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苏关系恶化的历史根源,米夫派的“德政”不会不活生生的遗留在中共首脑们的心目中。
中共内部的危机不仅限于上海,显已普及到每一角落,其中尤以中共北方各省组织的反
中央倾向最为可虑。以中共北京区委为中心的中共北方各省组织,自一九二七年四月李大钊
等被杀害后,又接连遭受过若干次摧残,中共中央似也没有大力援助过它们,后来李立三老
是指斥北方区委右倾,引起多次争吵,因此弄得彼此关系恶劣。我把上海方面的党内紧张空
气扭转以后,即建议到北方去一趟,举行一次北方区委紧急会议,从事挽救。我此行在当时
是十分冒险的,但也没有别人可以代替。我的建议,经中央同意并作了一些必要的安排以后,
二月中旬,我就循海道直航天津。
我到达天津后,立即去找设在日租界的中共秘密交通站,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联络地点。
我在交通站内,会见了一对我所不认识的青年夫妇,从他们口里我知道这地点极不安全,他
们正准备迁移。他们埋怨中共没有为他们的安全着想,一切都是因陋就简。他们知道了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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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二册
住在法租界一家旅社里,来时又直接经过日租界的大马路,他们很为我的安全耽心,因为在
那条大马路的路口上,有一个叛徒张开运②经常守在那里,专门猎取中共人员。
我知道了这对青年夫妇的不安心理,曾多方予以鼓励。他们告诉我应邀前来与我会晤的
同志们,多数可于当天由北京等地赶来,至于会议的地点,除这里外,他们以为并没有更适
当的地方,因而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在这个交通站举行会议,并要他们假装过生日,让到会
人们充当祝寿的亲友,以掩耳目,他们也告诉我下次来时,如何绕道避免经过日租界大马路。
第二天一早,我首先到达这个开会地点,应邀来的同志接着陆续来了。参加会议的连我
在内共有九人,聚在楼上的卧室内,围着一张方桌,桌上还摆有麻将牌九等赌具,以备必要
时作为掩饰。那对充当主人的青年夫妇,则在楼下应付。
担任会议主席的是北方区委书记陈原道,他在一九二七年,任过中共河南区委的组织部
长,曾在莫斯科中大就读,也是反米夫派的重要分子,于一九二九年初归国,参加北区工作,
后来升到区委书记。其余到会的多是从北京来的,太原开封各有一人参加,济南西安等地的
同志则未赶到(到会者的名字,我已记不清了,也许现在北京任要职的人中,有参加过这次
会议的)。
会议开始后,到会者都觉得为了安全起见,应节省时间,尽早结束。我则认为这次会议
举行不易,应尽量发言,不受时间限制;我建议到会者,脱掉皮鞋,以免走路声传到隔壁去;
不要吸烟,以免烟雾从窗口冒出;低声讲话,不要引起邻人的注意;我还鼓励他们自由发言,
不要有任何顾忌,以便将长时间积下来的问题,一一澄清。我的这些建议,使与会者精神为
之一快。到会者的发言非常动人,他们所追述的事,有些为我闻所未闻。有人追述到北方各
地组织,自李大钊先生被害以后,遭受敌人的种种摧残,为之凄然泪下。有的指出八七会议
后的中央,对北方组织颇有歧视,仿佛这是机会主义影响较深的地区,不禁愤慨叹惜。有的
以党内纷争和同志们不满情绪为虑,并举一九二八年少共北京市委书记张金彪(即张慕陶),
利用托派口号,带走四十多个团员,另行组织一个少共中央,形成分裂的局面为例。他们纷
纷批评李立三在六次代表会议以后,不顾北京实况,乱发命令,如某一同志新到国民党军队
中任下级军官,李立三即命令他发动兵变,这无异是白白送死;同时他又命令北方组织,配
合南方各处的暴动计划,要求他们做些破坏交通等工作,这种任务不仅毫无意义,而且耽误
了北方组织本身争取群众的独立任务。北方区委为此曾多次表示过异议,但被中央斥为机会
主义。
北京区委执行李立三命令的结果,是组织被破坏,同志被逮捕,而李立三却又无法善后。
北方区委得不到中央的支援,即有所请求,也十九是碰钉子。李立三这种鞭策同志的作风,
引起了同志们的离心倾向。同志们有的消极了,有的抗不遵令,甚至会议都很少人出席,纪
律也废弛了。“党既不爱护党员,党员为何要服从党。”这句话是北方同志那时常说的。他们
这次要求我设法改善中央这种作风,并赋予北方区委以实现本身任务的较多权力。
他们对于四中全会是否克服了立三路线,颇有怀疑;对于陈绍禹等的当权,深感危惧。
曾有人询及四中全会后,是不是中央完全为米夫派所控制?周恩来是不是成了米夫派的傀
儡?何孟雄等的被捕是不是米夫派的告密?也有人间我:“你这次回国,有何善策挽救党的危
机?”
当时,我十分难过,热泪也不禁夺眶而出。我极力安慰他们,并说明我的看法。我要求
大家忘记过去,一致团结,从新做起。我的这些话得到陈原道的热烈响应,他表示相信我能
挽救北方组织的危机,要求到会者提出各项具体的建议。
经过几个钟头讨论,我把种种意见归纳起来并作出结论,大要是:一、以前中央各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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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指示概行无效,同志们因不满这些指示而受到的谴责和处罚,除张慕陶那一班人外,一律
取消。二、此后工作应遵照六次代表大会、四中全会和这次北方区委紧急会议的决议进行。
三、北方区委及其属下各级组织,应注重联络暗藏在各工厂各铁路各学校以及农村中和军队
中的同志和同情分子,致力于秘密组织工作,扭转消极气氛,利用反对帝国主义的热情和群
众的切身利益的要求,展开活动,争取群众;并注重领导陕西及其他各地游击战争的发展:
四、北方工作具体进行步骤应根据北方实情决定,中央应尊重北方区委意见;北方区委也要
尊重所属各级组织的意见。五、分配同志工作的时候,应尊重同志的自愿,顾及他们的安全。
在环境允许的条件下,扩大党内的民主。六、如同志不幸被捕,应极力援救,对被捕者的家
属,也要有适当的援助。
参加会议的同志对于这些结论十分满意;有的觉得是重见天日,有的表示各地组织将因
此恢复元气,有的说这是“热”和“爱”代替“鞭”和“剑”。我也说明北方组织如果能做好
这些初步基本工作,不难实现在北方建立苏维埃政权的任务。
我们的会议到夜晚才结束,到会者所提出个别的具体问题,都一一获得适当的解决,分
别离去。我和陈原道最后才离开那里。临行他向我表示今天一切都圆满解决了。他要我尽早
返沪,他将根据今天的结论分别作成书面决议,呈报中央并通告各地组织。晚十时左右,我
们才握手告别。我此后没有再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何时丧失了生命的。
翌日,我仍循海道返回上海,向中央作了此行的交代。不几天,北方区委关于这次会议
的正式报告,也送达到了中央,表示拥护中央的领导,遵照这次的决议行事。北方区委这样
的表示,是这一两年所没有过的事,因此,中央同志都为之欣慰;同时,这件事在其他各地
同志间,也引起了良好的影响。这样,党内洋溢着和谐的气氛。
我在上海天津这些活动,感动了向忠发。他向我说:我从前骂过你是机会主义者,现在
才知道你对党有这么大的贡献,因而我相信你真实的执行了共产国际的正确路线。他这是由
衷之言,但我觉得我的这些工作,依理说来于党固属有利,可不一定是共产国际的路线。事
实上,我的这些努力,也许对于刘少奇以后的白区地下工作的成就,不无助力;但在我离开
中共后,经过那些留俄学生的教条主义的残害,这点助力,也就大大减色了。
①四中全会决议案全文见:南昌行营编的《赤匪反动文件汇编》第二册第四二四页至第四三四页。
②张开运是留俄的华侨,加入俄共后转为中共党员,曾为沙发诺夫所赏识,和我相识,他在北方工作了
一个时期,一九二七年革命失败后,他成为北方著名的反共行动分子。
第二章 移向苏维埃区域
一九三一年初,中共的苏维埃运动获得可观的发展,尤其是军事上的胜利,该年一月间,
江西的红军在永丰龙冈一带,消灭国民党军队张辉瓒的第十八师,张本人被俘,缴枪四千余
支,冲破了国民党对江西红军的第一次围剿。同时,鄂豫边的红军,也在九里关一带消灭了
岳维峻师的大部,岳本人被俘,获枪两千余支。中共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各大城市的原有根基,
历来是中共的支柱,已残破不堪,而这些边远地区的军事胜利使得我们大为兴奋,认为苏维
埃的曙光已现。中共中央常委会不愿坐失时机,因而决定将中共的主力移向苏区。
南昌暴动、秋收暴动和广州暴动相继失败后,其所剩下来的残部都退向偏僻的山区,开
始游击的生活。中共第六次代表大会,重视这些游击队的活动,认为这在中国苏维埃运动上,
是有其伟大的前途的。六大政治决议案指出:反动的统治在各区域巩固的程度是不平衡的,
因此,在总的新高潮之下,�