在这里,他怎么敢死?
门外几位大夫听得沈兴这般大叫,全都不敢置信,都拥了进来。沈止观不可能还能撑得过这一夜的。
眼看赵娥真不肯松手,只得七手八脚抢着为沈止观的另一只手把脉。
几位名医你眼望我眼,可是眼中分明闪着惊讶和兴奋。
谁也不敢耽误,纷纷施针的施针,开药的开药。
一时插不上手的几个人则是满脸红光,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这一刻连日来的疲累和失落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沈兴就算再不知医理,也知道这意味着转机,欢喜不尽地连声询问。
孙陵抑制不住激动地说:“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过,人之治病,九分靠自己,一分靠医药。大人所染的瘟疫我们已找出治法,但因为大人本身的每一分精力都已消耗尽了,再也没有力量抵抗瘟疫,所以任何灵丹、妙药、名医都救不过来。可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刚才大人身上一缕本已断绝的生机又起,他的身体正在歇尽全力地抵抗着瘟疫,只要他自己还有与疫魔相抗之能之力,要还不能把沈大人救回来,我们这几个人,也枉为医者了。”
沈兴欢呼一声,任凭泪水流淌,对着赵娥真,又哭又笑地说:“我的表小姐,你来了就好了。你就是救我们的大人的灵丹妙药,比他十根百根的千年人参还要灵啊。”
赵娥真听着耳边的不断吵嚷喧哗,直至苏慕云温暖的手轻轻地拍在她肩上,那一刻,才敢相信,那个人真的可以活下来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