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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过了五天,桓女自知只有一二日寿命了,不能再延下去,方向婴儿哭诉,力说:
“为娘身受父母养育深恩,丝毫未报;便于你也将有十余年抚养之德。为娘父母家人以后不问待你好坏,均须看我份上,不可丝毫嫌怨。”说完,先要婴儿立誓。然后说要背了她与父母诀别。婴儿被她絮聒不过。应是应了,只嘱咐其母不可做出与她不利之事。
桓女自然一口应诺,这才由桓子将婴儿抱出屋去。
婴儿一走,桓女含泪埋怨母亲说:“神木借体,自孕灵胎,与寻常母女不同,女儿虽然今生葬送,他生却是受益无穷。她与我本来无甚情义,那老道婆是她宿命克星,深仇大敌,母亲那日不该走嘴,对她神情又极厌恶。恶因一种,将来难免后患,实是悬心。
尚幸爹爹见机,相助用话遮盖,否则当时便许生出事来,此女生具灵异,休看初生乳婴,翻起脸来,全家合力皆非敌手。那木瘦瓶中所贮灵乳乃她先天所生元精,多服一点,便有若干灵效。本该早奉父母服食,因女儿本身还有少许,现藏口内,连日仗它苟延残喘,欲等去时全数奉上。连日查看此女灵慧无比,因看出女儿体气太弱,已疑心前次向她勒索盗取的丹液不曾全服,一连盘问过几次。女儿至迟后日必去,一个措手不及被她觉察,不是当时夺去,也必因此结嫌。虽对哥哥说过有了防备的话,想来想去,与其有了嫌怨再行设法劝解,终不如无事的好,为此借着诀别将她支走,豁出糟蹋一滴,请父母今日便即服用,以免夜长梦多,又生变故。”
桓女说罢,自将胸衣解开。桓女本瘦,生育之后益发成了皮包骨头,又瘦又干。桓妻见了,自是心酸。方问木瓶藏在哪里,桓女低声答道:“本来藏在胸前肉皮之下,女儿死时自会现出,日前因见婴儿机警,镇日在怀抱之中,恐被看破,乘她初生正在养神,双目未开之际,偷偷塞向胁下创口之内。那地方乃婴儿产生之处,不比胸前原是贮藏克敌宝物的所在,曾练仙法,可以收合由心,为此还多受了一点苦痛。但是隐秘异常,婴儿万想不到。这乙木灵乳见了大风即化乌有,五行均不能沾。虽它有本身桑瘦制的木瓶可以封存,不致见风透气,瓶外仍须时常温暖,又不能用火烘它,除借人体温别无他法。
否则她已有点生疑,如何还肯离开一步?不过那木瘦瓶,女儿骗她已在抵御天灾时连同法宝一齐消灭,所以服了灵乳以后,务须缜密收藏。此瓶虽是木质,火不能化,寻常五金所不能折。再者还有明目灵效,哪怕多年替目,只须将瓶盛了泉水,洗几次立可重明,毁了也是可惜,最好装一瓦坛,觅一僻远之处埋入地底,等他年婴儿成长仙去,再行掘出,永为传家之宝,济世救人。只要她在日,却不可使她看见。”
桓女说时,上衣已全脱去,边说边将手指向胁下连划。产儿创口本早合拢,只剩下一条半尺来长的红印。桓女划了十几下,倏地咬牙皱眉,手指往缝痕中硬插下去。桓氏夫妻看她痛苦,方要拦阻,只听嘤咛一声哀呻,一个两寸来长、寸许粗细的木瘦瓶已应手而出。桓女颤巍巍递给母亲,神情好似痛楚已极。紧跟着前胸挺了两挺,当中胸皮忽然由凹而凸,迸落下一粒形似桑椹之物。桓女一手接住,用掌心握向创口之上,往上搓揉了几下,创口重又合上,点血均未流出。
桓女事完,喘息着将瓶要过,对父母道:“瓶中灵乳共有九滴,一滴可延一甲子的寿命。乘女儿在世时看着服了,不过是有一人多服一滴。”说罢,便请父母同立面前,将瓶上木塞揭开,瓶口先对着桓雍的嘴,微微一倾。桓雍猛觉一滴甘露洒向口中,顺津而下,当时甘芳满颊,心胸爽朗,神智为之一清。桓妻服了也是如此。似这样轮流了四五次,算是桓雍多服了一滴。服完将瓶交给桓妻收藏,又嘱咐了一番,才把婴儿唤进来。
婴儿虽是灵慧绝伦,毕竟初生数日,稚气犹重。桓子更善于引逗,特意引到田场、草地、菜圃等处,向她一一解说各项用途,故意延挨,所以去了半日,一点未起疑心,如非着人去唤,尚无归意。桓女见她没有盘问,颇自欣慰。桓母乘空,先照女儿之言将木瓶偷偷带出,寻一僻远之处埋好。夫妻二人经过女儿再三譬解,也不再像前些日那么伤心,只把后事从优布置,一切停当,静候数尽。
当晚桓女请父母兄长不要进她屋里,自和婴儿低声密语了一整夜。次早日出,才许家人进去,告知父母,自己正午便要身死,千万不可悲伤,否则无益有害。这些话原说过不只一遍,桓氏夫妻见事已至此,只得依她,一口应了。桓女然后对兄长说:“婴儿是神木寄身,并非真实生女,暂寄居我家十余年便即仙去。只要不触怒她,这居停之德终有以报。父母也许只享高年,哥哥似有夙根。昨与婴儿同出,相处甚好,大出意料,想是有缘。此后务望诸事容让,但能办到,即随所欲。最好拼着这十多年的光阴,日常陪伴她,不要离开,以免走远,与外人相近,生出事来。昨夜我已再三托她对你格外垂青,能如妹子所说,必可得她不少益处。”桓子自然极口应诺。
婴儿明知生母将死,一点没有戚容,只赖在乃母怀里,仰着一张满是皱纹、形如老妪的丑怪嘴脸,嘻嘻直笑。桓子深知此女不好处置,欲乘妹子未死以前和她亲近,便守在旁不时摸弄说笑。婴儿近日益会人语,每当桓子爱她,睁着额上三只精光青荧的怪眼,也是有说有笑,颇为亲近,只是不让他抱。桓子方愁她少时母死,万一死抱不舍,休说妹子遗言不可强制,这等天生神力也无人制得她住。
光阴易过,一晃便到了午时。桓氏夫妻只此一子一女,眼看活生生一个爱女就要死去,任怎强制,心终忍不住悲痛,诚中形外,不觉现在脸上。桓女一眼看出,见时已迫,忙道:“爹娘如不能听信女儿之言,便请出去,只留兄长一人在此,免致两误。”桓氏夫妻总算服了灵乳之后长了好些机智,看出女儿神色凄惶急迫,料知关系重大,互相劝诫,极力强为欢笑,将悲容掩去。桓女见母不舍退出,心终愁虑,惟恐见了自己死后惨状,忍耐不住悲苦,意欲再加力劝,勉强挣扎。无如数运已终,血髓全枯,终于支持不住,只口里高声急叫道:“今日一有哭声,便遗全家后患,千万大意不得。”说到末句,声音越厉。倏地挺身自起,直立榻上,全身用力一挣,嚓的一声响处,头脑爆裂,由顶上箭一般射出一股青气,在室中略一盘旋,穿窗飞去,头壳已然裂成两片,想系修炼功浅,婴儿不曾炼成,血髓已枯,难再生存,精气闷在里头,无法出窍,只得震破天灵脱出投生。去时把点余力全数用上,势子猛急了些,不特五官七窍俱是裂口,全脸皮肉也都成了龟裂,一只眼珠更突出眶外,死状端的怕人。
婴儿本在母怀,原极依恋,及至桓女快死以前,忽向乃母叫了几声,径向桓子扑去。
桓子知时已至,忙即接住。刚抱过手,桓女说完末两句话,便已身死。桓雍父子尚能守着前诫,勉抑悲思,故作无事,桓妻终是女流,如何见得爱女这等惨状。又见婴儿看乃母为她惨死,竟如陌路,毫未动容,越更悲愤,虽未放声大哭,眼泪却点点滴滴流将下来。等桓子想起避讳,将婴儿脸抱向外时,已被她看在眼里,不禁心动了一下。当时无甚异状,也就放开,不以为意。
桓妻经丈夫一再作色示意,才强把眼泪忍住。桓雍知女儿言必非妄,恐生事端,好在棺葬俱早备就,一面劝住妻室,一面忙去唤了人来赶紧成殓,桓女头晚便即沐浴换了新衣,头上裂口虽多,并无血迹,仅略有点淡红水流出。当下由桓妻用热手中轻轻将两眼珠按回眶内,拭了拭脸。不消片刻,装殓停妥,钉好棺木,抬出屋去。崖腰老桑之下,穴已掘好,用长绳吊下棺木,立时埋葬。葬时婴儿却要随往,仍由桓子抱持,在崖下站立。婴儿见众人忙碌上下,似觉有趣,时发丑笑,东张西望,神情并不专注。
那老桑生根在崖腰壁缝之中,因树身越长越粗,年深岁久,崖壁撑裂越大,石土逐渐崩落,树根下面现出一个丈许大小的洞穴。桓女预嘱平葬,不要坟头,埋处须靠石壁。
自己精魂已往投生,这臭皮囊无须珍惜。只那一滴残余的灵乳灵气尚在,异日葬处生一小桑,便是所化。根生尸口之内,万一将来家中有人病危,可背着婴儿将桑掘倒,将主根由尸口中拔出,捣汁敷服,立可起死回
这时刚把土平好,婴儿忽似有甚警觉,想往崖腰上飞去,倏地由桓子手上一跃而起。
任她神木转世,到底初生才只七日,筋骨尚未十分结实,全仗先天,终是稍差,纵没三丈,便已落下来。桓子见状大惊,忙去接时,婴儿已落到地上,二次又复跃起。这次因自地上纵起较易用力,纵得比前稍高丈许,但离树干仍差好多。桓家诸人均知婴儿,她如不吐口求助,最好听其自然,不可助她多事,也就不抱她上去,任其自纵。似此接连三纵,尽管一次比一次高,均未纵到。桓子与她相处不久,不知她生性奇特,无论多么急于要做的事,至多两次没办到,立即弃而不顾,这次还是多的。见她三纵不到便不再纵,口里哼了一声,面现狞恶之容,意似愤恨,恐其发怒,随即抱起抚慰,笑问道:
“上面只是一个土洞,阴湿晦暗,无甚好玩,我同你找地方游玩去好么?”婴儿闻言忽又笑了。桓于因知父母痛女情切,葬后难免悲泣,心念妹子临终之言,恐为婴儿所见,虽想借此引开,因她在愤怒头上,以为未必肯走。不料竞和常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