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烟坚定地、毫不犹豫地说:“好,我一定办到!”
董陈酉说:“看好周公子的身体,等我回来。这上面的符,一张也不能揭!”
烛烟使劲点了一下头。
病房的门无声地打开,又“吱呀”一声自己关上。
董陈酉无暇再嘱咐其它,纵身一跃,就穿过了病房的门。而那道没开的门,完好无损。
烛烟从床下,摸索出一个吊瓶,在黑暗中,熟练地把那个空瓶子换掉。
董陈酉后发先至,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冷眼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左边的长着一颗牛一样的脑袋;右边的长着一张马一样的脸。牛头一手握着锤,马面一手握着叉。而两人中间夹着一个手脚上了镣铐的白色人影,样貌依稀是方才病床上那个身上贴满符咒、一动不动、面如死灰的人。“他”仍然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牛头马面同时停步。
牛头“哞”了一声,瓮声瓮气道:“好大胆子,竟敢挡牛爷的去路!”
董陈酉冷冷问:“你是哪个庙的,到这里勾魂?”
马面仰头“咴”地长嘶一声,尖着嗓子道:“你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苏州都城隍衙门办案,你也敢插手?”
董陈酉一惊:“什么?黄歇居然插手此事?岂有此理!”
牛头怒道:“黄大人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抬手一锤,砸向董陈酉脑袋。董陈酉不闪不避,腰一扭,飞出一脚,正踢在毫无防备的马面的心窝,马面痛嘶一声,仰天飞出,摔在走廊上。牛头的大锤砸在董陈酉额头上,却未见脑浆迸裂,反是锤柄弯了,就在牛头一愣神之际,董陈酉进步,抬肘,重重磕在牛头的下巴上,牛头满口牙齿碎裂,痛吼一声,仰天跌倒。董陈酉迅速拉起周公子,将他轻如无物的身体负在背上,轻灵地一跃,穿五楼窗而出,落在地上。脚一沾地,再度跃起,纵身到了医院的围墙上,稍微观察了一下,向左边一跃,沿着一条无人的小街一路狂奔。忽然,他觉得不对,周公子两只冰凉的手,忽然长出锋利的长指甲,慢慢从肩膀游移到了他的脖子上,并慢慢扣紧——董陈酉倏然停步,两手在那双手上一扣,一弓身,借着惯性,把背后的人摔向了自己前面——那人飘然落地,却早已不是周公子,而是一个头戴软翅乌沙,身穿大红袍、圆领、阔袖,束一条犀角宝带,黑髯五绺,不怒自威的大汉。
董陈酉一看这身打扮,“啊”了一声,问:“莫非是春申君帐下崔判官?”
那大汉点头,道:“董先生是高人,我知道牛头马面办不了这趟差,就暗中跟过来了,果然。”
董陈酉只觉额上冷汗沁出,颤声问:“那刚才我背上之人——”
崔判官摇头,语重心长道:“董先生,此人已死,纵然你能护住他**不腐,魂灵在窍,又有何益?以你的修行,怎会如此看不开,做此逆天而行之事?”
董陈酉跺脚道:“那些个阎王老子尽管索了我去,此人却万万拿不得!否则六道乱起来,你们地府也跟着遭殃!”
崔判官显然不信,笑呵呵道:“倒看不出,我们狱里地藏王菩萨都住得,偏不敢拘了他?”
董陈酉欲言又止,转而道:“此人现在的魂魄,并非刚才房中那具**的,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抓了也得放回来!”
崔判官咧嘴:“越说越奇了,这魂魄明明是从那人身上勾出的,长相也毫无二致,怎么能错?”
董陈酉怒道:“我还哄你不成?!你现在拘的魂魄,是此人在唐朝武宗年间的前世魂魄,此人现在的魂魄,被困在唐朝!阎王回头追究起来,连你家黄大人都得受牵连!你还是赶紧把魂还我得好!”
崔判官笑了:“董先生休得哄我,任你说破天,今晚这魂,我也是不能放了。”
董陈酉咬牙:“好!那我就去找黄歇说理去!”
第五节
第五节
崔判官摇头,道:“有我在,岂容你去叨扰我家大人?虽然素闻董先生的法术奇门誉满阴阳两界,我也的确不愿与董先生为敌,但职责在身——”
董陈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晚与判官一战,不可避免。如果不快点击败判官,魂魄入了地府,麻烦就大了!口中说了一句“得罪了”,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纸,扣在手中,一晃自燃,符纸燃罢,纸灰飘落,竟是一把长二尺四寸、宽一寸五分、晶莹夺目的七星剑!
崔判官眼睛一亮,从腰畔抽出两只黑沉沉的判官笔,全神应对。
剑与判官笔的碰撞,无声无息。
两人换过几次方位后,又各自回到动手前的位置。
董陈酉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崔判官的斜后方,那里有一株粗壮的法国梧桐,被路灯投下斑驳的暗影。奇怪的是,这条街上,只有这一株孤零零的树,如此突兀。
董陈酉觉得,崔判官似乎一直在若即若离地守着这棵树,自己连冲三次,都未能占据。而这棵树所在的方位,是八卦方位中北方“亥”的方位,只有争到这个方位,今晚才有一线胜机!
董陈酉望北斗拜二十四拜,叩齿三十六通,念总咒七次,面朝北,右手掏出庚申日雕成的雷劈枣木九天玄女印,左手掐剑决,身影幻成一片虚白,罩向崔判官——董陈酉这一击,大张旗鼓,郑重其事,铁了心要击溃崔判官,或,至少把他逼离“亥”位。
崔判官没有接董陈酉的全力一击,他如夜色一样散开,然后,在董陈酉的身后凝固成形。董陈酉转身,背靠法国梧桐粗壮的树干,喘息了一下,双眼放光,盯着崔判官的脸。
崔判官神色如常。
董陈酉道:“我可以见你们家黄大人了吧?”
崔判官轻轻摇头。
董陈酉皱眉,道:“各让半步,日后也好相见。”
崔判官把两只判官笔慢慢插回腰间,淡淡道:“听董先生的意思,这一仗我好像已经输了?”
董陈酉不语,似是默认。姿势一收,剑尖下垂。
崔判官仰望夜空,似乎自言自语般说:“想当年,我也是个读书人,机缘巧合,在古庙中拾到了几册法术奇门的手抄残卷……”
董陈酉微微一愣。
崔判官声音空洞:“我实在不该一时好奇,修了那些法门,不然,至少可以正常轮回,不至于这样,几千年来,人不人鬼不鬼。今天是戊子日,现在是庚子时,对阵时,占住子日子时地支前一位的‘亥’位,面向与‘亥’位相对冲的南方‘巳’位的敌方,‘背孤击虚’,无往不胜……”
董陈酉惊呼道:“你、你居然懂得本门不传之秘‘六甲孤虚秘法’!!那——你为何方才还让出了‘亥’位?”
崔判官平视着董陈酉,一笑,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现在,相对于我,固然是‘亥’位对‘巳’位,占尽优势的‘背孤击虚’,可是,如果有人在你后面,那相对于你,他不也是‘背孤击虚’么……”
董陈酉心一沉,下意识地抬身,要将后背离开倚靠着的那棵粗壮的法国梧桐——然而,他背部的衣服,似乎已经和树干紧紧粘连在一起,两根树枝弯下,紧紧扣住董陈酉双臂,董陈酉向前拼命一挣,后背衣衫撕裂,踉跄半步,小腹中凸出一截带血的刀尖,崔判官忽然闪电般掏出判官笔,双臂暴长两倍,判官笔笔尖分别刺中法国梧桐树枝,梧桐尖叫一声,放开董陈酉双臂,缩了回去,不断甩动。董陈酉硬撑着跨出一大步,转身。
那是一把仍在滴着鲜血的刀。
又弯又长的刀。
日本武士尖刀。
法国梧桐已经不见了。一个紧身黑衣、满眼阴郁的矮壮蒙面忍者落地生根,双手握刀,岿然不动。
董陈酉抚腹。咳了一声,说:“不可能。”
崔判官望定那忍者,道:“董先生发现不了我何时到了你的背上,也就发现不了这棵法国梧桐是忍者伪装的。因为,根本上说,我和他是同一类……”
忍者双手一震一颤,刀上的鲜血凝成一条红线,被甩落在地,铿地一声,武士刀被清脆地**了他背上的刀鞘。然后,忍者阴恻恻地开了口:“没想到你这判官会来,还横生枝节,不然,这姓董的如今已经入了地府。”
崔判官冷冷道:“从你们一入城隍庙,我就觉得不对头。现在,我有些相信董先生说的话了,刚才所拘魂魄,一定有问题!”
忍者看着董陈酉,道:“这么多年,你还是甘当周家的奴才,一点长进没有。”
董陈酉脸色灰白,恨恨道:“我记起你是谁了,阿四你这生生世世甘为倭奴的唐人败类!”
忍者眉毛**,暴喝一声,背上武士刀已跃入手中,闪向董陈酉咽喉。董陈酉避无可避,两道黑光无声游过,崔判官在他耳边道:“董先生快走,黄大人那里,我自去打理,先羁押那周易的魂魄几日!”
董陈酉无暇细想,侧身在地上滚了两滚,倏然不见。
草中只留一线血痕,蜿蜒触目。
……(本卷结束) ……
第一章:韦驮造桥
第一节
第一节
韦陀很穷。
他和邻人赵荆笙白日里要绕好远的路,过一座很窄的桥,上山打猎砍柴,晚上宿在村西头四面漏风的半间草厦中。
这天傍晚,韦陀和赵荆笙背着柴刀和猎叉、弓箭,疲惫地走在从县里回村的路上。
赵荆笙走着走着,满是风尘的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对韦陀说:“今天运气真好,方大户家一次就把我们的两担柴、三只野兔都收了去,如果每天都能这样——”
韦陀面无表情道:“每天都能这样,我们仍然要第二天鸡没叫就爬起来,继续去给人家砍柴打猎,一辈子也成不了方大户。”赵荆笙全然没感觉到韦陀的怨气,反而憧憬着说:“今天隔着院墙和我们说话的,似乎就是方家的大小姐,听人说,她可是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光听声音我就……嘿嘿,这谁要是能娶了她——”
韦陀停步,呼出一口浊气,说:“懒得听你说梦话,前面这座小观世音庙,是方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