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几个字上面:“哦,从营口,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说到这里,他猛然醒悟过来,惊诧地看了一眼冯华,然后带着些许疑惑地问道:“什么?你说你叫冯华?”
“是的,严先生,在下正是临榆镇总兵冯华。”冯华肯定地点了点头。
严复平时的個人生活极有规律,可以简单概括为读书、写信、写文章、翻译文章、讲学和演说。他虽然对中日战争很关心,但注意的多是战争的进程,战役的胜负和敌我的得失,侧重点又大半集中在自己所熟悉的海军方面,因此对于报纸上介绍的关于冯华的情况和一些逸闻,他了解的并不多,加之他结交面较窄,对社会上有关冯华的传闻更是闻所未闻。严复所知道的冯华,不外乎是在辽东战场上出了一个能征善战的青年将领,他力挽狂澜,扭转了辽东战局等等,冯华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无非就是当年镇南关上刘永福的翻版。所以当他从冯华的表情和回答中得到肯定的答案时,禁不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面前这个英俊睿智而又斯文秀气的年轻人与自己想象中的那种草莽英雄、威猛将军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严复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脸上的神态很快又恢复到了原先的恬静与平和。虽然对冯华前来拜会自己的意图并不清楚,但他还是很客气的把冯华和李九杲二人让进了总办室。
严复的办公处简单而又极有条理,满屋子的书报、纸墨折射出这位学者的日常生活,书案上半开半合的放着几本书和几张写满字的纸。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冯华扫视了一眼案头的那几本书,发现竟然都是英文原版书。仔细的辨认了一下,英国赫胥黎的哲学巨著《进化与伦理》一书赫然就在其中。
英文版的《进化与伦理》冯华当然没有看过,但是严复根据该书翻译的《天演论》他却知道的很清楚。《天演论》提出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观点,对当时中国的思想界影响极大,敲响了时人救亡图存的警钟。冯华这次来拜会严复一方面是很看重他的学识,想亲自聆听一下他的教诲,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严复的维新思想将会在他日后的变革实施方略中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冯华在殚精竭虑解决完自己兄弟几人的生存问题后,考虑最多的一点就是如何才能在这个动荡不定的时代,为中华民族的救亡图存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力量。他知道甲午战争后,民族危机的空前严重,使变法图强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共识。但是因为封建守旧势力依然非常强大,整个社会的思想也并没有真正得到解放,所以贸然提出全面改革是绝对行不通的,“百日维新”的失败就是最好的例证。虽然康有为的“托古改制”和洋务派的“中体西用”都在思想和精神上为改革变法提出了自己的多方面依据,但真正能打破人们僵化思想的还是严复所宣传的进化论。由于他在维新思想家行列中对西学认识最深、对旧学因袭最轻,因此严复的见解才是维新运动精神实质之所在。
“严先生难道正在翻译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冯华故作诧异地问道。
这个临榆镇总兵冯华居然识得英文,而且还知道赫胥黎和他的《进化与伦理》,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听到冯华的问话,严复惊奇极了,要知道在当时的中国,不要说知道赫胥黎和《进化与伦理》这本书,就是会英语的人也没有多少。
“喔,没想到冯总镇竟然也知道这本书,不知你对此书有何看法?”已经越来越对冯华感兴趣的严复并没有直接回答问话,而是有些考究似的反问回来。
凭着自己对《天演论》的了解和多出严复一百年的知识见解,早就有所准备的冯华稍微客气了一下便侃侃而谈:“学生只是粗读了一些,其中有理解不透的地方还请先生指正。世界万物是不断变化的,而变化的根本法则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条法则不仅适用于自然万物,也同样适用于人类之社会。善变者强盛,亦可存于世,不善变者不为环境所容,终究为人吞并,趋于灭亡……”
严复历来对弟子们要求极严,甚至可以说有些苛刻。他曾说过:“复管理十余年北洋学堂,质实言之,其中弟子无得意者。”但此刻听了冯华的一番言论,严复的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一种知音的感觉从内心深处不可抑制的涌了出来。作为当时中国最早研究资产阶级哲学著作和社会制度的极少数社会精英,由于曲高和寡,严复一直以来心情都极为苦闷,无人与之可谈的感觉无时无刻地困扰着他。思想上与其他人的巨大差异以及平时表现出来的特立独行,无不使严复给人以一种自负清高和不通世情的感觉。
此前,他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谋其面,在辽东大败倭寇的年轻将军,只是带有一份理性的钦佩。可是此刻,虽然只是第一次与这个叫冯华的年轻人见面,却已经多出了一份感性的升华,一向对人不假辞色的他,不自觉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认真地倾听着冯华的谈论,时而眉飞色舞,频频点头;时而插上几句,表露一下自己的见解与看法;时而又对冯华的某些观点进行置疑、批驳……两个人就像已经认识了好久,如同是一对分别很长时间的挚友。
对于大哥与严先生的谈话,李九杲虽然有几分明白,但有许多话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为人豪爽义气,内心却很秀密,一年来,从冯华身上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再也不是当年“铲不平”的那个大当家的了。此时,李九杲一边用心听着二人的谈话,一边用自己知道的东西去印证,去捉摸。而冯华与严复的交谈正说到快意之时,好像都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存在。
二人的谈话气氛越来越融洽,讨论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从严复在西方的所见所闻,到他最近在《直报》上发表的《论世变之亟》和《辟韩》等大作;从当前政局的形势,到将来如何变法图强,振兴中华,他们可以说是古今中外无所不谈……
知音难求。话是越说越没有个完,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渐晚。由于贺菱和龚芳还在旅店等候他们,而且明天一大早就要乘船赶赴京师,冯华二人只得告辞。严复已经很久都没有与人这样畅快淋漓的谈话了,此时见冯华要走,一时之间还有些依依不舍,本待想多挽留一会儿,可是打了两个哈欠之后又改变了主意。他语气很是亲热地说道:“子夏,你我一见如故,本想与你能够谈个通宵!可是进京之事也不宜拖延,等你回程之时你我再聊个痛快!”
其实冯华此刻也有些意犹未尽,他以前只是从自己所掌握的历史知识中,知道严复是一个学识十分渊博的人。虽然心中也很是景仰,但并没有什么感性的认识,可现在他却已经从心底里对严复佩服起来。自己本身就对这一时期的政治、历史和文化比较熟悉,又比严复多了一百年的见识,可以说是有备而来,可是下午的这番谈话却差点儿让他应付不过来。虽然盗用了《天演论》上的许多观点,但严复的很多见识仍然让自以为什么都清楚的冯华汗颜不已,如果不是自己的知识也是十分的博杂,他恐怕就要献丑了。
相见恨晚的知音感觉,让冯华和严复俱都有些难舍难分。在严复的一再坚持下,他一直把二人送到了大门以外,这让学堂的门卫也不禁大感惊奇:这是哪里的客人啊!严总办送客到大门之外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第五十一章风雨起苍黄
刚刚入睡不久的冯华,又被窗外沙沙的雨声惊醒,再看李九杲轻轻地打着鼾,睡得正香。夜静悄悄的,但侧耳细听,风声、雨声、打鼾声,声声入耳。故乡情愁、进京诸事以及恼人的绵绵春雨扰得冯华百感丛生、彻夜难眠。
1895年4月27日清晨,一夜都没怎么睡的冯华早早就起来了。轻轻推开房门,一股凉风夹带着飘忽的雨丝扑面而来,让人感到了些许的寒意。
吃过早饭,冯华一行人离开了“大生字号”旅馆,顶着润泽清新的朦朦春雨,前往位于天津城东北角的三岔河口船码头。刚出旅馆大门,老远得就听到报童卖报的吆喝声,冯华心中暗想道:这个年代报纸印行的还很早呀!及至近前,冯华发现这个报童正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孩子,只听得他不停地喊叫着:“看报呀看报!看《马关条约》的最新消息。”
听到“马关条约”四个字,冯华迫不及待地向报童走过去。因时辰还早,大街上的行人并不多,那个孩子也认出了冯华,不待他发话,就殷勤地递过几份报纸:“先生,看报吧!是有关《马关条约》最新消息的特刊。”
同样也很关心《马关条约》消息的李九杲、贺菱儿和龚芳等几个人看到冯华买报纸,也张着伞围拢了过来。
展开报纸,《直报》、《时报》的头版都用醒目的大字为标题:“中日条约昨日在马关签订”。冯华、李九杲等人最关心的是条款的具体内容。细看下来,条约共为十一款:一、承认朝鲜“独立自主”;二、割让台湾、澎湖列岛;三、赔款库平银一万万两;四、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五、允许日本在通商口岸设立领事;六、允许日本在通商口岸建造工厂;七、日商产品免征一切杂税并可以设栈存放;八、享有最惠国待遇;九、日船可沿内河驶入以上各口;十、不得逮捕为日军服务过的中国人;十一、日军在两个月内撤出辽东、山东,台湾、澎湖在两个月内办妥交割手续。
看完条约的内容,冯华与其他几个人的感受却各不相同。李九皋、贺菱儿和龚芳等人无不义愤填膺,李九皋更是把小日本和李鸿章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够。贺菱儿、龚芳虽然要比较含蓄,可也是咬牙切齿,愤愤不已;这种结果虽然早在冯华的意料之中,但此时咋一知道确切消息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毕竟自己的努力还是没能挽救中国在甲午战争中的失败命运。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