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又是一叹,大有沉缅之意。
马车内,苏妄言向韦长歌道:〃我原本不知道她说的苏三公子是什么人,但当我听到'拣尽寒枝'四个字时,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你提起过苏家西院里住着的那位三叔?〃
韦长歌一怔,旋即道:〃啊,你是说,那女人要找的,就是你那位三叔?!〃
苏妄言微微一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妄言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她说到'拣尽寒枝'四个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叔。我虽然不知道她说的人究竟是谁,却只觉得,我见过这么许多人里面,除了他,只怕再没第二个人当得起这四个字了。〃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韦长歌轻轻扣着几案,把这一句词反复念了几遍,忍不住叹道:〃拣尽寒枝!拣尽寒枝!虽未谋面,但只这四个字,已叫人神往!要是有机会,倒真想见见你这位三叔!〃
苏妄言只是淡淡一笑。
韦长歌才一顿,却又〃咦〃了一声,道:〃听她这种说法,这位苏三公子当年想必大大有名,可为什么竟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曾有这么一位精彩人物?〃
苏妄言摇头道:〃我不知道……〃
韦长歌轻轻应了一声,便直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我想到三叔,一下子明白过来。〃
苏妄言一笑,又继续讲下去。
苏妄言听了那女人的话,想到住在西院的三叔,神色不免有些异常。
那女人看他神色,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声追问:〃你知道了?你知道他在哪里?你是不是能帮我找到他?〃
〃……夫人找他做什么?〃
女人霍然起身,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打住了,又来回疾走几步,终于抬起头,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看向苏妄言。
他一进门就已注意到,那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依稀便是当年那个青布包袱,此刻,那女人一脸肃然,把那个青布包袱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深深吸了口气,这才一层一层,慢慢打开了。
她每揭开一层,呼吸就急促一分,苏妄言便觉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一分。
……青布包袱里放着的,究竟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十年来,他已经问过自己许多次,也想出了许多可能或不可能的答案。然而在包袱完全打开的瞬间,苏妄言还是忍不住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叫!刹时间,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好半天,只是死死盯着那样东西,动弹不得……
青布包袱里放着的,竟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是一个男子的人头,样貌端正,三十上下年纪,双目微睁,嘴角微微带笑,面目鲜活,神情宛如活人一样。
而人头下方的切口,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鲜红的血痕。
那颈边的血迹触目惊心,让人几乎有种还带着温度的错觉。就像是还没有凝结的鲜血随时会从男子的头颅中喷涌而出,转眼就会淌满一地!
苏妄言肩头一震,半晌才恍然回神,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能喃喃唤了声:〃夫人……〃
那女人轻声道:〃苏大公子,这是先夫。〃
说完了,柔柔一笑,伸手把那颗人头抱到怀里,轻轻摩挲着。
她的动作轻柔之极,眉梢眼底,满满的都是爱怜之意……那眼神,就和当年站在苏家门外抱着那包袱时的眼神一摸一样!
苏妄言却只觉寒意侵骨,一种叫人战栗的、无法名状的不适感顺着脊背一寸寸蜿蜒蛇行,就像是那人头上的鲜血正顺着他的背部一滴、一滴地慢慢流下来……
女人柔声道:〃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每天把他带在身边,一刻也不离开……我跟他说话,为他洗脸,给他梳头……我这样对他,苏公子,你说,他在地下会知道吗?〃
苏妄言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开口道:〃二、二十年……夫人是说……〃
那女人幽幽叹了口气:〃先夫过世,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苏妄言打了个寒战,好半天,方才极勉强压抑着心底寒意,强笑了笑:〃夫人说笑了,人死魂散,何况要是过了二十年,尸首哪还有不腐坏的道理?〃
〃人死魂散、人死魂散……〃那女人突地放声大笑,嘶声道:〃也许是他的冤屈太大,心里太苦,所以魂魄不散,要等着看我替他报这血海深仇!〃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声嘶力竭,一字一字都满带着怨毒之意!
苏妄言小心问道:〃夫人的仇人……是苏三公子?〃
那女人听到〃苏三公子〃四个字,脸色一正,连连摇头:〃苏三公子是我的大恩人,更是他的大恩人……我本来、我本来是没脸去见他了,可若没有苏三公子帮忙,我这件事,又断断无法办成……〃
顿了顿,来回抚摸着那个人头的嘴唇,痴痴道:〃我是个苦命的人。我母亲过世得早,我父亲又无情无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难得有一时半刻的开心……好不容易认识了他,一心只盼着能和他在一起过几天神仙眷侣的生活……谁知他却被奸人所害,身首异处……我……我……〃
连说了两个〃我〃字,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哽咽着抱紧了男子的人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苏妄言略一思索,道:〃夫人找苏三公子,是要请他帮你报仇?〃
凌霄抬头看了看苏妄言,摇了摇头,怅然道:〃我找苏三公子,是为了求他去替我求一个人。〃
苏妄言惑道:〃求人?夫人要求什么人?为什么不自己去求他?你找了苏三公子十年,若是用这十年去找别人帮忙,到如今说不定大仇早就报了。〃
凌霄苦笑道:〃天下能人异士虽多,能帮我的人,却只有一个。偏偏这个人最是铁石心肠!这些年,我什么法子都用尽了,百般央求,却连见他一面都办不到。唉,除非苏三公子出面求他,否则那人是决不会帮我的。〃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黯然,喃喃道:〃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二十年,我既报不了仇,也找不到苏三公子,这件事,只怕是永无了结之日了……〃
苏妄言听她语意凄苦,满面哀戚之色,也不由替她难过。但一低头,目光便落在那颗带血的人头上,不免又是一阵心惊胆跳。思索了片刻,斟酌着道:〃夫人有没有想过,就算让你找到苏三公子,他也未必就肯帮你去求那位高人。〃
凌霄神情落寞,萧瑟一笑:〃大公子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现在我连苏三公子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连开口求他的机会也没有,又哪儿还谈得上以后的事?再说,我和苏三公子有旧交,二十年前有件天大的事,就是他帮我办成的。只要能让我见到他,事情说出来,苏三公子也未必不肯再帮我一次……至于事情成不成……只好看天意了!〃
苏妄言轻轻点头,缓缓问:〃夫人,我若见到苏三公子,该怎么跟他提起你?〃
凌霄眼睛一亮,一言不发,起身快步走进里屋。过了片刻,拿着一幅卷轴走出来,一脸都是期盼之色……转眼之间,竟像是年轻了十年,又回到了第一次站在苏家门口的模样。
她将卷轴双手递到苏妄言面前,连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苏大公子若是见到他,就请把这幅画交给他,就说,是故人凌霄送去的,他就会明白。〃
……
〃那画上画的是什么?〃
韦长歌从茶壶里倒了杯茶,饶有兴致地问。
〃是一幅刑天舞干戚图。〃
苏妄言劈手把他手里的茶抢了过来,一饮而尽,跟着才笑眯眯地回道。
韦长歌也不生气,又再倒了一杯递给他。问:〃刑天?〃
苏妄言接过了茶,点了点头,继而露出点迷惑的神色,道:〃那刑天图上还提着一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韦长歌一怔,微一皱眉,道:〃刑天断首而舞,嫦娥窃药奔月,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传说,怎么扯到一起来了?〃把那句诗喃喃念了两遍,摇摇头,道:〃真奇怪,凌霄在画上提这么一句诗,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问过她?〃
苏妄言道:〃我答应了凌霄,一定会亲手把画交到苏三公子手上,所以我看到那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洛阳,就是想问也无从问起了……〃
默然片刻,轻声道:〃那天我走出很远之后,一回头,她却还在门口望着我……我虽然答应她事情一有眉目就立刻会通知她,她却还是不放心……那天早上,天那么冷,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山路上,我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事,却也忍不住替她难过……〃
〃她说的苏三公子,真就是你那位三叔吗?〃
〃我回家后,找了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叔。我从十年前那女人第一次来苏家说起,一直说到这次在锦城遇到她的经过。三叔便叫我把画打开,告诉他画上画了什么……我就是到这个时候才看到那幅刑天图和那首诗的……三叔那时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我便问他'三叔,凌夫人叫我送来这幅画和这首诗,不知是什么意思?'三叔没有回答,却反问我,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这人生八苦里最苦的是什么。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每个人一出娘胎,便时时都在八苦中,这种种苦楚,便没有一样不叫人煎熬难受的。若非要说出一个最苦的,大约应该算是求不得吧?'〃
韦长歌淡淡一笑,接口道:〃求不得虽苦,但有时候,求得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幸事。〃
苏妄言瞧他一眼,笑道:〃你这话的语气倒跟三叔差不多……那天我这么回答了,三叔也是笑了笑,说:'是啊,这世上的人,辗转奔波,大半都在为求不得而苦,却不知道,有时候求得了,又是另一种苦境了。'〃
〃我等了又等,他却不再说话,我忍不住,只好问他'凌霄说天下只有那一个人能帮她,她说的,究竟是什么人?'三叔听了,突然收敛了笑意,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似的,好半天,只是呆呆望着天上明月出神……〃
苏妄言说到这里,停了停,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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