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会意,躬身轻道:“请容在下回避。”说完,她闪身隐入内室的帘帷之后。
“奴婢谒见殿下。”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宫装女子,她见了曹睿伏身拜倒,动作从容优雅。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手捧一个华丽的木盒,亦俯首在地。
“崔嬷嬷快免礼。”曹睿做势要去扶,却止不住地呛咳了几声。
那崔嬷嬷已坐正身子,暗暗打量了一眼,道:“皇后娘娘因挂念着殿下的病情,特着了老奴前来探问,不知殿下今日可好转些?”
“有劳娘娘牵挂了,睿今日已觉得好多了”曹睿淡笑道。
“可昨日张太医前来诊脉后却说,殿下这次的病情并不乐观啊”崔嬷嬷面带忧色地顿了顿,又道,“听太医说,因殿下之前错过了两次例诊,体内所积之淤毒未能正确排解,故而此次服丹后,症状较以往更重,咯出的淤血亦更甚往常。而如今殿下脉象紊乱,肺脾之中的邪气破血妄行,只怕是这一丸参茸养血丹都未必压制得住了”
“太医果真如是说?”曹睿蹙眉凝神。
崔嬷嬷点头道:“太医怕乱了殿下心神,不敢直言相告,回宫后即禀了娘娘。娘娘因而忧心忡忡,故一早就遣了老奴来”
曹睿凄然一笑:“若此番果然不治,那也只怪睿福浅命薄却辜负了皇后娘娘待睿的一片心意啊”
崔嬷嬷闻言,不乘唏嘘道:“殿下也莫要太过忧心,娘娘为了殿下的病,昨夜已召集了所有太医商量经太医院讨论,一致觉得,为今之计,只有让殿下今日再服一丸养血丹”
“啊”她此言一出,一室的人都惊愕不已,一直侍立一旁的小顺更是惊讶出声。
那崔嬷嬷闻声扫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小顺自知失态,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唯有曹睿脸上始终静淡若水。
那崔嬷嬷继续道:“这丹丸极为珍贵,可巧娘娘这里还剩了这最后一丸。就命老奴赶紧送了来,服侍殿下服下”
她说着转头从身后的小宫女手里接过木盒,打开盒盖,红绸缎面上正放着一丸暗红色的丹药。
隐身在帘帷后的雨薇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偷眼望去,正好觑到崔嬷嬷关切的脸上那一掠而过的阴冷笑意。她恨得咬紧了牙关,几乎抑制不住想冲出去的冲动。一粒丹药已让元仲疼痛咯血几乎危在旦夕,而此时再加服一粒,无异于要将他置诸死地。怎么办?眼看着崔嬷嬷一步步走向元仲,她心念百转但又无计可施,握拳的手指贯了力,指甲掐入肉里,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此时却忽听得一声谄笑,竟是小顺起身走到崔嬷嬷面前:“怎敢劳动嬷嬷啊,伺候殿下是奴才分内的事,这药就交给奴才吧。”
他说着欲从崔嬷嬷手中接过药盘,崔嬷嬷愣了一下却不松手,冷声道:“不必了,还是老奴亲自服侍殿下吧”
小顺仍握着盘子另一边:“嬷嬷客气了,还是让奴才伺候殿下服药吧”
崔嬷嬷察觉到了小顺手上使劲,又惊又怒地喝道:“你放手!”忽觉手上一松,她一个趔趄几乎要向后摔倒,手上的盘子也掀翻,那药丸骨碌碌滚落到地上。她大惊失色,想去捡那药丸,却见小顺已抢在前面。药丸落到地上时还略弹了几下,小顺的手将要够到的时候,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药丸被他拍得弹起,不偏不倚地落入到一边的炭火盆里。“轰”地一声,炭盆里窜起一簇火苗,瞬间又熄了下去,空气中弥散出一股淡淡的硫硝味道。
一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那崔嬷嬷更是惊得几乎站不住。
“大胆奴才!”曹睿手指着小顺厉声喝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顺早已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那崔嬷嬷却已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顺,哭向曹睿道:“这丸药需取上百种好药秘制四十九天才成,极为珍贵,如今仅剩这救命的一丸,可恨居然被这奴才给毁了这叫老奴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啊殿下的病若是有个好歹,老奴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啊”
崔嬷嬷蹒跚着几乎要跌倒,曹睿忙让侍婢扶住他,自己坐在席上冷冷盯着小顺的脊背。
崔嬷嬷偷睨了曹睿一眼,虽仍带着哭腔,声音却变得冷然道:“殿下,这奴才竟敢毁了殿下救命的珍药,这等行径与叛主犯上,又有何异?若不严惩,殿下的威严何在?”
小顺吓得一呆,全身哆嗦着前额已叩出血来:“殿下饶命,奴才是不小心奴才不是有意的”
曹睿抿唇不语,面色变得异常苍白冷厉:“来人,把他拖出去,杖死!”
杖死?那两字决然出口,众人都惊呆了,屋里瞬时鸦雀无声,就连小顺也吓得忘记了求饶。
有两人侍卫进来拖起已瘫软在地的小顺,崔嬷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一旁的赵武却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跪求道:“殿下息怒,念在小顺服侍殿下多年,饶他不死吧!”
曹睿扭头不看他,寒声重复那两字:“杖死!”
屋外传来棍棒的声音,和着小顺的惨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宅里,让人不寒而栗。屋里已有小婢忍不住抽噎落泪,可觑到曹睿那凝了霜的眼眸,又吓得噤若寒蝉。
雨薇藏在帘后,小顺每一声惨叫,她都听得真真切切。而他那清秀的脸庞,真纯的目光还隐隐绰绰就在眼前心里绞起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她拼命捂住了嘴,眼里的泪却如珠滚落
小顺的叫声渐渐虚弱下来,终于飘渺断绝。“启禀殿下,那罪奴已经昏死过去” 有行刑的侍卫抱着一线希望进来跪禀。
曹睿冷眼看着崔嬷嬷,口中依旧决绝道:“听不懂吗?是杖死!还没死就继续!”
“殿下,饶了小顺吧老奴愿代他受罚!”赵武叩首哭道。屋里的一众仆婢皆跪伏在地。
曹睿拂袖冷笑道:“怎么,想抗命吗?若再有为那奴才求情者,与他同罪!”他转头,注视着崔嬷嬷,一字字道:“本王就是要让人知道,哪个奴才妄图谋害主子,便是这个下场”
崔嬷嬷浑身颤了一下,此刻曹睿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强悍冷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头升起,浇得她全身一片冰凉。
又过了良久,行刑的侍卫带着血渍进来复命:“禀殿下,那罪奴已死。”
“葬了吧。”他平静道,面上露出一丝疲累。
那崔嬷嬷这才起身告辞:“今日的事,老奴回去定会禀明娘娘那贱奴死不足惜,请殿下莫要动怒伤身,保重身体要紧”
她带了小婢恭敬退出,却在经过庭院时对着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深望了一眼,然后才快步离去
确认了来人已走,雨薇才从帘帷后走了出来。饶是已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台阶下的凄惨景象震慑住了。
曹睿倚在门边,看侍从抬走小顺的尸体,淋漓的鲜血洒了一地,又被人用水一层层地冲淡
雨薇站在他身后,凄然叹道:“小顺忠心护主,却被他的主子活活打死不知他死前会想些什么?会有怨愤吗?”
曹睿冷然一笑,转头看她:“你这是在怨我吗?”
雨薇被他冷漠的笑意怔住,心中似有根绳重重收紧,绞得五脏六腑都切切痛楚起来,许久,她悲叹:“元仲,我才知,你竟是无情的”
他的嘴角扬起,却没有说话,只是避开她的目光向里走去。忽然,他脚下一个趔趄,竟向前倒去。
“殿下!”雨薇扑过去扶他,这才见一缕嫣红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斑斑驳驳,妖艳如花
作者有话要说: 究竟还有没有人看啊?我自己觉得很用心,但看着这不过十位的点击率,唉...到了此时,却真是没信心再写下去了...
☆、(十八)大闹
一阵纷乱的忙碌后,若大的行宫才渐渐恢复了平静。曹睿躺在床上,紧闭双目,面白如纸。雨薇坐在榻前呆呆凝神,前一刻还因他的冷酷无情心生怨恨,这一刻却又为他的病情安危忧心忡忡——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失望愤懑,又为何会心痛担忧?如此的患得患失哪里还像是以往那个冷静果决的江雨薇?
赵武亦守在床边沉声不语,面色憔悴而忧伤。一个家仆战战兢兢地进来,俯到他耳边低声道:“德全庄的赵庄主遣人来找赵爷。”
“我大哥?可知是何事?”
“听说是司马家的二公子拿了根马鞭子,口口声声到庄里要人。”
“要谁?”
“好像说赵家绑走了他们家的医官,司马公子来讨人,差点把庄子都掀了大爷不敢得罪司马家,就让人来告诉二爷还有,这是大爷让转交给您的。”那人说着递上一根马鞭。赵武接过,却瞬时呆愣住了,那条马鞭便是昨夜被那个阿术夺了去的那一根。鞭稍上刻着“德全赵”三字。
他暗骂自己的不慎,转头看了眼床前的雨薇,犹疑不定。
雨薇因离得远,他们的对话只听得了只言片语,却也明白了个大概。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床上的曹睿叫了一声:“赵武”
“殿下。”赵武立即上前。
曹睿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立即把江先生送到德全庄,护还给司马公子。”
“可殿下的病还需江先生”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若天命如此你们也都不必再为我操心了。”曹睿道。
赵武听出了他话里的萧瑟之意,慌忙道:“殿下再莫说这样灰心的话了,江先生定能治好殿下的病,就让先生留下,老奴赶去向司马公子赔罪。”
曹睿冷冷一笑:“赵叔,你知你错在哪里吗?”
赵武大惊:“殿下“
“其一,瞒着本王去请了司马家的医官;其二,使了武力还擅自用了隐卫,其三,暴露踪迹,拖累你们德全庄赵家”曹睿顿了顿,转头看他,“这些倒也罢了,我也不想追究,可我才吩咐的事,你就想违令不尊赵叔,你眼里还有本王吗?这平原王府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他后面两句话意极重,赵武听后已骇得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