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桀看了一会儿周围穿行而过的渡船,船身震了一下,撑船的船夫吆喝道,“停。里面的夫人少爷,小心着下船嘞——”
拉长的音调顾桀听不习惯,但是也没多大关系,抬手扶着封霓下了船,跟着引路的人来到戏院最前的位置上。
封霓和戏院里的人很熟,来打招呼的人不少,顾桀寻了一个位置坐下,静等开幕。
不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看客,和封霓客套的老板终于告辞了去招呼客人了,封霓落了座,坐在顾桀身边的位置上。
今晚戏目排的非常多,虽然是楼中画的专场,但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亮相都不少,咿咿呀呀的唱腔让顾桀不喜,眉头不自觉的就蹙了起来,再看旁边的封霓,闭着眼,手上还打着拍子,明显是听的入神。
顾桀按捺住自己的不耐,闭着眼开始养神,过了片刻,场上的曲子突然一变,下面看客的议论声也明显大了起来。
顾桀听到了后座议论楼中画,睁开眼看着铺着红毯的台上站着一个身段风流的花旦,捻着一个花指,眼神含着嗔怨和淡薄的愁绪,绯色的长衣飘转之处尽是风情。他勾描着粉黛的脸上仅妩媚二字以不足以形容,藏在淡红眼妆里的黑眸不时朝封霓递去一个秋波,上扬的唇角分明是欢欣的。
“不由得潘金莲恼怒眉梢,自幼儿配武大郎他的身量矮小”
台下的封霓看的出神,眼中尽是迷醉。
顾桀冷冷一笑,心中嗤了一声,原来是那日的戏子。
眼角突然闪过一抹寒光,顾桀马上敏感的注意到了台上戏子所拿的那柄香檀的折扇,那柄扇子在戏子手上转了两圈,开了又合,翻转出的花形甚是漂亮,但是顾桀注意到了,扇骨里夹着一根钢针,一闪而逝的银光在里面晃动着。
戏子的眼波转到了顾桀脸上,是十二万分的多情与妩媚。
顾桀回以微微一笑,戏子水袖一甩,唱词凄绝,“羞煞”
绵长的音调戛然而止,因为顾桀突然的弯下身子,去捡一方不知何时滑落的帕子,而他身后的那个看客却突然呕出一口鲜血,瘫软在了座位上。鲜血溅在顾桀的马褂上,顾桀浑不在意,只是抬头看着台上的戏子笑。
楼中画亦是镇定,水袖又是款款一甩,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台下发生了什么似的,继续唱到,“二月里个花不开——”
最先发出尖叫的是封霓,因为那个人的血流到了她的衣摆上。
梨园里一片混乱。顾桀站起身,扶着受了惊吓的封霓回了渡船,遣了船家将封霓送回了顾宅,而顾桀自己则踱向梨园的后台。
楼中画是名角儿,排场自然是极大的,顾桀一进去就看到占了一大块场地的戏子正对着镜子卸妆。那柄精致的扇子正躺在他的手边,就像那些贵夫人手上把玩的艺术品一样细致精巧。上面那柄夺人命的钢针已经不见了。
顾桀站在戏子身后,对着镜子里卸头饰的戏子道,“楼中画,你可真有能耐。”
“我也这么觉得。”戏子笑的声音软软的,隔得远了的人看着这边,都以为是顾桀讲了什么笑话将他逗乐了一样,“昆曲儿,京腔我都会呢,青衣我演得,花旦我也演得。你想看什么戏,我都可以唱给你听呀。”
最后那一声,是因为顾桀抓住了他的手腕。
顾桀抓着他看起来纤巧的手腕,一拽,戏子就娇柔的跌进了他的怀里,顾桀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你想杀我?”
“对呀。”戏子抬起头,涂着油彩的眼睛上勾着,狐媚到了极点,“我要杀了你。”
顾桀问,“为什么?”
“因为你惹到我了。”戏子微微的笑着,露出的贝齿好看的紧。
顾桀将他的手腕抓的更紧,“是因为封霓。”
戏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顾桀,眼神一点点冷却下来。
顾桀嗤笑一声,“那种货色,你都看得上。”
“我要杀了你。”戏子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顾桀倒是不在意,松开手站直了身体,“楼中画,我劝你一句,离封霓远一点。”
“为什么?”楼中画又开始笑了。他很喜欢笑。
“因为”顾桀眼中阴霾一层层加深,“她迟早会死在我的手里。”
戏子用戏服掩唇笑了一下,旁人开来娇怯无比的动作,却藏着带着杀意的警告,“是吗可是,我很喜欢她,怎么办。”
顾桀只是看着戏子。
“我楼中画喜欢的,谁都不准碰。”戏子最后这么说着。
第7章 杀人的小妖精
“妈,你找我有什么事?”玫音问。
“坐。”封霓将咖啡杯放下,微笑着看向玫音。
玫音怀着满心的疑虑坐了下来。
“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谈一下。”封霓说。
玫音不说话,等着封霓的下文。
“你爸留的遗产要等你成年才能拿到吧。”封霓说。
一触及敏感字眼,玫音就表现出了十分的警觉来。
“我对那笔钱没兴趣,只是玫音呀。”封霓艳丽的脸上突兀的浮现出温和的笑容,“那些钱,你拿着有什么用,你还小”
“妈!”玫音猛的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动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声响。
封霓顿住了。
玫音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妈,你是我妈,爸的遗产自然也有你的一份”封霓微笑起来,玫音继续说,“但是,如果你要从我手上拿这笔钱,去养那不三不四的人的话,我保证,一毛钱都不会让你看到!”
封霓的脸僵住,并且飞快的冷冽下来,“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三不四的人!”
“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玫音也在发抖,她这几天被顾桀压抑到敏感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爸留给你的钱,你都拿去养梨园里的那个男妓了!”
不管不顾说完的下场就是封霓的一巴掌。
封霓的手还停在半空,脸色阴郁的可怕,“给我滚!!”
玫音捂着发麻的右脸,眼中是憎恶的情愫,然后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发疯一样的冲了出去,正撞到门口抬手正欲敲门的戏子身上。
卸了妆的戏子长的很好看,就算不笑,腮边都有浅浅的酒窝。
戏子想抬手去扶她,玫音却突然抬起头,发红的眼瞪着他,牙齿咯吱咯吱的响。
戏子先是一愣,然后抿着唇笑了起来,“玫音呀。”
玫音对这个母亲暗地里的姘头再熟悉不过,也是再痛恨不过,抬手将戏子狠狠的推搡开,摔门跑掉了。
戏子站在门口,还维持着那个被玫音推开的姿势,坐在桌子旁边的封霓看见站在门口的戏子,马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了。”戏子垂着眼睫。
封霓叹了一口气,“玫音不懂事。”
戏子不说话。
封霓伸手去牵戏子漂亮白皙的手,“楼儿。”
楼中画抬眼看封霓,清秀俊逸的脸上带着歉疚,“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瞎说什么呢。”封霓软声劝着戏子,“她本来就跟我不亲,闹翻是迟早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
“封霓。”戏子的声音软软的,然而他的手却是大力的回握着封霓的手,“我,我什么都不会,除了唱那些能逗你笑的戏以外什么都不会了。”
封霓一怔,然后拉着戏子坐了下来。
“封霓,我可以去唱戏,赚很多很多钱给你。”戏子坐在封霓面前,这么说着。
封霓摇头,“傻楼儿。”手臂环上楼中画单薄的肩膀,“现在唱戏的是最贱的行当,我是真心喜欢你,怎么忍心让你在这个行当里做一辈子呢。”
戏子抿着唇,腮边泛着红晕,像是欢喜一般,“没关系,我想你过的好。”
“你还小。”封霓说。
戏子恼怒了一样开口,“我小,难道你就老了么?”
“我呀。”封霓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戏子,“我可比你老的多,你今年不过二八,而我都已经廿九了。”
“你才不老。”戏子伸手缠上封霓,像只猫儿一样在封霓身上磨蹭着,“我陪着你,你不会老的。”
封霓探出一口气,将戏子攀在身上的手扯了下去。
“我要的东西,你能弄到么?”封霓看着戏子的眼睛。
戏子点点头,“可以。”
封霓宛然一笑,“楼儿,我想看你唱戏。”
戏子说好,刚起一个唱腔,就被封霓伸手止住了,“过段日子,我将你赎出来了,你再唱给我听罢。”
“好,只唱给你听。”戏子将封霓倒给他的茶水一口饮尽。
——“我要顾家。”
——“怎么才能帮你?”
——“杀了顾桀。”
——“好。”
戏子的身子软的不像话,脚步轻盈的宛若一只灵猫,轻而易举的攀上了高高的围墙,往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暗红色的窗帘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铺散下来,华贵的好像开了一墙的蔷薇花。经由房间里透出的光一照,暗色的边被勾勒出来,刺绣的纹路都仿佛有了生命。
屋子里影影绰绰的透出一个人影来,看体型,是顾桀无疑。
猫着身子躲在灌木丛中的戏子心情很好的哼着眠歌,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其实,他比唱戏更爱的,是杀人
人影靠近了窗户,他的身形透过窗帘完整的显现出来。
那个人的手逐渐靠近,似乎是想要掀开窗帘——
就是现在!
戏子一跃而起,手中抓着的鞭子一瞬间抽碎正面玻璃,哗啦啦的玻璃碎掉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恕�
房间里的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人刻意切断掉,早已习惯黑暗环境的戏子轻易的找到了目标,然后挥手,手中握着的鞭子像条蛇一样将那个人缠覆住。
戏子一扯,感觉到那个人被自己困住。脸上是习惯的笑。
“楼中画。”被困住的人开口。声音很平淡。
戏子先是一惊,然后低低一笑,“呀,被你猜到了呢。”
“封霓让你来杀我的?”顾桀问。
戏子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