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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钏动钗飞,花香鸟语,曲翻白纻,酒卷回波,其时船已摇到了白公堤下、真娘墓前一带柳荫下泊着。一轮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地沉下虎邱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绢灯一齐点起,照得满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谜,正闹得高兴,次芳道:“今日这会,专为男女两状元作合,我倒想个新鲜酒令,好多吃两杯喜酒。”大家问是何令?次芳指着彩云道:“就借着女状元的芳名,叫做彩云令。用《还魂记》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三杯。佳妙者各贺一杯。再用唐诗一句,有彩云两字相连的飞觞,照座顺数,到“彩云”二字各饮一杯,云字接令。”大家听毕道:“好新鲜雅致的令儿!只是烦难些。”彩云道:“谁要你们称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别管,酒令如军令,违者先罚!”彩云笑了笑,就低头不语了。次芳道:“我先说一个吧!”念道:
甚蟾宫贵客傍雯霄,集贤宾,河上乎逍遥。大都都哗然道好。效亭道:“应时对景,我们各贺一杯,你再说飞觞吧!”次芳道:“彩云箫史驻。”顺着数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请箫史饮个成双杯儿、添些气力,省得骑着龙背,跌下半天来。”雯青正要举杯,却被彩云劈手夺过去道:你倒高兴喝,我偏不许你喝!”次芳笑道:“嗄,一会儿就怎地肉麻!”效亭道:“别闹,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
迤逗的彩云偏,相见欢,君子万年。
大家道:“吉祥艳丽,预卜状元郎夫荣妻贵,该贺该贺!”效亭道:“快喝贺酒,我要飞觞哩!”接着就念句“学吹凤箫乘彩云”。“彩”写数到雯青,“云”字次芳。次芳道:“贺酒还没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毙,这回可江郎才尽了!”彩云道:“做不出,快罚酒!”次芳耸肩道:“好了,有了,你们听听,稍顿一顿,人家就要罚酒,险呀!”雯青笑道:
“你说呢!”次芳念道:
昨夜天香云外,谒金门,鸾声哕哕。
飞觞是“断续彩云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山芝道:“次芳这句话,是明明祝颂雯翁起服进京升官的预兆,快再饮贺酒一杯!”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这不是作弄人吗?”彩云低声道:“我替你喝了吧!”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们是玩呢,还是行令?”就念道:
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念奴娇,与子偕老。大家道:“白头偕老,金大人已经面许了,彩云你须记着。”彩云背着脸,不理他们。雯青笑念道:“化作彩云飞。”次芳笑道:“老前辈不放心,只要把一条软麻绳,牢牢结住裙带儿,怕她飞到哪儿去!”彩云瞅了一眼。雯青道:“该山芝、效亭各饮一杯。”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他说的是:
他海天秋月云端挂,归国遥,日月其迈。
胜芝道:“你怎么说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风吹坏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呢!”山芝道:“胜翁你不知道雯翁通达洋务,安知将来不奉使出洋呢?这正是佳谶。”大家催着效亭飞觞,效亭道:“唐诗上‘彩云’两字连的,真说完了!”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箫曲尽彩云动。”雯青暗数,知道又临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说完,就执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
就一面喝酒,一面念道:
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最高楼,风雨潇潇。就念飞觞道:“彩云易散玻璃薄。”应当次芳、胜芝各一杯。次芳道:“这句气象萧飒,做收令不好,况且胜翁也没说过,请胜翁收令吧!”胜芝道:“我荒疏久了,饶恕了吧!”山芝道:
“快别客气,说了好收令。”胜芝不得已,想一想念道:
雨迹云踪才一转,玉堂春,言笑晏晏。
又说飞觞,“桥上衣多抱彩云”。于是合席公饮了一杯。雯青道:“我们酒也够了,山翁赏饭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只十二成金的打簧表,按了一按,却铛铛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该送状元归第了,快叫开船回去,耽误了吉日良时,不是耍处。”彩云带嗔带笑地指着次芳道:“我看匡老,只有你一张嘴能说会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里来,不来时便问你!”次芳说:“这个我敢包,不但包他来,还要包你去。”彩云道:“包我到哪里去?”次芳道:“包你到圆峤巷金府上去。”彩云啐了一口。大家说说笑笑,饭也吃完,船也到了阊门太子码头了,各妓就纷纷散去。效亭、胜芝先上岸回家去了。彩云轿子也来,那大姐就扶着彩云走上船头。彩云忽回头叫声:“金大人,你来,我有话给你说。”雯青走出来道:“什么话?”彩云望着雯青,顿了一顿,笑道:“不要说了,到家里去告诉你吧!”说着,就上轿走了。次芳道:“这小妮子声价自高,今日见了老前辈,就看她一种痴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负了她。”雯青微笑,就谢了山芝,也自上岸。你想:雯青、彩云今日相遇的情形,这晚哪有不去相访的理呢!既去访了,彩云哪有不留宿的理呢!红珠帐底,絮语三生;水玉帘前,相逢一笑。韦郎未老,凄迷玉箫之声;杜牧重来,绸缪紫云之梦。双心一抹,盒誓钗盟,不消细表。
却说匡次芳当日荐了彩云,见雯青十分留恋,料定当晚雯青决不能放过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赶到大郎桥巷,进后门来。相帮要喊客来,次芳连连摇手,自己放轻脚步,走上扶梯,推门进去,却见中间大炕床上躺着个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见次芳,就低声叫:“匡老爷,来得怎早!”次芳连忙道:“你休要声张,我问你句话,金大人在这里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儿,对着里间笑道:“正做好梦哩!”次芳就在靠窗一张书桌边坐下。那大姐起来,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见桌上一张桃花色诗笺,恭恭楷楷,写着四首七律诗道:
山色花光映画船,白公堤下草芊芊。
万家灯火吹箫路,五夜星辰赌酒天。
凤胫烧残春似梦,驼钩高卷月无烟。
微波渺渺尘生袜,四百桥边采石莲。
吴娘似水艳无曹,貌比红儿艺薛涛。
烧烛夜摊金叶格,定春春拥紫檀槽。
蝇头试笔蛮笺腻,鹿爪拈花羯鼓高。
忽忆灯前十年事,烟台梦影浪痕淘。
胡麻手种葛鸦儿,红豆重生认故枝。
四月横塘闻杜宇,五湖晓网荐西施。
灵箫辜负前生约,紫玉依稀入梦时。
只有伤心说不得,凭栏吹断碧参差。
龙头劈浪凤箫哀,展尽芙蓉向月开。
细雨银荷中妇镜,东风铜雀小乔台。
青衫痕渍隔年泪,绛蜡心留未死灰。
肠断江南歌子夜,白凫飞去又飞回。
次芳看着这几首诗,顽艳绝伦,觉得雯青寻常没有这付笔墨。正在诧异,忽见诗尾题着“谶情生写诗彩云旧侣慧鉴”一行小字,暗忖:雯青与彩云尚是初面,如何说是旧侣呢?难道这诗不是雯青手笔么?心里惑惑突突的摸拟,恰值那大姐端茶上来,次芳就微笑地问道:“昨夜金大人是几时来的?”那大姐道:“我们先生前脚到家,金大人后脚就跟了来,吃了半夜的酒,讲了一夜的话。”次芳道:“你听见讲些什么呢?”大姐道:“他们讲的话,我也不大懂。只听金大人说,我们先生的面貌,活脱像金大人的旧相好。又说那旧相好,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们先生养的那一年。”那大姐正一五一十地说,就听里间彩云的口声喊道:“阿巧,你咭哩咕罗同谁说话哟?”阿巧向次芳伸伸舌头答道:“匡老在这里寻金大人哩!”只听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