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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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 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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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北怀抱热水袋,仰面躺在被窝里,哼道:“嗯……嗯……老子快要冻成一具海盗半胸石膏像了。”

下铺的弟兄乐道,“呵呵,孟小北你这么帅,你就算冻成一尊石膏像,怎么也得是朱利诺美第奇啊!”

“哼,别臭美了。”对过床上铺,那哥们儿在被窝里牙齿打战,“咱屋里六个,明明就是一屋加莱义民,过完年就准备英勇地就义吧!”

宿舍里六人大笑,床板窣窣抖动,苦中作乐。

窗玻璃蒙着雾气,黑暗中,对面那栋宿舍楼闪烁一片莹莹的灯火,灯影和人心在寒冬里摇曳……

白天,一间不大的教室里,站着、坐着,挤六十多名学生,全省艺考生都涌到西美上课。

孟小北半边身子靠墙,侧身坐一只高凳上,眼前是画架、纸张,冻红的手指缝里填满颜料色块。他把一只打了开水的塑料壶揣在自己衣服里,这样暖和一些。两小时的静物水彩写生,画到最后他眼前就不停晃动一坨各种颜色的苹果和香蕉。苹果是紫的,香蕉是绿的,他自己就是被子弹削掉一只耳朵的梵高,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俯视凡间。

有考生扛不住备战压力,对教授哭鼻子,把画了一半的水彩从画架上扯下来撕了,擤成鼻涕纸。

水房里,有人披着床单洗衣服,有人哭,有人发呆。搞艺术的都是一群疯子,艺术还没搞成呢,就已经快要集体疯癫。

教课的教授,私下再次找孟小北谈话,你真的不准备报西美?咱们学院,近两年学生质量一般,不甚满意,我们老师很看好你,我们很想提前录取你。不过我们也都看出来,孟小北你不甘心潜在我们这片浅滩里,你一心想往更高处走。

……

少棠告诉小北说,二虎做了狗爸,相貌气质比去年看见时更加威武雄健。春妮儿头一窝下了四只小狼狗,这会已经怀上第二窝了。“虎妮配”整天在狗舍里恩爱,如胶似漆,就因为二虎,春妮儿恐怕只能提前退出现役。

孟小北有一回在学校食堂吃饭,边吃边瞄食堂窗口里职工收看的电视。电视里说,北京隆福寺附近某市场内出租柜台突然发生火灾,有解放军战士不幸在救灾中牺牲。冬天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到附近成片的私营摊位,火烧连营之势,画面里黑烟浓密,火光冲天。

孟小北撂下饭盆,跑出去打电话,呼少棠。他也不知电视里那支救灾部队的具体番号,衣着装备看起来很像。

CALL机又呼不到人,急坏了。

着急就胃疼了,他跑到水房,把吃进去的午饭都吐了。

晚上终于联系上,少棠说,一开始没有上我们这支队伍去救灾,扑火的是小斌他们那支部队,确实牺牲一名战士。我们支队后来去增援,现场维持秩序,善后。

孟小北问:“小斌叔叔没事吧?!”

少棠说,小斌当时带几个队员从侧翼攻坚,试图遏制火势。市场二层的铁架子整个烧软了、烧化了,屋顶坍塌,就砸在离小斌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小战士就没能跑出来。

少棠声音平静,略带疲惫和火色硝烟:“我带了几个人进去,指挥吊车吊开铁架子,把那个战士抬出来。”

……

大年三十这天的白天,备考班停课,本地和外地学生都出校门玩儿去了。钟楼广场上挂起火红的大灯笼,街上很多摊贩卖年画、剪纸和花炮。小店窗口,整整齐齐地铺开一摊柿子,红彤彤的大冻柿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雪。

孟小北背着画架,上了校门口一辆公共汽车,几分钱一张车票他从城南坐到大明宫,再从大明宫绕回小雁塔,漫无目的。

窗外白雪覆盖一座古老的城市,片片低矮的楼房,其间点缀生灵,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从瞳膜上飞掠而过,留下匆匆的影子。孟小北感觉他自己就像这座城市里背包游走的流浪者,他的家在哪里?

他坐在公车最后一排座位上,铺开画架,看着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或站或坐的乘客,给自己掐表,画三十分钟速写。

手指好像僵掉了,原先印刻在脑子里的人体结构、线条技巧、构图技法一瞬间变得生疏,手腕笨拙,大脑一片空白!

坐前面的一个汉子,面无表情地起身。

孟小北一抬头,下意识喊道,“你别走,我还没画完呢。”

汉子瞪他一眼:“饿要下车了!”

孟小北:“……”

坐到某站,上来俩西北大学的女生。二女一站一坐,在他斜前方,聊天声音欢快甜亮。

女大学生说:“嗳同学,你画啥捏?”

孟小北说:“速写。”

女生挺高兴:“那你给我们俩画一张呗!”

俩人摆好姿势,冲他笑成两朵灿烂的大杜鹃花。

孟小北也笑:“嗳妈,你俩别这么看着我,看车窗外,表情姿势自然自然!”

那两个女生原本要在省府站下车,就为这多坐了三站地,陪孟小北画完一张画。

孟小北揉着发帘说:“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俩过站了。”

女孩笑吟吟地说:“没事儿,待会我俩再掉头坐回去呗!帅哥你画得真好,能送给我们么!”

孟小北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把画送了。

他弯下腰,脸埋在画纸上,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少棠我爱你,我一定去北京见你。

少棠在春节拜年电话里,对孟建民道,我劝不动咱家大宝贝儿,小北就算碰破头撞南墙,也一定要考北京学校。

孟建民说:“我挺佩服我俩儿子,这心气和毅力。我当年,倘若有他俩这样坚定的当仁不让的目标毅力,无论如何也回北京了……我不如我儿子有本事。”

少棠说:“是你当初给你两个儿子起这名字,你俩儿子心里就是奔这两个字来的。倘若有一个考过来了,另一个没考上,考不上的那个能甘心?哪怕二战也要继续再考!”

“我会看人。这俩孩子都不是一般人,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大年三十夜,孟小北在家属院楼下打电话,坐在传达室小岗亭里,仰望头顶湛蓝色深渊,繁星璀璨。

孟小北在电话里声音慵懒:“少棠,我正在天上寻觅人马座,好像距离我的狮子座挺遥远的。”

少棠低声道:“别找了,人马座和狮子座夏天才看得清楚,冬天你找不见。”

孟小北:“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少棠:“……我专门查过。”

孟小北讥笑道:“嗳,爹,你多大了?你还看星座书!!”

少棠:“……呵呵,想你就看看么。”

两人在电话里低声笑出来,互相有一句没一句地挤兑。

孟小北说:“少棠,不好意思啊,我想哭一会儿。”

少棠:“……”

孟小北说:“你甭担心,我稍稍哭一下,你把听筒捂上,你别听,好么。”

少棠没有捂上听筒。

孟小北在电话这头放声大哭,嗷嗷得,哭得双眼在夜风中通红,喉结抖动。眼前是十年间一幕幕完美动人的牵手的画面。一个人走在流浪的路上太孤单,偶尔脆弱,男人累了身边也想有个人陪。那一刻突然明白,有少棠的地方,永远才是他的故乡,心之所向。

孟小北哭毕,用力抹掉眼泪,嘴角重新露出笑容,声音仍然是嚎啕完的沙哑:“哭完了!没事了没事了啊!”

少棠喉咙微哽,不动声色:“真没事啊?”

孟小北恢复开朗的性子,爽快道:“真没事,我是谁啊?我这样无坚不摧、战斗的种族!你放心吧。”

“少棠,户口就是他妈的一张废纸。”

“我凭自己本事,这个夏天我一定回去见你,不会让人瞧不起我。”

孟小北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少棠在电话的另一头流眼泪了。

67

67、第六十七章 进京赶考 

春节过后不久;开学;孟小北向学校请了四天假;背着他的画架和书包;包里就是考试用的各种画笔工具,轻装简行。他就像古代那时进京赶考的举人一样;挥一挥手向家属大院大妈大婶父老乡亲道别,独自上京。

孟小京的考期在小北之后;就相隔几天,也要来北京中戏面试,决定一生命运。

孟奶奶为宝贝孙子做了一桌丰盛的考前践行宴;有四喜大丸子和鲤鱼跳龙门。孟小北迈进奶奶家门,就是如鱼得水,风流潇洒,向每个进屋串门的邻居大婶站起来热情寒暄,就是这个家的小地主。他毕竟在这里生活十年。

隔壁阿姨笑着说:“孟小北你可回来了,你奶奶整天跟我们唠叨你想得都不行了!……你奶奶看着你从小在家里满地跑,养你长大,孩子养大就飞走了,家里突然寂寞冷清下来,老人真受不了啊。”

孟小北动情地说:“我也想奶奶嘛。”

老太太哼道:“恁想俺剩么?”

孟小北接话茬吼道:“饽饽,丝糕!……大肘子!……韭菜蛤蜊馅儿大饺子!哈哈哈哈!”

孟小北笑得无赖,在亲人面前也很单纯,就是个大孩子。

孟奶奶揉着孟小北的头说:“考画画么,不紧张,啊!考剩么样奶奶都最爱你!”

孟小北点头:“我知道。”

孟奶奶在饭桌上低声问:“景景也要考?……他要考戏剧学院?就是咱北京的这家?”

孟小北提起他弟,也挺佩服这人的心气:“孟小京在我们西安话剧院跑了一年龙套了,他有舞台经验,拜了老师,他也准备好久,他那几个小品的台词,连我都会背了!”

孟奶奶垂着眼没说话:“……哦。”

老太太私下悄悄唠叨:“中戏?中戏那孩子能考得上?!俺就不信他真能考上。”

大姑劝道:“您放宽心,只要您的北北能考上就行了。”

老太太不赞同地说:“演艺圈,做演员,都是些什么人?这条路就不好,太虚荣,咱们是普通平常人家,不兴那些妖里妖气、歪门邪道,俺就看不上这样的,非要走这条路,劝也不听!”

孟奶奶就是这个心思,她的碑碑可不能比景景混得差了。老太太偏向疼爱大孙子的一颗老心,这么些年顽固不化、滴水穿石。人一旦存有偏心,思量两个孙子的态度想法,愈发就好像隔着两层不同的透镜;对小北身上的好处是无限扩大,对小京是怎么看都不能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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