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当初那个在穆伦领地内跟随墨菲斯欣赏伯爵府的阿什坎迪了,她是大执政官,是守夜人目前的领导者,而守夜人的创建者墨菲斯?作为大执政官的“助理”,此刻却如同寻常可见的悲催下级般被上司训斥着。
而且,根本无疑从辩驳。
墨菲斯从来不是个对自己的才能抱有极大自信的人,没有依琳达尔,他无法搭建情报网络,没有布朗,他不知如何指挥骑兵团,没有黑格尔,外交一塌糊涂,没有桑德兰,法师们只能当摆设。
他明白术业有专攻,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把一切事情都包圆——而去杀死所有入侵的骑士,都是他情绪化后的所作所为。
他做的对么?
在抬手毁灭一切的瞬间,他认为自己没有错,可是在阿什坎迪看来,他的错误简直离谱。
“哈,我能理解你看到那些情景后的愤怒——可是你的愤怒来源何处?它能为你带来答案?还是为你带来正义?”
阿什坎迪在墨菲斯面前摊开了手掌,“你,不过是一个实力强大却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孩子罢了,你以为你二十年不到的人生经历就能看透世界的真相?”
“真正的智者,永远不会让情绪主导左右。”
“我不是智者,我不是英雄,我什么也不是。”
面对阿什坎迪的问责,墨菲斯低垂眼帘,回答声平静,却透着无法掩饰的消极。
道德底线在哪里?
这个问题在真正遭受现实冲击时,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分辨清楚——手中握有屠刀的人不止是骑士,同样还有自己。
今天能因为愤怒而瞬间让三百多名骑士蒸发,明天,三千人同样有可能为此消失在世界上。
猎杀猎物时,墨菲斯为了果腹而并无多少道德负罪感,可是当他为了自己的情绪而杀人时,感受到的不是制裁邪恶后的痛快,却是更为强烈的迷茫与痛苦。
“我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了,如果这就是你的意图,我想说你成功了。”
心灰意冷。
这是墨菲斯在一场旁人看来或许称得上绝对正义的杀戮后唯一的心情。
他起身,轻声叹气,迈步离开。
“准备逃避?一个不愿面对的现实的孩子,是永远挑不起重担的,温德索尔阁下,你是否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何物?”
阿什坎迪的嘲讽如刀锋一般刺在墨菲斯的心口——他确实感受到了疼痛,一种价值观和道德观被现实无情冲击后的剧痛。
他没有做出回应,消失在了塔楼的楼梯口,脚步平静。
“懦夫。”
第五十七章 您一定知道他的名字(今日两更)
弗丁帝国的,神圣加百列帝**队驻地。
马克西姆这一次再没有因为本尼指挥官几句不冷不热的讽刺而走出帐篷,他很不留情面的将一封战报甩在了对方的脸上,铮亮的光头下那双犀利异常的眼眸盯着本尼,让对方根本说不出任何废话。
“没有底线的行为招致没有底线的报复,这就是你想要的,本尼指挥官阁下?”
马克西姆没有愤怒的语调,没有狰狞的表情,可是冰冷的话语却让四周的空气骤降,即便他的话语语调如同邻居聊天般温暖友好,可是没有人会认为这是真的“友好”。
被人用信封甩在脸上,这可是本尼纵横沙场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待遇”,可是脾气火爆的他根本来不及发怒,便被马克西姆那双吓人的眼睛盯得说不出话来。
军人不认理但认事实,他们不会像政客一般诡辩多端,却会在事实面前很容易改变立场。
三百多人的jīng锐骑士,一夜之间全部蒸发,只有提前返回报捷的三名骑士幸存,问及出了什么事,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再派去的斥候发现被侵袭的村庄消失,而在骑兵马蹄消失的地方,一个骇人的深坑和满地的碎渣已经很清晰的说明了他们的命运。
“巴利切还能有魔导师镇守村庄?我没有想到。”
这句话把马克西姆给气笑了,他起身,指着本尼的脑袋说道:“打了这么多年仗,你唯一学到的就是把敌人想象成一堆弱智?”
“派骑兵烧杀抢掠?!你的行为已经让帝国蒙羞!他们的武器都该在这场战斗后被销毁,你不是在毁灭巴利切,而是在毁灭自己的士兵,这点东西都搞不清楚,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
这位异端裁决所的巨头平时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可是此刻却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他的爆发让本尼始料未及——在帝国这么多年,有过马克西姆的传闻不少,但是从没听说过他会指着谁的鼻子发火。
“我今天来不是问你的责任,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再做出这种荒唐而可耻的事情,我会即刻带领所有异端裁决所的士兵离开。”
“你,不配拥有对他们的指挥权。”
没有给本尼留一丝面子,光头马克西姆拂袖而去,这场发生在神圣加百列帝国内部的争执无人知晓,却为rì后的战争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患。
站在帐篷中的指挥官本尼表情yīn晴不定——作为一个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将军,他当然知道战场上的骑兵们在大开杀戒后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人xìng?那些东西在战争面前都是完全可以抛弃的东西,如果不是身负命令,谁愿意让自己手下的忠诚骑士变成一头头野兽?!
面对马克西姆的怒火,他没有任何辩驳,是因为他同样知道自己的错误——可是这种错误绝不是他自己的失误,而是背后那无法抵抗的命令。
作为前线的指挥官,他内心很清楚——这一次战争,可没有想象中对异端的讨伐那么简单。
亚兰蒂斯。
墨菲斯抬头望着头顶那黑漆漆的洞口,仿佛在地狱仰望天堂。
他现在的心情就如同神话中被上帝一脚打入地狱的天使般,前一刻,他所熟知的价值观被瞬间碾压成了垃圾——他建立守夜人,他对抗梵蒂冈,他做出的一切努力,在如今看来,都如阿什坎迪的那句话所说的一般,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的情绪化产物”。
守夜人是自己的情绪化产物?
或许是吧,对现实的抵抗,最不公的抗争,墨菲斯选择用自己的行动去对抗所有妄图消灭自己的人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内心充满无法察觉的仇恨,他仇恨那些让自己无法过上安稳rì子的所谓的“正义”,那些本质上是邪恶的人却让自己成为了世人眼中的“邪恶”,并堂而皇之的试图消灭自己。
可是墨菲斯如今却悲哀的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他只看到了一条模糊的线,离远了,人类似乎站在了这条线的两边,可是走进了,却发现所有人其实都半只脚踩住了这条线。
哲学家管这条线叫道德底线、道德准则、良知等等等等,而站在地底的墨菲斯,此刻却很想大骂一句这些全他妈都是狗屎。
“这是不是你早就预料到的?”
墨菲斯拿起了手中的权杖,他仿佛在和那位存在时间久远并最终消失的温德索尔家主对话——那位永生在所有人的“良心”中的愚人,他是否早就知道自己会面临这种境遇?
“你一定也曾经遇到过,又是如何做出的选择?”
他试图冷静,却发现这比登天还要难——因为他要面对的不是危险的凶兽,不是肾上腺素带来的颤抖,却是自己内心的拷问,即便他的身体再平静,大脑却依旧如同被火炙烤一样忍受着折磨。
回答墨菲斯的,是墓地般的寂静。
此刻,萨弗拉斯权杖也只是一柄权杖。
墨菲斯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闪现的一幕幕场景让他皱紧了眉头。
……
“你真的站不住了么?”
胡克郡,唐吉坷德的木屋前,跌倒在地的墨菲斯被一双有力的手拍了拍脸蛋,意识模糊的他听到的不是关心的话语,而是唐吉坷德的一声问话。
冰冷,毫无感情,却让墨菲斯睁开了眼睛。
这一年,墨菲斯十二岁,在森林中被一整个狼群追杀,却凭借自己的出众本领绕开了狼群的围捕,并一个个杀死了追杀自己的野狼,最终,他和那位狼群首领进行了殊死决斗。
后果,就是他拖着满是鲜血的身体返回了这座村子,但是在到达唐吉坷德所住的木屋前时,他却没有撑住,摔倒在了门前。
打开的木门上无数剑痕组成的十字倒映在墨菲斯眼中,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的他听到了唐吉坷德的话语,迷茫万分。
“嘿,小子,知道你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么?”
“因为我们在面对极限的时候总会想‘我真的差那么一步么?’是不是你在看到我的屋门时,也在这么想?”
唐吉坷德拎着烟袋,就这么蹲在了满身是血的墨菲斯身旁,犀利的眼眸盯着迷茫的墨菲斯,悠然道:“给你讲个故事吧,曾经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自认为本领高强而无人能敌,扛着一杆骑枪参加了军队,认为战争才是让他发挥自己实力的唯一地方,不过等过了五年,你猜怎么样?”
墨菲斯已经无法做出什么反应,因为他眼皮睁开都有些困难。
“告诉你,那个小子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他渐渐发现世界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曾经发誓不再哭泣,却总是在夜晚抱着他的骑枪流泪,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可是直到事实无情的击碎他内心的谎言,他才发现自己脆弱的不堪一击。”
“从那以后,他发现人类比想象中的脆弱的多,而真正能强大的,远不止**。”
“但是,如果你连**的强大都做不到,就不要想着让思想越过某些门槛——哦,你以为《忏悔录》的作者只是一个普通的牧师?”
“跟你废话这么久你还没晕过去,我想你还是有力气自己走进去的。”
说完这句话,唐吉坷德起身磕了磕烟袋,迈步走回了自己的木屋,没有多看墨菲斯一眼。
“我很脆弱?”
墨菲斯不愿面对这个事实,他从不认为自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