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雪堂兄不情不愿地在桌旁坐定,四人寒暄一阵,酒过三巡,右首坐着的一个黄色面皮,略微发福的五十多岁男子对着主座那人沉声问道:“若雨兄,你确定姓樊的是被那人所救?那东西也是被那人拿了?”他年纪看起来比那叫若雨的稍大,却不知为何,仍是用了尊称。
那叫若雨的一笑:“不,我只是怀疑。”
黄面皮的男子微怔:“这,岂非太过儿戏!”
那叫若雨的和左首面皮微紫的大胡子相对苦笑,沉声说道:“我这半年时间里,和明德兄一起,把那时节所有曾和樊家兄弟有所往来的人,都暗地里盘查了一遍,可能性大的都做了适当地调迁,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可在掌握之中,只除了那一位。”
闻言在座人人都皱眉,想来监视掌控他们口中的“那一位”是件相当棘手难办的事。
“那人曾写过一篇策论,我瞧过。”那叫雪堂的人眼睛发亮,神情仿佛瞧见了稀世珍宝,摇头喟叹,“这等人才,若能归我那里所用,何愁三边不定,倭寇不平”
面皮微紫被叫做明德兄的大胡子,笑指着那叫雪堂的文士大摇其头:“雪堂兄,你做的好白日梦!”
叫雪堂的文士苦笑不语,想必知道自己所想的的确确是白日做梦。
叫若雨的那人沉声说道:“明的虽然查不出什么,可我总觉得那老袁似乎和姓樊的颇有牵连,现在的这位曾是那老袁的心腹干将,如有往来,不会不知道底细。半年前那晚,他和家里的老二也正好外出办事,细算起来,实在事有凑巧,很是蹊跷。”
黄面皮的男子略微沉吟:“只是那晚,听说是他家内院也有狗跑进去偷骨头,护院都被放倒了,而且我那地窖里留下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他家的手笔。况且姓樊的和他兄弟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若雨兄怎能断定这两人已经死了。”
“我只听说第二天他家内院抬了两条死狗出去,事后狗肉都没有见着,难不成被人煮来吃了?”那叫若雨的微微冷笑,“那人素来小心谨慎,在他家里插钉子,可费了我不少力气。而且,他不比其他官员,派人跟踪不顶用,反会被他拿获。而且手段又厉害,到时候追查上来,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明德大胡子揉着前额,似乎有些头痛:“查又查不得,动又动不得”
“谁说动不得?”那位若雨兄冷冷笑道,“他若是在家,还真是无从下手,也不好下手”
雪堂接过话去嗤笑道:“便是不在家,他那班手下岂是吃素的?”
若雨倒也不恼:“现今便有一个上好的机会,润收到消息,他前些日子,刚刚孤身外出。”
雪堂皱眉:“只是孤身外出而已,你怎知道他去哪里?”
“润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地方他必定会独自前去。”若雨慢慢喝着酒,不慌不忙说道,“我这半年时间已安排就绪,只需守株待兔,将他困死在那里。”
雪堂看着若雨冷笑:“我怕你等来一头恶狼!”
若雨瞥他一眼,不答腔,转向那黄面皮笑道:“三益兄,到时候,怕是要借你府上十二元辰一用。”
叫三益的黄面皮眼珠一转,似乎有些不快:“你麾下能人众多,最近又新收了两名唐门的高手,何必还惦着我那里的几个压箱货?”
明德大胡子笑道:“三益不要藏私,若真动他,便要把事做绝,送他去和那老袁作伴。如若不然,大家都明白后果。”
若雨向他举杯示意感谢:“那人此次因私事外出,必会用化名隐藏身份,润正需要他混迹江湖,到时候托人放出悬赏消息,用来混淆视听。”
雪堂闻言皱眉:“我听说若雨新收的那两兄妹,是蜀中唐门的叛徒,因为拿小孩子炼药,唐门要拿他二人治罪,所以才反出门墙。这种人,你也会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的地方。”若雨一笑,混不在意雪堂的指责,“还有道上几位创出大家业的,就有劳三益兄传个消息。不过那些江湖人,没必要跟他们说真话,等知道实情,就势成骑虎,便是想收手,也由不得他们了。”
雪堂忽地立起,厉声喝道:“卢若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卢若雨依旧不动声色地笑:“雪堂兄莫要忘了,福公子的事,你也有份参与,你以为那人不会追究?他与那老袁亦师亦父、亦兄亦友,上任的这一年半时间里,可一直盯着你那里不放呢!”
雪堂眼神游移:“那事是上头的意思,他追究什么!”
“即便他不追究,到时候只要把那东西往上头一送,你猜上头会怎么做?”话音未落,雪堂顿时颓然坐下,变了脸色。
卢若雨微微一顿,看着雪堂阴晴不定的脸,微笑着低声说道:“雪堂兄,咱们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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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歌 第一章 风雪
镇江府,十二月初,隆冬时节。
临近白龙山的回龙口有一家小客栈,因为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这些天雪下得紧,气候恶劣旅途难行,店里才热闹了一点。店主在前厅生了个火塘,门口挂上厚棉帘,室内倒也感觉温暖。这客栈太小,以往生意一向不好,掌柜跑堂俱是一人,伙计只自家老伴和一个儿子,虽然这些日子住客还算不上太多,却也赶得手忙脚乱。
叶信坐在靠近火塘的位置,于铮陪在一旁,他们两人来得早,客房倒是选了两间最好的。虽然这里最好的客房连叶家的柴房也比不上,但叶信一向不太讲究,于铮也是风餐露宿惯了,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苦处。客店小且旧,前厅摆不下几张桌子,因叶信出手大方,店主每次都会给他们两人留一张位置最好的。
杨志和去世已快半年,这段时间,叶信递孝敬、走门路、攀亲戚、结朋党,他人缘好,路数广,又是皇帝宠信的红人,很快便以兵部左侍郎兼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做了江南总督。赴任路上,他悄悄和于铮换了装,与总督车驾兵分两路南下。倒不是他要微服私访,实在是性子疏懒,一想起繁文缛节就觉得头痛,耐不得烦。
雪阻路途,叶信便也随遇而安,每日在前厅客堂喝点小酒,和于铮说些趣事,也听些店内其他旅客的见闻。叶信待人向来亲切,很快便和店里的住客打得火热,他也不管是行脚客商,还是贩夫走卒,统统一视同仁。常常他坐的那张小桌很快便围满了人,连于铮也给人挤了出去,只好坐在他身后,一脸哭笑不得。
这日午间,两人照旧在老地方用餐,却见店里又新来了三位旅客,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面皮略黑的英俊青年和留着五绺须的中年儒雅文士。瞧衣着似乎家境富裕,所以店家也给他们备了张靠近火塘的桌子,许是早间刚刚住下的。那中年男子平和中透着一丝桀骜,黑面青年带着草莽之气,看肤色似乎是惯在江河上跑船的。
于铮看了一眼,低声和叶信说道:“这三人是长江游龙帮的,中年人便是帮主龙少钦,另外两个是镇江分舵堂主庞虎和幕僚李贤。”
叶信对着龙少钦三人一笑示意,跟店里的几个老住客打了招呼,一堆人照旧聚集在他桌边,于是又把于铮给挤了出去。叶信照例说了许多趣事,一桌子都哄堂大笑,好多人前仰后合,竟是连眼泪都流出来,居然引得龙少钦也笑意盈盈,似乎有了欲前来攀谈的兴致。
正说到热闹处,店门上挂的厚棉帘一掀,弯腰矮身走进一个人来,叶信凝目细看,那人身形高大健壮,腰挂直刃刀,居然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童虎。他踏进店内先四周扫视了一圈,瞥过叶信这桌和龙少钦三人时,略停了停,店内的住客俱都背上一凉,只觉这汉子目光如电,竟像是要把人穿透一般。
想不到居然能在这偏僻小店遇到童虎,叶信有些吃惊,抬身刚想迎上前去招呼,却被于铮拿手在肩上一按,又坐了下来,他眼带嗔怪地瞥了于铮一眼,终于还是没有起身。
童虎慢慢走进店内,轻轻拂去身上积雪,向店主招了招手,低声询问:“掌柜的,可有热水热粥?”
店主依言去准备,童虎扯了张条凳倚门而坐,盯着火塘发呆,面有忧色。叶信又想过去寒暄,仍是被于铮拉了回去,其他住客见了童虎的言行,也止不住好奇,各自窃窃私语。
过了一阵,于铮目光一凝,皱了皱眉,童虎忽地立起,抬头直盯店门方向,双目如刀。一旁的龙少钦和庞虎只觉他杀气迫人,忍不住拿手握住了刀柄,幕僚李贤顿时打了个寒战,只觉整个店里忽然阴冷下来,可转头去看火塘,火却烧得正旺。
童虎抬眼望定店内顶梁,似乎在想着什么,但很快做好决断,径直走到叶信身前,肃容抱拳道:“二位,我有急事要办,兄长身患重病,就在店外马车上,能否暂拜托两位代为照看?”
于铮刚想拒绝,叶信却早站起身来爽快应道:“好!你去!”边答应边快步随童虎走到门口,掀帘出店,于铮一脸的郁闷,也只好陪他走了出去,果然见一辆黑油马车停在店门外风雪中。
店内的龙少钦这时才听到雪地里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二三十人之众,不由大感震惊,实猜不透刚才的汉子究竟是什么人,耳力居然这般超群。只听门外“锵”的一响,似乎是那汉子拔出刀来,提步飞掠,听声音竟是直奔那来人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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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有点小,三个人呆在车里就显得挤了,叶信看着斜靠在隐囊上假寐的龙峻,只觉他除了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疲惫,瞧不出什么异样,忍不住轻声问:“童虎说你生病了,现在怎样?可还好?”
龙峻仍是半躺着不响不动不理人,似乎连眼睛都懒得睁。原本一旁皱眉板着脸,许久沉默不语的于铮,忽然眼跳变色,伸手往他腕上搭去。
龙峻的手一缩一抬一翻,居然极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