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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有些过分的宫殿,实不敢想象这是属于我的地方,月尘放开我的手说道:“凭感觉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之前的寝殿。”
在月尘和顺喜的注视下我有些不情愿还有些小好奇的向着里面走去,从外面看着恢弘大气的宫殿内部,尽管也华丽,却似乎四处都刻意的带着点小女儿才有的情态。因是秋季,且曲城似乎比初冬时分还冷了一点,园中的花不是很多,偶尔几株开的娇艳的菊花也只是徒增了些萧瑟之感。沿途遇到的宫女内侍虽都有些惊恐,却都恭敬的跪倒在我面前叫我公主。
“呜···”一阵有些哀伤的嘶吼声传来,叫声响彻宫中,惊飞了一群正要南飞,落在树上歇脚的候鸟。
我转身看向地上跪着的一名内侍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回公主,是公主养的那两头神兽中的公兽,那头母兽前些年难产死了,小神兽也没有活下来,这头公兽每日这个时分总要哀鸣一阵。”那内侍的话刚说完,我便又听到了第二声那公兽的哀鸣声,似乎有着无尽的悲伤与思念之情,就连我不禁也觉得有些动容。
往前走了一段,便看到一个巨大的人工凿出的大坑,坑中假山树木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一眼活泉,那只公兽此刻正站在假山最高处引颈长鸣。一坑一石一神兽,无比的寂寥,刻骨的哀伤,不知是不是因为秋天的原因,我竟然在此刻最幸福的十分伤春悲秋起来。
没有任何人带路,我穿着白色的拖地长裙,身后还拖着长长的尾巴没有目的的前行着,双腿似乎有自己的意识般,知道该在哪个地方转弯,哪个地方进门,似乎走了很多遍,又似乎是第一次走。我抬首看着眼前这过于华丽的一座殿宇,以及跪在不远处的两名宫女,脸上似乎有了些岁月的痕迹,而两名宫女身旁还跪着两名嬷嬷,四人都拿着朦胧的泪眼看着我,却抽噎的说不出话来。
伸手推开那扇雕花门,淡淡的伽南香伴着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和门外过早的到来的初冬寒凉气息形成鲜明的对比。殿中摆设极其讲究,无论是名贵黄花梨大条案上的青鹤瓷九转顶炉,还是圆桌上的的整套银白点朱流霞花盏,乃至只是用来装饰的青花底琉璃花樽都华丽而不失其素雅,雍容大气而不失其温婉气息。我转身看向内厅,垂下的层层珠帘均是上好的南珠,尾端缀着可爱的小银铃。
伸手撩开那珠帘,银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里面是一层烟罗软纱,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一面梨花微雨的薄纱屏风。绕过屏风便是一张紫檀雕花大床,出人意料的是床上蜷缩着一名身着暗红色锦衣的少年,青丝流泻在攒金丝弹花软枕上。少年似乎睡的极不安稳,虽然他尽量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奈何身量太高,因而成了个椭圆。我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在看到少年的面容时便呆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和我极为相似的面孔,不过眉峰眼角却没有我的锐利,这么看上去的话,那少年反倒比我更像是个女子。伸手轻柔的拂开落在少年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少却被少年一把握了去,少年似乎梦魇了一般,眼角全是泪,嘴里喃喃念道:“姐姐···姐姐···”
一滴水珠落在了我的手背上时,我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泪水如断了线一般滑落脸颊,我轻声唤道:“心儿,心儿,姐姐在,姐姐在这里。”
我想我一定是那曾权倾朝野的长乐公主了,更是那享有天下第一美人之名的赫连倾城,前尘往事如开了闸的洪水般一下子涌回脑中,尽管我尽量的咬住自己的唇,却还是忍不住小声的啜泣。本就睡的不安稳的心儿突然惊醒了过来,睁开眼呆滞的看着我,手伸了好几次都没敢落在我脸上。
“我是不是做梦?姐姐?心儿是不是在做梦?姐姐一会儿就会消失是吗?”
我想要对着心儿笑一笑,却终究没能笑的出来,哭着说道:“不会消失,姐姐在这里,不是梦,姐姐在心儿身边,心儿不怕···”
心儿继续呆滞着看了我好一会儿,眼中的泪流的更凶起来,一下子便扑到我怀中哭嚷起来:“姐姐是坏蛋,是坏蛋,呜呜···姐姐丢下心儿,姐姐说过会永远陪着心儿的,姐姐···”
我用力抱紧怀中还如孩童般哭泣撒娇的心儿,声音低弱的说道:“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心儿···”
怀中的少年再不是从前那个孩童,可我知道,长大的只是他的身体,他对我的依恋还停留在十年前,心中定是无比的气恼我将他独自孤零零的留在这个世上。在这个世上,唯有我和心儿是最亲近最亲近的人,他对娘亲没有丝毫的记忆,和父皇相处也就那短短的时间,我以为,我以为只要他登上了皇位,睥睨天下,傲视苍生便是我对他最大的疼爱,我却从未问过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姐姐,你为什么不带心儿走?心儿好想念姐姐,姐姐···”
我看着心儿苍白无比的脸,以及漂亮的眼睛下那青乌的黑眼圈,怕是自我走后,他鲜少能睡的安稳吧。我轻轻拍打着心儿的肩,轻声的唱起他爱听的摇篮曲,在起初不断的抽泣声之后便是深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我却不敢松手,一遍遍的唱着,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哄着不断哭嚷的心儿,那时的他还是不足周岁的婴孩。
“这些年,皇上没有一夜能安然入睡的,每每都梦魇哭嚷。嘴里不断的叫着姐姐,姐姐,公主,奴婢知道说这话不合规矩,但奴婢们确实是好生心疼。”
我转身看向跪在屏风边的四人,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我便继续哼着月尘爱听的歌,心儿,姐姐在这里,不要哭,不要怕,姐姐会牵着你的手,姐姐会为你赶走所有令你恐惧的东西,无论是死神还是命运。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此去经年陌路
我总算明白为何九哥会说那句忘记未必不是好事的话了,也总算明白为何月尘从不对我提过往,原来我的过往,一路皆殇。
放下睡熟了的心儿,我起身慢慢踱步到中庭之中,长乐宫和十年前竟无甚差别,除了园中的树干粗壮了,琉璃瓦有些暗淡了,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青苔厚重了,一切似乎悄无声息,却又瞬息万变,终究不似十年之前。
向着中庭中负手而立的白色身影走去,轻轻的自背后抱住月尘的腰际,我将脸颊在月尘背上蹭呀蹭,蹭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月尘,你说的对,无论心儿还是大祈,都是我必须去背负的,谁叫我是赫连氏的子孙呢?”
月尘握住我缠在他身上的手,声音很轻的说道:“不要怕,更不要觉得彷徨,我会牵着你的手,一直陪你走下去。”
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月尘本就心思七窍玲珑,听我刚刚一番话便已知悉我将所有的过往重拾回脑海之中,不过却没有在解释之前的事,只是告诉我,他会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作为长乐长公主的赫连倾城已经于绍佑元年死了,是以我拒绝心儿要昭告天下我尚在人间的事,我悔婚嫁给月尘对宁家的名声无疑是最大的伤害,这样想来的话,我还是以南宫夫人活在人间好的多。只是,我对宁三的愧疚之情却无法排解,以至于我现在对他是避如蛇蝎,我从不知自己也会这么去逃避一件事,我自负两世为人,世事看的自然是比常人透彻些,又得月尘多年调教,现在又有了极为高深的内力,该是无所畏惧的才是。
和苏国的战场已经北移到了大祈的庆州,三哥在援兵尚未赶到之时死守庆州,如今乌孙的问题已解决,九哥便又调拨五万精兵,亲自前去援救。而我心中知晓,眼下虽和明国停战,也不过只是一时半刻的,以严洛和明王的野心,决不可能再看着大祈坐大的。
月奴和文弈本想再回长乐宫来的,却被我笑着拒绝了,长乐宫再好,如今我终已出嫁,每至夜幕时分,自然是要回到我夫君所在的地方的。手中握着九哥的手信,我漫步在御花园中,抬首望了望天,往年这个时候曲城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了,现如今除却一片阴霾暗淡压抑的人觉得喘息都难受外,竟连一个小小的雪粒都没有。瑞雪兆丰年,今年,怕不是个好年景。
“思城,慢点跑,不要摔着···”这个声音虽有些急促,听起来却很少熟悉。
我转身便看到一个七八岁左右,身着绯色锦服的小男孩正向我跑来,个子似乎有些娇小,边跑还边侧首往回看,毫不意外的撞到了我。我慢慢蹲下身子,显然这小孩被我吓的有些呆愣了,水样的双眸,粉嫩的小嘴,竟和儿时的九哥如此相似。
伸手抚了一下这孩子的脸颊,身后那唤着他名字的人也就绕过假山出现在了我眼前。岁月是很奇妙的东西,倘若你过的幸福,便是很多年后它也无法带走你脸上的光彩,而相反,如果你过的无比凄惨,便是短短数年,它也能在你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眼前的便是早在二十多年前便与我齐名,有南元明珠之称的欧阳明珠。眼前的她虽换了发式,衣服也要比十年前素淡了不少,却依然显得娇媚无比。
在看到我明显呆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明珠脸上的震惊之色依然没能完全掩去,我想幸好今日的拖地长袍很长,不然我那条尾巴岂不是要将她吓晕了过去。我看着明珠脚步有些沉重的向我走来,我正要开口问候一番,靠在我身前的小家伙突然拉扯着我的衣角问道:“你是思城的姑姑吗?”
我浅笑着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姑姑的?你姑姑不是十年前就仙逝了吗?”
“爹爹说姑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子,还说姑姑和皇上叔叔很像,你不是思城的姑姑吗?”思城双眼包了两包泪,可怜巴巴的看着我,眼泪似乎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明珠这时也走到了我面前,却跪倒了下去,拉着思城也跪了下去,声音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