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犯了错,早年被父侯赶了出来,许是父侯不愿提起吧。”
“嗯,”父侯应了一声,“这件事,朕会查证的,你先回吧。”
“能把她放出天牢吗?”怀恩在外逃亡那么久,才刚回来,肯定受不了天牢的苦。
“哼,”父皇冷哼道,“朕只说会查证,有说会放她吗?先不说她与庆王府怎样,单你和泽儿,你认为,朕会留一个可能让我最看好的两个儿子兄弟相残的女人吗?”
“父皇!儿臣可以只把她当妹妹,更何况,没有她,我们就不会相残了吗?”
父皇放下手中的奏折,眼神阴鸷:“你们为皇位相争,是有能力的天家子应该做的事,为女人相争,朕不允许!”
“儿臣不争皇位了,只求父皇放了她,行吗?”早该知道父皇忌讳这些的,父皇对怀恩的杀意,怕是早就有了,如今,齐云侯女儿的身份也保不了她,我能怎么做?
“混账!”父皇暴怒的把手边的茶杯摔在我面前,碎裂的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朕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只知儿女情长的儿子?泽儿比你要懂事多了!你根本就没资格争皇位!滚!”
被内侍带出勤政殿,却没有马上出宫回府。怀恩一天呆在天牢里,我就一天不会心安。齐云侯女儿的身份保不了她,用我所拥有的权力去换,也保不了她。唯一剩下的,只有与父皇之间那点微薄的父子之情了。
转身跪在勤政殿外的台阶上,希望父皇还能稍微顾虑一下两人之间的情谊。
不知跪了多久,殿里的灯火灭了,父皇该歇下了吧。李公公来过两次,除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天快亮了,腿早已没有直觉。父皇起身去上朝,从我身边走过,却不肯看我一眼。
若是不能救出怀恩,能这样陪着她也好。
真怀疑父皇的心到底有没有温情存在,或许,只是与我比拼着耐力。
两天两夜,父皇从我身边经过不下十次,却一次也没理会过我,也没叫李公公或是谁传个话给我,更别提让人拿碗水给我喝喝。若是下雨的话,他也会任我这样淋着吧。
心中苦笑,还真是高估了他的感情。也不知娘有没有收到消息,会不会担心。
第三天早晨,父皇上朝去的銮驾上掉落一卷明黄的圣旨在我身上,颤抖着不停使唤的双手打开,心里渐渐欣喜若狂。
转过身,朝父皇远去的銮驾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跌跌撞撞的起身,却发现腿脚早已麻木,根本就无法行走。
“殿下,请!”两个侍卫抬来一张软椅,将我安置在软椅上,专挑僻静的小路,往天牢的方向行去。
父皇……
进了天牢,原本喜悦的心情一扫而光——怀恩晕倒在天牢里,烧红了脸,消瘦如削,气息奄奄。抓过狱卒,才知是怀恩在牢里绝食所致。
一面着人把怀恩送回王府,一面遣人去请御医。怀恩虚弱的模样着实让我恐慌,从来都只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哪怕曾经在我剑下也是那般狡黠,哪里像现在这般无声无息?
逼得御医心惊胆战,闹得府里乌烟瘴气,好在,怀恩的烧慢慢退了,好在,她终于醒了。
看怀恩慢慢养足精神,卸下多日来的担惊受怕,只余满腔的柔情和仿若劫后重生般的喜悦。
“怀恩,你可知我从未想只做你的庭哥哥?只是,我没能早些认出你,没能早点找到你,不然,也不会娶你姐姐了。我知与你已经错过,本只打算从此就只在一旁好好看着你,守护你,却发生这样的事情……”见怀恩对父皇的圣旨只有惊诧,并无排斥,多年的心声,终是暴露在怀恩面前,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既然父皇下了让我娶怀恩的旨意,我就有了一次机会,怀恩若不能接受我,日后仍是可以放她离开,若……怀恩愿意留下,她便是我——永远的妻。
大婚前与怀恩在齐云别苑的日子充满着温馨甜蜜,两人抚琴吹箫,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仿佛我们从来不曾分开,只想能永远这样下去,希望婚后亦能如此。
可惜,对我而言,美好的时光总是那样短暂,当怀恩吐血不止的倒在我怀里,当生命一丝丝在她体内流逝,我想,那一刻,我也跟着死去了吧,心早已痛得无法思考,只想拼命看清那愈来愈模糊的容颜,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乃至匆匆赶来的子诺每骂一句,我只能跟着点一下头,乃至子诺从我怀中抱走怀恩,我也无力抗拒——怀恩就倒在我怀里,我已没资格去阻拦子诺,我终究护不住她……
父皇受伤中毒,宫里乱成一团,我只是窝在自己府中,不吃不喝不动,绝魂丹,怀恩或许不知道,我能不知道那是只有皇帝才有的至毒吗?
父皇,您给我圣旨的时候,我是那样的感恩戴德,为何最后却又留给我这一身的伤?
至于父皇为何会受伤,我已不想再去深究,真相到底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怀恩已经不在了,我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若怀恩被父皇所害,我会怎么办?
曾经,不敢去想。
如今,怀恩一点点在我怀里咽气,父皇,我心已成灰,您,自求多福吧!
沈庭轩篇(二)
父皇的福祉终是不够,驾崩了。早已做好准备的门人把浑浑噩噩的我送出京,又被父侯接到平城。齐云侯府里,多年不见的景致仍是熟悉得让人阵阵疼痛,到处都是满满的回忆,那些回忆伴我在冰冷的皇宫中成长,却在此时令我痛不欲生,因为,这已是永永远远真真正正的回忆。
再次回到齐云侯府的娘,神情冷漠,路上,也未见她为父皇的驾崩而流露出悲伤,娘的心,也早就被父皇冷却了吧。
父侯的气色也不太好,我不敢去问他,我们沈家,欠父侯的实在太多了,父皇,我,欠得太多太多。
侯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不知情的以为是父皇驾崩,侯府失了最大的依靠,也有人说,是因为我与皇位擦家而过。摇头苦笑,只将诸多猜测抛于耳后。
父皇驾崩,因伤得突然,受伤后就不曾清醒过,以致遗诏也未立,朝中四分五裂,东边还有一个气势汹汹的庆王,实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乱。
心已死,人却还要继续活,娘,父侯,含烟,孩子,都需要我。怀恩没能保住,剩下的这些亲人,定要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打起精神,几年下来,与父侯四处征战,讨伐各路诸侯,将南方的大片土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与庆王、三弟分庭抗礼。不是觊觎那至尊的宝座,只为家人需要一片天,皇室的争斗,只有你死,我活,不会允许“春风吹又生”。
可是,父侯却在这时候想放手了。我知父侯这几年过得很辛苦,除了打仗和军务,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兴趣,曾经以为父侯最爱我娘,这次娘回来,父侯却一直冷冷淡淡的,是娘多年冷落父侯,伤了父侯的心吗?
直到父侯执意与庆王在战场上单决,最后伤重回来,才知原来父侯心底的人,竟是怀恩的娘亲,那个我匆匆看过一眼的女子,那个被父侯杖毙的女子,那个亦是庆王最爱的女子。
父侯失手杀了最心爱的女人,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这么多年,父侯是怎么过来的?难怪父侯不愿对怀恩亲近,原来不止是因为“割离”,还有心痛……
父侯似乎真的很累了,一意求死,不愿就医用药,可是,我怎么能放弃?他是怀恩的爹爹,是待我最为亲厚的父侯,是含烟的父亲,是征舆的外公。
每天在父侯面前苦劝,诉说着怀恩离去后自己的感受,把那种痛再细细的回味一遍,时常不知是在劝父侯还是在说服自己也跟着离去。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不愿我也跟着他消沉下去,父侯终于开始喝药,身体慢慢好起来,我们之间的父子翁婿之间,又多了一层无法与人说的情谊。
国内战乱不断,金雀国突然冒出的摄政皇子却轰轰烈烈的干起了革新,圣女也坐镇北疆建了个秋阳谷,好评如潮,国人纷纷向往之。
素来低调的西夏也如初下山的猛虎,在玄英国势如破竹,大片大片吞噬着玄英国的土地。
外敌愈来愈强。
佑景国力愈发的弱。
在不知日后的天下是否还有沈家的一碗羹时,金雀国发出了邀请,邀各方势力齐聚翰月城,商讨和平休战事宜,请柬上,赫然指明携含烟前往。
心中虽有犹疑,但佑景的确是需要休息了,几年征战,民不聊生,侯府的生活都降了几个档次,且有国力最盛的金雀国主持,想来,庆王也不会拒绝吧。
与含烟到了翰月城才知小庆王是带着聘礼来的,想要求娶金雀国那与摄政皇子一般神秘的圣女。只听过求娶公主的,没听过求娶地位超然的圣女的。庆王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晚宴上,整个大殿,只有一个白衣的女子,那就是金雀国的圣女了吧。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坐上那个神圣的位子,却在她偏头的刹那,差点停止呼吸。
那是——怀恩吗?
明明是熟悉的五官,看上去却那么陌生,她,到底是谁?
还有对面的摄政皇子,尽管发如白雪,却气度华贵优雅,额上炫目的三尾金翎,而眉目那么像的子诺!
子诺在西北失去踪迹后不久,金雀国多了个命定的金雀王;子诺带走怀恩的时候,额上依稀缠了条黑巾……
他,又是谁?
握酒杯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所想到的。
席间,圣女起身离开了大殿,不多时,大殿却响起含烟的声音和另一个做梦都会听到的声音……
不知何时,酒杯里的酒已倾倒在桌上,而那两个熟悉的声音,却让我的心越来越冷,这才知为何请柬上会指明邀含烟。
怀恩,让我拿什么来救赎那些罪孽?
一直以为,爱她,就要对她好,却不曾想,因为自己的爱,令她不能安然呆在侯府,因为自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